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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在她慌神间,肩头被人猛地一推,脚下一滑

      “啊!”

      祁岁盈惊呼一声,重心骤失,整个人径直朝着冷硬的石阶下摔去,旁侧便是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倘若摔下去,轻则骨裂筋伤,重则,忧及性命。

      冰雪不断划过面颊,刺骨的疼,却远比不过瞬间席卷全身的恐惧感,祁岁盈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了般。她下意识闭上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只觉腰间忽然一紧,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接住了她,狠狠撞进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中。

      熟悉的清冷檀香带着寒气,将她周身包裹。

      祁岁盈茫然,抬眼望去,撞进一双眼底汹涌着无边戾气的眸中。

      那是祁庚亿。

      不知何时,两人走了相同的路线,他紧跟在她身后。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将她救下。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看着她即将摔下石阶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似乎停了一瞬。

      祁庚亿左手死死揽着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出奇,似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右手则是伸向腰间,迅速抽出一把精巧锋利的匕首。

      寒光顿时乍现,映射出一片苍茫。

      自祁岁盈遇害时,他心中便立即警觉:昭阳殿内有奸细。

      这条偏僻廊道极少有人知晓,若非熟知宫中路径熟悉她日常踪迹的人,绝不可能于此地下手。

      怀中的人还在后怕中不自觉微微发抖,纤细的腰肢被他牢牢扣在掌心,盈盈一握。温热透过布料渐渐渗出,惹得他心头发紧。

      祁岁盈仍在惊恐中尚未回魂,脸色苍白,睫毛轻轻颤抖,沾着的碎雪早已融化成水珠,顺着眼周滑下,似落了泪。

      她仰着头,望向祁庚亿,“皇兄?”他没应,只是臂弯又紧了几分。

      他低眉,视线落在她因受惊而泛红的眼尾上。臂弯不自觉得再度收紧,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嗯。”

      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视过空旷的宫廊,一小片薄雪地上只映出一串凌乱的脚印。凶手早已仓皇逃走,无处可寻。

      祁庚亿心下一沉,握着匕首的手青筋凸起,眼中寒意刺骨,脑海中迅速盘算好了计划。在他眼皮底下害人,他定要将人亲手捉拿。

      低头再看怀中的人,正安静地依偎着他,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眼底的凌厉也淡去了大半。

      祁庚亿缓缓松开扣着她腰肢的手,将她身形扶稳,声音清冷:“自己站好。”

      “殿下!殿下!”

      “公主!公主!”

      远处传来祁岁盈杜鹃的呼唤,声中满是焦灼。

      她不过是怕祁岁盈在外久了,身子受寒。回殿中取只暖炉的功夫,便不见了自家公主的踪迹。本以为她又是像以往那般跑去御花园赏花,寻去却不见人。

      雪势渐大,只恐她出了什么事,慌忙喊人四处寻找。

      “我在这儿!”祁岁盈扬声应答道。

      杜鹃一行人循声跑来,见她安好,只是脸色有些许苍白,手指被冻的僵硬泛红,急忙将暖炉递上,让她抱着。这时才注意到身后的祁庚亿。见他面色不悦,连忙行礼:“见过二皇子。”

      “嗯。”他嗓音冷淡,此时正在清理袖口处绒毛,不慎沾上的薄雪,眉宇间满是冷漠与不耐。

      祁岁盈温声开口:“今日多谢皇兄相救。”

      祁庚亿只轻微颔首,语气淡漠道:“以后少来此等偏远之地。”说罢,抬眼看向身侧的侍卫凌风:“公主惨遭不测,立即封锁现场,仔细勘查,不许声张。”

      “是!”

      侍卫身手利落,迅速将这宫廊悄无声息地围起,半分不曾惊动旁人。祁庚亿尤为谨慎,不想将事闹大,更不想让旁人得知,有人在昭阳殿内,光明正大地对一位不谙世事的公主下手。

      一旁的祁岁盈思绪飘散,抱着暖炉的手微微蜷起。

      她向来安稳,甚少与人结交,更不曾与人结怨,为何有人要对她下如此死手?

      方才那一推,力道极重,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她心底隐隐泛着不安,觉得事出蹊跷,一个没来由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

      自她记事起,宫中上下虽待她不薄,却始终有着一层疏离。那些对她称赞的话语下,藏着几分对皇上、对皇后讨好的虚情假意。

      各自心中都明了,也不点破。

      就这般安然平稳地过了十六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

      “殿下?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杜鹃忧心忡忡。

      祁岁盈摇了摇头,轻拍了下她的衣袖,示意别多言语。

      “此地风大雪急,再待下去,怕是要受寒。”说着她轻咳了两声。

      杜鹃急忙搀扶着她,低声说:“那咱们先回宫吧。”

      祁岁盈“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祁庚亿身上。

      他正垂眼听凌风低声回禀,眉眼微蹙,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的寒气随着漫天飞雪渐增。

      与方才慌乱紧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时的他依旧是从前那般,冷淡疏远,凛然难犯的二皇子。

      祁岁盈心中一紧:“皇兄,我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辞。”

      祁庚亿抬眸,将她上下扫视了一番,最终淡淡点头:“去吧。”

      祁岁盈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未能将话说出口。由着杜鹃轻轻搀着她,一步步往主殿方向走去。

      绣花鞋缓缓踩过雪面,留下一行浅浅脚印。

      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祁庚亿才收回目光,瞳中映出一片白皑,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匕首,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殿下”

      凌风上前一步,继续禀报:“依属下看,这脚印杂乱,应是凶手刻意留下,意在扰乱我等思绪。那人应是蛰伏许久,暗中观察,只等今天公主落单,才胆敢行凶。”

      祁庚亿瞥了他一眼,嗓音清冷:“排查昭阳殿上下,近身伺候公主的宫女、侍卫,查得仔细些。近期出入过偏廊的人,一律记下,严加盘问。”

      如此这般严查,那人就是有通天本领,也难逃一劫。

      除非……

      “此事做得小心些,暗中进行,不得惊动旁人。”他顿了顿,心底像是有颗火苗燃烧,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尤其是皇后那里。”

      祁庚亿微微抬眼,望向主殿方向。他总觉得事出蹊跷,昭阳殿守备尤为森严,祁岁盈行迹难定,若非长居身侧之人,熟知她的习性,否则难以断定。

      昭阳殿一贯守备森严,祁岁盈行迹难定,这条宫廊偏僻,已被搁置许久。若非长居身侧之人,绝不可能在此精确下手。

      他早该想到的,昭阳殿绝非安稳之地。

      这条宫廊,他几乎每天都会走一遍。不是因为顺路,而是每每走在这条路上时,都能远远看着皇后与祁岁盈母慈女孝的场面,他像是自虐般,常来此地转悠。

      看着她们亲密自然的模样,心脏不自觉地猛地刺痛一下。

      可如果今天他没来呢?他感觉自己心脏抽痛了一下,是不是祁岁盈就会惨遭不测。

      他低头看了眼刚才抱她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祁庚亿把手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警告自己:不要对她那么关注上心,她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幸福童年。

      可掌心里,她的温度依旧萦绕在他手心。突然被人推下台阶的模样还映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回放。

      他闭上眼,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那串脚印,也盖住了她的。

      凌风默不作声,静静立在一旁。

      过了良久,久到凌风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他才缓缓开口:

      “她走的那条路,不通御花园。”

      凌风又是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祁庚亿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去查她今天为什么走那条路。见过何人,听过什么话,从晨醒出门开始,一丝不漏。”

      “是。”

      一阵风肆起,卷着碎雪薄冰刮在他脸上,刺骨的疼。

      他依旧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她脚印延向的痕迹,内心不断猜想:无缘无故来这等偏僻之地,为什么?若是她动手的话,又究竟是为什么?

      祁岁盈回到殿内,心还在微微发慌。

      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天地一片苍茫,手指不自觉扯着衣袖,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鹃端着汤盏进来,放在她手边:“殿下,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

      她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不动。

      杜鹃叹了口气,蹲下身。握住她微微泛红的手:“殿下,您莫往心里去。二皇子殿下或许只是因殿中出现了奸细,一时急切才心情不佳,不是冲着您的。”

      祁岁盈轻轻摇头,嘴角勉强扯了扯:“我知道。”

      她知道,从小到大,祁庚亿待她永远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可为什么今天,他看她的眼神中,除了慌乱,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

      “殿下”杜鹃轻声唤她。

      祁岁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皇兄今日为何会在那里?”

      “说来也是,那条廊道因不通各处,少有人走,已经搁置近半年了,二皇子怎会出现在那?”

      又偏偏那么巧,在她要摔下去的时候,突然出现了。

      祁岁盈没接话,眼底一片漠然。

      她想起刚才那一推,未能看清那人模样。

      紧接着就是被他抱住的那一瞬,他呼吸是慌乱的,手是抖的,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怪异。可才一转眼,他又变回之前那个冷淡疏远的二皇子。

      她合上眼,默默思索着什么。

      “殿下,您和二皇子之间”,杜鹃欲言又止。

      祁岁盈睁开眼,满是警觉,声音确切:“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

      思绪飘回今日,祁岁盈想起从皇后殿中出来后,在亭廊遇见他的那一刻。

      那时她刚听闻,祁庚亿像是办事出了意外差错,引得皇上心中起了疑。在颂和皇后殿中被责罚,骂得很厉害。惹得颂和正恼火中:“不知为何如今性子怎变得这般,做事冲动,说话不经思索,连礼数也没了。”

      她一时担心,便假言自己身寒,趁着杜鹃取暖炉的时候,追了出去。这才有了今日发生之事。

      祁岁盈叹了口气,将袖口攥得更紧了,眉头为蹙,眼底一片深沉。

      “公主?”杜鹃又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发现刚才杜鹃端来的汤已经冷了。窗外昏黄一片,雪依旧在下,窗外的桃枝竹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杜鹃服侍她躺下,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想起今天被抱住的那一刻。祁庚亿身上清冷的檀香,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扣在她腰间的手,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自己站好。”可他的手,分明在半空滞了一瞬。

      那一滞,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只知道,从今往后,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今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袖口处还有白天沾染的,隐隐约约的一丝檀香味。

      她的脸在不经意间悄悄红了。

      待翌日,雪停了。祁岁盈早早起身,去给皇后请安。

      昭阳殿正殿内,颂和皇后正倚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四十出头的人了,保养得体,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除了发间多了几条银丝外,眉目温婉,气质华贵。正由贴身宫女兰香跪在一旁,为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儿臣给母后请安。”祁岁盈在殿中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皇后缓缓睁开眼,面上浮起温和的笑:“盈儿来了?快过来坐。”

      祁岁盈走上前,在软榻边坐下。

      颂和皇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眉头微微一蹙:“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昨日不慎染了风寒?”

      祁岁盈一怔,她以为将昨日的事瞒过了,佯作镇定。

      “儿臣无碍,劳母后挂心。”

      颂和皇后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心疼:“昨日的事,本宫听说了,吓着了吧?”

      祁岁盈再次回想起那段场景,没应答。

      颂和皇后又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更柔了几分:“这深宫中,难免有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你别怕,有你父皇和本宫在,没人敢动你。”

      祁岁盈抬眸,心中升起一丝别样的情绪:“多谢母后关心。”

      皇后看着她,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了”颂和皇后似不经意地问起:“昨日是谁人救的你?本宫要好好谢谢他。”

      祁岁盈顿了顿,吞吞吐吐道:“是,皇兄。”

      皇后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庚亿?”

      “是。皇兄恰好路过。”

      “恰好?”皇后轻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似有别样意味地说:“他倒是有心。”

      祁岁盈低着头,没看见皇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郁。又略微寒暄几句后,祁岁盈便告退了。

      她走后,皇后倚回软塌,闭着眼,久久未曾言语,兰香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是在担心什么?”

      皇后没睁眼,声音轻缓:“昨日那个刺客,查到了吗?”

      “还没。二皇子封锁了消息,不许声张。”

      皇后冷笑一声:“他倒是谨慎多疑。”

      “跟皇上一样。”

      宫女不敢接话,只默默伺候着。

      良久,皇后睁开眼,望向窗外。

      “十六年了。”她轻声说。

      十六年前她将祁岁盈接入殿中,原以为这步棋走得稳当,却不曾想生分了她与祁庚亿的距离可她如果不把祁岁盈接过来,有的是人抢着接。到时候,那个孩子在别人手里,就是一把悬在她脖子上的刀,到时候别说后位了,稍有不慎性命都难保全。

      “娘娘”,宫女轻声唤。

      皇后闭上眼,声音倦怠:“下去吧。”

      她没说的是,昨日那刺客的身份,她分明知晓。只因最终指向的,是她自己的人。

      另一旁,祁庚亿立在偏殿内房中,听凌风禀报。窗外,天是阴蒙的,云压得低沉,让人有些喘不上气,像是又要下雪。

      “殿下,查出来了。”凌风低声道:“昨日出入过那条廊道的人,一共有七个。三个是洒扫侍卫,两个是巡逻侍卫,一个是新入宫的宫女,还有一个”

      凌风顿了顿,额头冒出细汗,欲言又止。

      “说。”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雪燕。”

      祁庚亿手指一顿。

      雪燕,皇后的贴身宫女,从十四年前就跟在身边,算是半个心腹。

      “她去那里做什么?”

      “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去御膳房取点心。”

      祁庚亿冷笑一声,心中将自己与皇后的距离推的更远了。

      “取点心?那条廊道不通御膳房。她在昭阳殿已有十四个年头,还会走错?”

      凌风低头,不敢言语。

      沉默良久,祁庚亿开口:“继续查,雪燕这几天见过何人、说过什么话、去过哪些地方,还有。”他顿了顿:“她出宫廊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都查清楚。”

      “是。”

      凌风正要退下,祁庚亿又叫住他。

      “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祁庚亿沉默了一瞬,才道:“昨日公主为什么会走那条路,查到了吗?”

      “属下查问过公主身边的宫女杜鹃,她说公主昨日原本要去御花园折梅,她怕公主受寒,回殿取只暖炉的功夫,公主便不见了踪影。”

      “御花园?”

      “是。杜鹃说,公主平日素爱去御花园赏花,只是不知为何昨日突然走了这条偏径。”

      不知为何走了这条偏径,祁庚亿眉头微蹙。她在这殿中已有十六年,对路线的熟悉程度怕是熟知于心,为何还会走这不通各处的死路。

      况且,这是她突然改变的行径,凶手怎会又恰巧得知她昨天要走那条路。

      这宫里,谁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那人一直在盯着她。

      又莫非…祁庚亿摇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牵强。

      他想起昨日祁岁盈在他怀里的模样。脸色翻白,眼尾上挂着水珠,嘴唇动了半天才叫出那声“皇兄”。

      如果昨天他没去,他不敢往下想。

      祁庚亿内心烦闷,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着润白。

      “下去吧。”

      “是。”

      凌风退下后,祁庚亿立在窗前,望着庭中残雪。

      雪燕跟了皇后十六年。如果真是她下的手,那背后的人,显而易见。

      他最不想怀疑的人,偏偏最可疑。

      天色渐渐暗淡,有人轻叩门环。

      祁庚亿正对着香炉散出的丝丝袅袅出神,听到敲门声,眉头微微一蹙。

      “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响起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皇兄,是我。”

      他一怔。

      是祁岁盈。

      他清了清嗓子,才道:“进来。”

      门推开,祁岁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瓶里插着一枝腊梅,开得正好,玫红色的花瓣,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

      她只敢轻轻瞟他一眼,便立即低下头,不敢看他。

      “昨日,多谢皇兄救命之恩。”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着什么,“我没什么能谢的,就折了一枝梅,赠与皇兄。”她往前递了递,手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祁庚亿看着她捧着梅瓶小心翼翼的模样。

      祁岁盈穿得比昨日少些,只一件青绿色小袄,外披着狐裘,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支他常见的白玉梅花钗。

      他记得那支钗,是父皇赏的,她很喜欢,经常戴。

      祁庚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他走过去,接过梅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刹那间,一片冰凉。

      他眉头一皱,脱口而出:“手怎么这么凉?”

      她一怔,抬头看他。

      他也怔住了。

      这话说得,也太不像他了。

      他别开眼,声音恢复冷淡:“放这儿吧。你可以走了。”

      她愣了愣,垂下眼:“是。”转身要走时。

      “等等。”

      她停住,没回头。

      他顿了顿,从架上取下一只暖炉。那是他冬日看书时常用的,铜质的,雕着桃花纹路,还温热着。

      祁庚亿走过去,递给祁岁盈。

      “拿着。”

      她看着那只手炉,没接。

      “外面冷。”祁庚亿说,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命令。

      祁岁盈伸手接过。

      指尖又碰到他的手,这次是暖的。

      她抬眸看祁庚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已经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她。

      “多谢皇兄。”

      她转头走了。

      门关上后,祁庚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枝腊梅。玫色的花瓣,在白瓷瓶里开得安静。香气淡淡的飘过来,却是她喜欢的那种木兰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才六岁,也折过一枝梅给他。

      那时她刚来昭阳殿不久,怯生生的,见谁都躲。那天他在廊下看书,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梅,递到他面前。

      “皇兄,给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

      她举着梅枝,举了很久,一直在往祁庚亿跟前递,妨碍了他看书。

      然后他当着祁岁盈的面,把那枝梅扔在地上。

      她没哭,只是蹲下去,把那枝梅捡起来,拍了拍土,轻轻放在廊下。后来那枝梅,在廊下里开了许久。

      他轻轻阖上眼。就在这时,凌风匆匆来报,连门都忘了敲。

      “殿下!不好,出事了。”

      祁庚亿猛地睁开眼,看见凌风脸上的神色,心里沉了一下。

      “怎么了?”

      “雪燕死了。”

      祁庚亿猛地握紧手中白瓷瓶。

      “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今早有人在御花园的湖里发现了她的尸首。仵作验过了,说是溺亡。”

      失足,祁庚亿冷笑。昨天刚查到她头上,今天就失足?

      “皇后那边什么反应?”

      “皇后娘娘表现得很平静,情绪无太大波澜,只说让好生安葬,赏了家属二十两银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祁庚亿握紧瓷瓶,指节泛白。瓷瓶被他攥得像要裂开时,才缓缓放松手来。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主殿被批罚时,颂和皇后说的那句:做事也要分个轻重缓急。祁庚亿冷笑一声,想起近些年来,颂和皇后不断在他耳旁熏陶:权重者总多疑,尤其皇上。做事言谈要稳妥周全,万不可被人落了把柄。

      现如今,这些话倒可以全数奉还回去。

      雪燕之死,便是有人在警告,查到这里就够了,不要再往下查。可那个人不知道,越是这样,他越要查到底。

      祁庚亿抬眼,望向皇后宫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一如往常。可他知道,正是那看似明亮的灯火里,藏着数不尽的黑暗。或许此时,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凌风。”

      “属下在。”

      “去查雪燕生前最后见过谁。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派人暗中保护公主。寸步不离。她去哪,跟到哪。她见谁,你记下来。她出事,你提头来见。”

      “是!”

      凌风退下后,祁庚亿立在窗前,久久看着那枝腊梅。瓶里的花开得安静,仿佛这一切诡谲多变与它无关。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日祁岁盈去那条偏廊,是因为她说想去御花园折枝梅。可那条廊道,根本不通御花园。她为什么会走到那里去?是有人引她去的?还是她本意就是要去那里。

      他心下一沉,眼底满是茫然。

      此时,他仿佛也看不清这个,由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了。仿佛,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变了种味道。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那场意外,应有人设了一个局,局里是祁岁盈,也是他。那个人,要的也许不是她的命,而是让他亲眼看见她出事。让他彻底失控,显露出本心,做出什么事,被人抓住把柄。

      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深沉:“来人。”

      “在。”

      “去查公主昨日在皇后殿中时做了什么,出来后,又见过谁,听过什么话。她身边那个杜鹃,也查一遍。”

      “是。”

      窗外的雪又渐渐落了下来,在烛光映照下,细细的,密密的,无声无息。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枝腊梅,是祁岁盈亲手捧来的。祁庚亿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触感丝滑细软,夹带着若隐若现的清香。如她一般。

      他突然想起昨日抱住她的时候,她在他怀里发抖,呼吸沉重杂乱,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扣着她腰的手,突然不知道该往哪放。

      从前一直不喜她,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出事。

      他此时在心里不断盘算着,那种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晨时宫人才铲除的雪面,此时又覆上了薄薄一层。

      祁庚亿立在窗前,良久未动。

      桌上那枝腊梅,开得安静,淡淡的清香飘过来,像她刚才站在这里时一样。

      他突然想起那只暖炉,她还拿着吗?将才冰冷的手还凉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同以往的恨意,似是别的什么,那股异样的感觉缠绕在他心头,让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祁庚亿只知道,这桩事,是对他的警示。从今往后,他必须先下手为强,这盘藏在彼此心中的棋局,他必须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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