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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Gas Station Diner 对未来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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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林叙再没踏进那家咖啡店,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林斯阳。
她始终觉得林斯阳是个隐患,尽管那张脸实在让她移不开眼。她嘲笑自己,大概是魔怔了,才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去找一个可笑的替身来哄骗自己。
上下班,她依然绕着康林工业园那条路走。每次经过,她总忍不住望一眼园区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或是楼里透出来的那片暖黄灯光。不知为何,那点光亮能给她一丝说不清的希望,重逢的希望。
这天中午,她照旧走这条路。这是一段没有红绿灯的单车道,路口全靠来往车辆各自礼让。她正要过去,迎面一辆黑色SUV速度极快,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车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车标上。
讴歌。
讴歌已经停产多年了。在康林工业园这一带,还开讴歌的人,只有——
她没有离开路口,目光随着那辆车的轮廓一路追过去,直到它拐进康林工业园的大门,消失在里面。
是他吗?
他回来了吗?
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在林叙心里漾开了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那之后几天,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工作做不进去,实验数据看了又看,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那个人。她开始频繁发呆,下了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自觉坐到书桌前,只是骑上摩托,一个人去兜风。有时候是他当年教她学车的那片山路,有时候就绕着康林工业园一圈一圈地转,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场爱情,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唱。
苦,她吃了个够。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Adobe Illustrator发呆。System description图得画,她知道,只是提不起劲来。
要不……去咖啡厅?
换一家,不去那间。
说干就干——拖延症归拖延症,deadline压着的时候还是得逼自己一把。她收拾好东西出门,找了附近一家网红咖啡店,是幢木结构的老式骑楼改造的,她上了三楼,工作日的雨夜,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很。只是咖啡不太对她的胃口。
林斯阳那家,咖啡确实是好喝的。她不太懂豆子,但口感骗不了人。
果然,咖啡馆自带某种魔力,让人心无旁骛。两个小时,system description整章全部搞定,她提早收工。
既然这样,顺路去超市,买瓶酒回去,喝点能睡得踏实一点。
晚上十点,超市快打烊了,零零散散没几个人。她先在酒架转了一圈,嫌不够冰,转到冷柜那边,意外发现里面摆了冰镇烧酒。她挑了瓶蜜桃味的,手又顺势伸向旁边一瓶原味,却和另一只手撞在了一起。
怎么又是这种事。
她转过身,又是林斯阳。
“怎么喝起酒来了?”他把手收回,抱臂站在那儿,含着笑看她。
“失眠,喝点催眠。”没什么好隐瞒的,林叙如实说。
林斯阳凑近闻了一下,“去咖啡厅了?怎么不来我那?”
林叙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让咖啡味腌透了。
“太远了。”随口敷衍。
“超市旁边就是我的店,这还远?”他没戳破,只是笑着接了一句。
“而且你那太贵,我喝瑞幸不香吗。”
“瑞幸没地方坐着自习。星巴克有,但价格也差不了多少。再说你跟我说一声,想喝什么随便点。”他一句句把她的退路堵死。
“好,我就是不想去你那。”林叙决定把话说清楚。
林斯阳眼里的笑意没收,却径直拿走她手里的酒,将她整个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他嘴唇是凉的,她的脸却滚烫。
一冷一热叠在一起,激得她微微一颤。
“林斯阳,我不玩了。”林叙脸上嬉皮笑脸的神情褪了个干净。
“我猜你还是会需要我的。”他没放开她,只是低着头看她。
“那天是我一时冲动,我玩不起还不行吗?”林叙抬起头。
“避孕套都买好了,你跟我说不玩了?”林斯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从什么幽暗的地方漫上来的。
“你可以找下一个for one night的target。”
“林叙,你是不是搞反了。”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字字落得准,“我是你选的,你先撩的,现在把锅扣我头上。”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林斯阳有点无语,“微信支付打码只打中间几位,你那个只打了林字。你又说过自己也姓林。”
“你怎么会去注意这种东西。”林叙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
“关心一个人,自然会想尽办法去了解她。”他放开了她。
林叙刚要走,脚步却被这句话绊住了。
是啊,想找,早就能找到了。
共同的朋友那么多,路子不是没有。她最好的朋友家就住在他名下一套房子旁边,可这么多年,她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她的号码从来没换过,他不是不记得。
她转过身,“林斯阳,你到底想怎样?”
他还是笑着,眼神里带着点无辜,像只被雨淋透的狗,“没怎样。就是觉得你有意思。心动这种事,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
林叙盯着那张脸,止不住地去想那个人。八分相似,她试图从这张脸上拼凑出他现在的模样。
可是他不要她了。
林叙收回目光,失落漫出来,抱着酒转身走。
林斯阳大概看出她情绪不对,还是跟了上去。
她排队结账,走出商场,回头发现他还在。
她没再赶他,只问了一句:“你有车吗?”
林斯阳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不是那种——摩托,机车。”
他明白了,“车库有一辆,你要骑?”
“可以吗?”林叙深吸一口气,“你既然有那个意思,那我们做个交换。”
“可以。”林斯阳瞥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她明天还得上班,“你确定现在就走?”
“那你就和上次一样,错过黄金时机。”林叙平静地说。她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什么都好说,什么都敢做。但等她冷静下来,就什么都不会有了。她会把时间放回正事上,不会再冒这种险。
林斯阳接过她手里的酒,牵着她向车库走去。
林斯阳的车是辆雅马哈。林叙对摩托知之甚少,但她记得,学车那会儿骑的也是雅马哈。
那时她太害怕了。周止言从身后抱着她,她仍是怕车会倒,结果真的摔了。林叙愧疚得不知道说什么,周止言只是安慰她,没事,你只是太紧张了。他手把手地教她,哪个是前刹,哪个是后刹,很耐心,不像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模样。
“会骑吗?”林斯阳打量着抱着头盔的林叙,神情里有几分不确信。她个子不高,他甚至担心她够不着油门。
“应该会吧。”林叙也打量了一眼车,平时她只骑电动车,和这个不太是一个量级,“教我的时候用的就是雅马哈。”
“谁的雅马哈?在S城吗?说不定我认识呢。”林斯阳依旧在胡说八道。
“不重要。”林叙把头盔戴上,随口回了他一句,神情藏在盔壳里,看不出来。
她问他,“你要上来吗?”
“当然要,我怕你把我的车骑跑了。”
夜风漫上来,林叙骑着那辆雅马哈,林斯阳坐在身后。两人沿着山道骑行。这是一条通往一个山头的小路,铺的是柏油路,修缮得平整,但坡度陡,弯多。比起另一条绕远的路,这条更短更峭,视野也更开,能俯瞰大半个S城。
周止言教林叙骑摩托,用的是另一条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不想带林斯阳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条路盛着什么,是她和周止言之间的某一部分。那些记忆和地点,只能属于他。
山风潮冷,头盔挡去了扑面的风和不时撞上来的不知名虫子,手却还是凉的。初春的树林里藏着湿气,冷意从缝隙里渗进来。林斯阳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帮她把飞起的发丝拢到一边。
林叙骑得很稳,不急,不像大马路上那些少年把车催得很响。从山脚到山顶,大约走了十五分钟。
十二点的山顶,安静得像空置的容器。只有虫鸣断续,偶尔一架飞机掠过头顶,声音从远处压过来又消散。整个S城铺陈在眼下,灯火暗下去了大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绵长。
“工作卡住的时候我就来这里,发呆,吹风。”林叙开口,声音比夜风还散,“骑车也好,吹风也好,不一定舒服,但是清醒。”
“有时候一个东西明明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但就是处理不好。模型的逻辑也好,感情也一样。”
“我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没办法把每一个角落都说清楚、想透彻。”
“我总觉得不够,模型不够好,问题不够难,算例不够复杂,我不够优秀,不够好看……人遇到不能的时候,总爱往不够上归咎。”
“却忘了,人的资源本来就是稀缺的。”
“同样的时间和精力,一次只能给一个地方,没有办法多线程。”
林叙发呆的时候嘴很碎,什么都往外说。
林斯阳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等她把话说完。
“运筹的本质,”他看着她的侧脸, “是在有限的资源里让目标最大化。”
“人是约束条件,目标也由人的内心来定义。说白了,就是一个专家评分。你认为恋爱所投入的精力能带来更高的回报,满意度自然就高一些。高多少没法量化,每个人的权重不一样。”
“而我们能做的,是分治。不往太远想,立足当下,从小问题开始,一个一个解决。这个逻辑有点像贪心算法,但是比起去追一个遥不可及的全局最优解,活在当下,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吗?”
林叙听完,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不像他,她愣了一下,“你懂得还挺多。”
“我也是学过运筹学的人。”
“那怎么回来开咖啡店了?”林叙想到他的工作,忍不住有点好笑。
“大环境不景气嘛。”林斯阳说出一句不太像他的话。
“你没听说过吗,”林叙想起网上的调侃,觉得这会儿用正合适,“咖啡店、蛋糕店,还有个什么,是开店三大天坑。”
“那就是下一阶段的目标函数了。”林斯阳没再看她,目光落回那座沉睡的城市。
“那你现阶段的目标函数是什么?”
他没回答,转过来看她。
她坐在车上,今天穿了一条白底蓝碎花的长裙,上衣里头是黑色打底,外面套着一件飞行员夹克,脚蹬一双马丁靴。很符合她这个人,温和里藏着棱角,像水,柔的时候能抚慰人,急速时能切割钢板。让他想起S大金工实习时候的线切割机。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