《闻玉有暇》灼策

4、逝水追流焰 叶清暇

　　叶清暇走下山，转上了官道，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并着一叠银票，一股脑塞进怀中。

　　她手中抛着一枚通体洁白的竹节玉佩，笑的得意：“哼，坏东西，姐姐我这就替原主先收点利息！”

　　手里这些银票，加上杂七杂八的金银零碎，应该足够她在栗州拥有一个小院子，过段平稳的日子了吧？

　　感谢这个王朝的第一任帝王是女性，才使得此方世界女子地位，比她读过的历史中的，封建时代女子地位要高些，有独立拥有房产的能力，有立独立女户养家糊口的自由，甚至还有虽局限于高门贵女，路径狭窄，但是能够选女官的可能。

　　叶清暇颠了颠包裹，找地方安置玉佩时，伸手便摸到了那件绣花磨损的嫁衣，脚步微顿。

　　在寻找她的小院之前，先去一趟醉花楼周边打探一下小红的情况吧，若小红得以安置便罢了，若小红没了下场，便寻个清净地方，将这沾满血迹的嫁衣埋葬，为她立一处衣冠冢，也算是全了这份老乡情义了。

　　正想着，叶清暇似有所感，转身向后看去。

　　却见身后这传说中西风寨猖狂了十多年的老巢，就在这个无星无月的浓稠黑夜里火光冲天。

　　喊杀声、哀嚎声、叫骂声将她彻底包裹，叶清暇呆立在原地，直到晨光熹微，混乱声渐歇，才猛地回过神来。

　　叶清暇抹了把脸，只摸到满手冰凉的湿痕，抚着胸口自语道：“宁姮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是恨他为前途与皇室狼狈为奸，害你全家性命？还是受了如此磋磨，狼狈死于荒野一角，还依然爱他入骨？你如今的泪，是哭他剿匪有功，心系百姓，还是出于更深刻的，对他依然可以维持自己如此正直名声的不甘？”

　　“宁姮儿，我刚刚拿回了记忆，在现世不幸身亡，现在瞧着也不可能回去了。如今借你身躯复活，捡得一条性命，你总要告诉我，究竟要如何报答你吧？你需要我如何对待你最大的仇人，亦或是仰慕之人？”

　　叶清暇极轻的质问声，就这样消散在黎明第一缕晨光中。

　　翻涌的情绪，在她问出口后迎来了长久的停顿，随后迅速消散。

　　“唉，好吧，你先纠结你的，我好好过日子，待你做好选择那天，定要详细告诉我，我会帮你的！不用客气，届时你放下执念入了轮回，我会为你多读几卷往生经，”

　　叶清暇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山脚，沿着官道向着返回栗城的方向走去。

　　——

　　“嘶，不要把，难道我这回是真跟跳河过不去了？”

　　正赶着路，叶清暇远远瞧见一女子身着素衣，站在河边垂泪，竟试图朝那甚是湍急的河中淌去。

　　来不及思虑太多，叶清暇急忙冲了上去，将那女子一把拦住，推上了岸。

　　只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如今这副身躯的力量，惯性使然，她闭上眼睛，随着那女子一起倒地。

　　“姑娘千万别想不开啊，人生多么美好，何必为她人断了自己的命数？”

　　那女子惊慌失措，挣扎片刻，闻言却是一怔，忙抬头看向叶清暇，惊讶道：“啊，是你！你是那个，那个河边的漂亮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对了，你不是被妈妈换到土匪窝里去了吗？”

　　叶清暇睁开了眼，见到女子面容，也有几分惊讶：“你是那位，晓儿姑娘？你又如何在这里？”

　　名为晓儿的女子坐起身，拉着叶清暇坐稳，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我夜间实在烦闷，今日又难得没客，便偷偷溜进院子里散心。谁知我着实烦躁，多饮了几杯，就那般在院中石桌上睡着了。待我醒来，醉花楼大火，烟雾缭绕。花楼门口终于没了那些看门狗聒噪，我咬牙往外冲去，侥幸留了一条性命，却只能眼看着花楼倾颓，烧了个干净。”

　　晓儿转头看向叶清暇："姑娘从土匪窝中安然走出，想必也是有奇遇吧？"

　　听闻醉花楼大火，叶清暇略一怔愣，听到晓儿的问题，摇头轻笑：“可不就是奇遇吗？也是巧了。”

　　叶清暇站起身，拍拍衣裙，拉着晓儿快走几步，寻了一处高地，指向西风寨方向：“看到了吗？那滚滚黑烟。”

　　晓儿的眼中闪过疑惑，忽而反应过来，惊诧的近乎跳起：“你是说，土匪窝那边，也烧起来了？”

　　“可不是？”叶清暇低垂了眼眸，忽而想到什么："不过，晓儿姑娘，那醉花楼本为魔窟，姑娘既有这般机遇，可以彻底脱了这牢笼，为何要想不开寻死呢？"

　　晓儿的脸上浮现的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悲凄难掩：

　　“姑娘可是想岔了。一日入贱籍，便一生都是贱籍。有几人乐意救我们出贱籍？我们大雍朝是女皇立国，要求女子忠贞勇烈，男子不逝，不为二妻的。我这样一个早早在红尘里滚过的脏污人，若醉花楼还在，尚还能苟活几年。待年老色衰，若有那命数，被人聘了做妾，也算是有了个依靠。更多的，是栽进更脏污的地方去，伺候更下等的人……”

　　“而如今我们没了花楼护佑，又依然沦落贱籍，还不知日后要被官府卖去何地，在何处埋骨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叶清暇，露出些微笑意：“我知道姑娘不是这花楼中人。”

　　叶清暇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晓儿睫毛颤了颤：“花楼中的姑娘们，骨头都被打碎了，揉成面团，可养不出您这样脱俗的气质。那日在河边，是我看岔了。回去后再想想，便知了一二。”

　　这个晓儿到算是冰雪聪明。

　　叶清暇想着，便被晓儿伸手拉过了手：“也求姑娘莫恨妈妈。其实，对于我们这等人来说，能脱了这贱籍，哪怕男方是个土匪，也算是个好出路了。妈妈虽不算个好人，也一直在尽力为我们醉花楼中的姑娘谋个出路的，只要银子给够，她次次都痛快放人，也不在意人留着，能不能赚到更多。小红确实是妈妈最疼的姑娘了，妈妈这才应了，要将她嫁给土匪。要知道，若是妈妈执意留着小红，她这个正当年的清倌儿，能给楼里带来更多。”

　　叶清暇只感觉观念受到了冲击，喃喃道：“是吗？”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平等教育的现代人，小红只可能视自己的所谓“清倌儿”的身份为磨难，更视嫁给土匪这种灾难事件为洪水猛兽，哪怕拼却性命，也想穿回古代。

　　然而在这个时代，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土匪，竟是这些姑娘们最好的归宿了。

　　晓儿感慨接话：“是啊，你不知道，楼里多少姑娘嫉妒小红呢。只不过那土匪眼光高，看不上，不然怎会无人敢动？”

　　叶清暇忍不住皱眉：“但如今太平年景，嫁了一个土匪头子，不论哪天，定然会被剿灭的。何苦要赌这一遭？”

　　“赌一把又如何？”晓儿掩不住轻嗤一声，倒让叶清暇看得有趣，仿佛看到了前一天她在河边的刺头模样，便听她继续说道：

　　“谁说这是劳什子太平年景了？那老皇帝连自己亲儿子都能作践死了，谁知道以后他还能做出些什么？咱们那开国女皇，不也是土匪出身吗？”

　　叶清暇猛地抬头，眼中异彩连连，却未在晓儿眼中看到什么多余的情绪，便知她只是单纯的发泄情绪罢了。

　　不过……也勇气可嘉！

　　叶清暇正欲说话，便听晓儿叹了口气：“何必呢，反正我就要死了，死之前，定要说个痛快！”

　　“怎么就非死不可了？”叶清暇拉住晓儿的手：“不就是户籍问题吗？无人赎你，我来赎！”

　　她确实无权势赎人，但是，原主那个便宜阿兄有啊！

　　——

　　叶清暇一边捏紧了那只明显不同寻常的玉佩，边从点头哈腰的师爷那里搞来了晓儿的贱籍文书。

　　狐假虎威如今小有成效，叶清暇颇为满意。

　　师爷拿出一份新的户籍文书，下笔犹豫：“这位姑娘的名字……”

　　晓儿急切道：“求姑娘赐姓！晓儿不愿做牛大丫，只求能冠了姑娘的姓！”

　　叶清暇点了点头：“那便写叶晓吧。”

　　直到手中拿着那份脱籍文书，晓儿依然如在梦中，她转头看了叶清暇许久，待眼神重归清明，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晓儿这条命，日后便是姑娘的了！您何日想收回，只需说一声便是了！”

　　叶清暇惊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如今自由了，可以归家去寻父母亲人了！”

　　晓儿的泪水霎时间流了下来：“父母亲人？本就是他们卖的我，若姑娘执意要我归家，晓儿恐怕只能再被卖一次了！那不如还是让晓儿死了好！”

　　晓儿膝行几步扯住了叶清暇的衣角：“求姑娘收留我罢，日后，我愿为您当牛做马，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叶清暇忙扶起了她，擦去她的泪珠：“罢了，既然你不能去找家人，而我又没有家人，咱们便充作一对姐妹吧！我叫叶清暇，你日后便叫我的名字，或叫我妹妹。”

　　“姐妹？这我怎可是……”

　　晓儿正兀自犹疑，叶清暇却佯装生气：“怎么，你看不上我，不乐意？那我可就走了！”

　　“怎么会看不上！好妹妹，”晓儿忙拉住叶清暇，极为感动：“明明是您将我拉出那阎罗殿呢！我只是太高兴了，不知要如何报答的好……”

　　叶清暇也笑了：“好了，我的晓儿姐姐，快擦擦你的眼泪吧，咱们总要找个安身的地方了！”

　　两人正携手出了门，竟被一衣衫褴褛的散发女人撞了个正着。

　　晓儿眼疾手快，将叶清暇拉至身后，却见那女人撞了晓儿也不停留，转身就拿着张，展示给路人看，不停低声蛊惑道“地契，要不要？”被人直呼晦气打发走了。

　　见晓儿面色不对，叶清暇上前问道：“怎么了，晓儿姐姐？”

　　晓儿面色略微苍白：“是，醉花楼妈妈，发了疯，在到处找人卖地呢。”

　　“卖地？”叶清暇一怔，勾起唇角：“我有一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