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自那之后,祁岁盈便住进了昭阳殿
消息瞬间在后宫四散开来,引起一时轰动。
那些原本等着“隔岸观火”的嫔妃们,此时个个瞠目结舌,怒火中烧,无处发泄。偏生再也找不到半分可以挑拨的由头。
不过一夜之间,颂和皇后宽仁大度,自愿抚育亡妃之女的美名,便传遍了宫闱。
却无人知晓,皇后退回昭阳殿后,倚着软塌,久久未曾言语。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揉着太阳穴,低声道:“娘娘,您这般,当真值得吗?阿哥他会不会?”
“值不值得,”颂和闭着眼,声音轻缓得似要听不见。“值不值得已由不得本宫。皇帝心中的那杆秤,早已倾斜。本宫若不将她接来,有的是人来抢着接。届时,昭阳殿、后位、太子之位,本宫与亿儿的将来……”
她沉默不语。有些事,尽在不言中。
在这后宫深院之中,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她收养祁岁盈,不过是顾全大局,为了稳固君心,堵住那悠悠众口,能够为自己的儿子,铺上一条更稳当的路。
只是那时的颂和皇后未曾料到,这一步棋,护住了她的后位;稳固了帝王之心,却在悄无声息之中,将年幼的孩子一步步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祁庚亿初次见到祁岁盈时,她正被颂和皇后抱在怀中,穿着一袭桃粉色小袄,安安静静,眉眼温顺。
祁庚亿跑上前去,用手指着她:“额娘,这是谁?我怎从未见过?”
颂和连忙握住他的手,生怕伤到祁岁盈。语气温柔小心道:“这是盈儿妹妹,婉娘娘的女儿。”
听到这,祁庚亿不可思议地看向颂和。
“日后她便由额娘养育,跟我们同住在昭阳殿,你要好好待她。”
幼小的祁庚亿仰着头,望着那个被额娘温柔注视着的孩子。
那目光中,是从前只属于他的温柔与耐心。
霎时间,一股莫名的恐慌与愤怒如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地将他裹挟。
他猛然甩开颂和的手,指着祁岁盈,语气中满是对自己领地的占有欲:“她不是我妹妹!我不要妹妹!我要额娘!我也不要她和我们一起住!”
孩童叫声尖锐刺耳,充斥着整座宫殿。
“哇——”祁岁盈似是被吓到,哭声随之炸开。
颂和皇后被这吵闹声扰得头痛再次发作,将才的温柔耐心尽数褪去,面色也沉下:“祁庚亿!不得无礼!近日是怎得了?这般吵闹!”
祁庚亿一怔,这是额娘第一次唤他全名。
也是第一次,为了一个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而斥责他。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眼看着颂和皇后抱着那孩子轻哄,柔声细语地安抚。而他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幅温馨场景,看着额娘小心翼翼地模样,是从前他享有的待遇。
心底的某个柔软之地,似被利刃生生割开一道口子,凛冽寒风直往里灌。
原来那些传言,不全是假的。
额娘不陪他是真的。
从那天起,祁庚亿便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缠着皇后,时常一人独处。
皇后与他相处时,他刻意保持距离。皇后厉声训斥时,他也只垂着眸,一声不吭。
再没了从前般的鲜活。
他把所有的委屈、不安、嫉妒,一切遭遇的不公死死压在心底。
他看着祁岁盈日渐长大,从前身旁众人对她百般宠爱。
额娘亲手为她织衣,从前不常来的父皇,如今时不时就要来一趟,只为看她一眼。就连平日里素爱和皇后作对的宜妃,也要夸上好几句。后宫众人对她和颜悦色,看着大家都在说:
“公主冰雪聪明,讨人喜欢。”
“公主温和懂事,令人疼爱。”
“公主文静,不似皇子那般淘气。”
而他这个嫡长子,在众人口中渐渐成了:性子冷、脾气倔、不懂事、不讨喜的模样。
就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在幼时积攒的委屈,随着日积月累,渐渐发酵成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恨祁岁盈的出现,恨她分走了本该独属于他的一切,恨她占着额娘关心,享着父皇的宠爱,在昭阳殿,乃至整个后宫,活得无比滋润。
祁庚亿无时无刻不在恨着祁岁盈
一晃便是十六年。
昭阳殿内火炉熄了又燃,烧了一年又一年,可始终烧不热祁庚亿的心。殿外四季更迭换了多少番景色,却也始终映不进祁庚亿眼中。
他的身形日渐挺拔,性格也愈发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旁人皆言他与年少时的皇帝如出一辙,日后定会有相似的成就。只有他知道,心底深处那道伤疤,是永恒的枷锁。
直至那日,他稍有不慎,向父皇展露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被皇帝疑忌。不多时,被皇后收买的太监便将此事全盘托出。
跪在地上受到责骂时,那句轻飘飘的“如盈儿一般”,再次戳痛他心底的那处伤痕,刺穿他所有伪装。
十五年间,所有的压抑与不甘,尽数在此刻爆发。
祁庚亿缓缓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逐渐缩紧。
他抬眸,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眸底漆黑一片,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他时常问自己:“恨吗?”
恨。
恨之入骨。
可有时候又觉得,不该去恨。
祁庚亿从昭阳殿离开时,周遭寒气重得连门前值守的太监也难以近身。
将才殿内的一句“如盈儿一般”,此时还死死环绕在耳畔,惹得心口发疼。
十五年了,依旧如祁岁盈初入昭阳殿那日一般,活在她的阴影里。
哪怕做得再好,再羡煞旁人,也仅仅只得来一句“尚可”;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的,就能得来满誉温和。
凭什么这样对我,他满心怨恨,却无从发泄。
祁庚亿攥紧了拳头,骨节泛出润白色,指尖死死嵌入掌心。一路走到亭廊尽头,才堪堪停住脚步。
正是此时,一连串极轻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露着鹅毛的软底绣鞋踩着光洁的地板上,悄无声息,行止间,带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木兰花香。
祁庚亿后背僵了一瞬。
这熟悉的香气、轻缓的脚步声,只要接近,周围一切都跟着柔和下来的感觉。就算是闭着眼,也能猜到是谁。
不出所料,下一秒,清冽又温柔的嗓音在他身侧轻轻响起。
“皇兄。”
祁岁盈在距他一米开外的地方,微微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十六年过去了,面容的青涩已然褪去,此时站在风里,倒显得更为亭亭玉立。
今日装束打扮得依旧如以往般:一身素色罗裙,外罩浅色小袄,再披上厚实的狐氅。眉眼温存,肤白胜雪,撑着把殷红纸伞,立于凛冽寒风中,犹如一枝开得正盛的腊梅。
分明正值初冬,虽凉却不寒,她却显得格外怯冷,上下都裹得严实,只留一张小脸露出。
她抬眸望着祁庚亿,瞳仁里映出红墙绿瓦,眼底隐约带着几分关切,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日,我听闻,皇兄在母后殿中受了责罚。”
她将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可祁庚亿还是猝不及防地觉得心口一刺。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连她都知晓了此事,莫不是整个昭阳殿上下都知道了?都在等着看他这个嫡长子的笑话!
他缓缓转过身,面似寒霜,声音冷硬:“听闻了又如何?公主消息倒是灵通。”
祁岁盈被他疏离的语气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微蜷缩起来。
自小到大,这位长兄待她便一直是这样。
她永远猜不透长兄的心底。
祁庚亿对她,一直都是冷淡、疏离的,甚至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嘴上不说,行为举止间的厌恶感却不曾减少。
可每每让她遇上难处,默默护着她的又是这位厌恶自己的皇兄。
她抬眸,弱弱地问:“长兄,莫不是还在生气?”
她一抬眼,眸间瞬间盈满泪水,眼睫轻颤,望向他的目光楚楚可怜。
祁庚亿呼吸一滞。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内心的汹涌。
他恨她不错,只是每每对上这样一般模样,所有尖锐的恨意,都会在那刹那变得绵软无力。
他硬生生别开脸,嗓音冷漠:“公主多虑了,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可是…”说着祁岁盈上前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我可以向额娘……”
祁庚亿骤然打断她:“不必”。
“额娘”想到这他心底一阵细密酥麻的痛迅速散开,蔓延至全身,连骨缝也泛着细细的刺痛。
“叫得如此顺口”
他冷笑一声,禁不住嘲讽自己:明明是皇后嫡生子,如今却落得连一个孤女也不如。何等无能。
一股无名火气,夹杂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倾泻。
“祁岁盈,”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也是第一次正视她。“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你安分守己,便已是最好。”
少女本就不算红润的面颊此时苍白无色,垂眸低声道:“是,我知道了。”
她是那样温顺,似任人摆布的洋娃娃。恍惚间,祁庚亿似乎又看见了,那年初次进宫,什么也不懂的婴童。
想到这,又是心弦一颤。
他分明就是刻意难为她,想把自己这些年所遭受的不公与委屈全数撒她身上。可话一出口,见到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免一阵异样。先难受的,竟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
他阖上了眼,再睁开时,又回到了冷若冰霜的模样:“回去吧!”
“是”,祁岁盈轻轻应下,她也不敢与祁庚亿久待,总觉得他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寒气,将人拒之千里外。
她走的很慢,裙摆扫过地面,背影单薄又寂寞。
祁庚亿依旧伫立原地,不曾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抹木兰香渐行渐远,离他而去。
他低头看了眼手心中,因攥得太过用力而掐出痕迹的月牙印子,正一点点褪去。褪得缓慢,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长进来。
风又起了,卷着庭中几片枯叶,落在他脚边,停了一瞬,又被吹走。
他缓缓抬手,捂着心口。
那里跳得强烈,不知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方才她那一抬眼,那一声小心翼翼的“兄长”,那带着怯弱无措又关切的模样。竟让他觉得,这十五年来的怨恨,倒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祁庚亿猛地攥紧拳头,指尖又深深刺入掌心。
痛、恨,却不及心中那阵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庭中空荡,他一字一顿地低声道,似是在警告自己,不能忘了这些年所遭受的种种。
他厌恶了祁岁盈十六年。却不知道,从某一天起,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悄然变了副模样。
祁岁盈行至回廊尽头时,雪缓缓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飘落在衣袖处,发梢上。等她发觉,雪已落得密集,连脚步声都被掩了下去。
她面上的表情逐渐漠然,像雪落入湖中,无声无息地化开。她嘴唇轻抿着,神色冷淡,眸底一片深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将才祁庚亿那番疏远,冷如寒冰的话语,依旧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不知,为何自她住进昭阳殿,这位长兄便未曾给过她半分好脸色。
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恪守规矩,不争不抢,毫不越矩。即便这样,依旧走不进他眼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分也不曾有。
祁岁盈垂着眼眸。睫毛上的雪还没化,她眨了眨眼,碎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本是想寻去御花园折枝腊梅,带回宫内插瓶观赏。谁成想,才转入偏僻寂静的宫廊中,身后便飞快掠过一袭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