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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一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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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初六岁那年,温雪见终于熬出了头。
她在城郊的纺织厂扎扎实实干了七年。这次不算大的升职,把她从嘈杂的流水线调到了安静的办公室,不用再日复一日站到腿脚发麻。
拿到调岗通知的那天,温雪见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红了一路。
回家看见蹲在门口玩石子的温屿初,她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屿初,妈妈升职啦,明天带你去城里的大商场,咱们吃火锅去!”
温屿初仰着小脸,睫毛忽闪忽闪,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火锅是什么呀?能吃吗?”
“是特别好吃的东西,有肉肉,有菜菜,香香的。”温雪见捏了捏他的小脸。
温屿初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狠狠点头:“那我要去!我要吃火锅!”
第二天一早,温雪见给温屿初换上了新买的蓝色小外套,梳了整齐的头发,母子俩挤上了开往城里的班车。
两个小时的车程,温屿初半点不觉得累,小身子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窗外的矮平房慢慢变成高楼,泥泞的土路变成宽阔的柏油路,来来往往的汽车川流不息,他张着小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不停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那个高高的房子里住好多人吗?”“妈妈,那个会跑的铁盒子好大呀!”
温雪见笑着一一应着,看着儿子好奇的模样,心里软成一滩水。
走进商场的那一刻,温屿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悠扬的音乐飘在空气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好看的衣服,手里拎着五颜六色的袋子。
好大。
好亮。
好多人。
“哇塞!妈妈!这是什么地方呀!也太大了吧!”他仰着脖子,转着圈四处看,脚下一滑差点摔坐在地上,小短手慌乱地挥了挥。
温雪见赶紧伸手把他拉稳,嗔怪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慢点跑,这是商场,小心摔着。妈妈带你去吃火锅,好不好?”
“好!”温屿初脆生生地应着,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指,眼睛却忙得团团转。一会儿盯着亮晶晶的橱窗挪不开脚,一会儿追着飘在空中的卡通气球跑两步,一会儿又抬头看头顶旋转的彩灯,整个人像掉进了糖果罐里的小松鼠。
走了没多远,温雪见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是纺织厂办公室的电话,这个点打来,准是工作上的急事。她立刻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反复叮嘱:“屿初,妈妈要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你就在旁边的长椅上乖乖坐着等妈妈,不许乱跑,好不好?”
她指着不远处的灰色长椅,语气认真。
温屿初看看长椅,又看看妈妈严肃的神情,乖乖点头:“好,我不乱跑。”
“就在这里,一步都不要动,妈妈接完电话马上就回来,数一百个数妈妈就回来了。”温雪见摸了摸他的头,又帮他理了理外套的帽子,才快步走到一边接电话。
温屿初乖乖爬上长椅,小短腿悬空晃来晃去,乖乖地数着数:“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妈妈还没回来。
他安安静静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小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颗圆滚滚的奶糖——是出门前隔壁刘奶奶塞给他的大白兔,银色的糖纸裹着甜甜的奶香味,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隔着糖纸轻轻闻着,甜丝丝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妈妈的身影还没出现。
温屿初坐不住了,晃悠的小腿停了下来,小眉头皱了起来,眼睛开始不安地往四周瞟。
就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的拐角处,有一片花花绿绿的东西在动,像是会发光,又像是有好玩的玩偶,远远看着,诱人极了。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妈妈说的不要乱跑,可那片彩色实在太吸引人。
他慢慢从长椅上滑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两步。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满墙满架的玩具,堆得像小山一样。
比他还高的棕色毛绒熊,会发光唱歌的机器人,排成整齐一排的合金小汽车,穿着漂亮裙子的芭比娃娃,还有带着鳞片的小恐龙玩偶。
温屿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忍不住轻声惊叹:“哇……”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身边的毛绒兔子,耳朵软乎乎的,手感好得不得了;又碰了碰旁边的小恐龙,硬硬的鳞片蹭得指尖痒痒的。
他完全忘了妈妈的叮嘱,忘了时间,忘了要等妈妈,整个人沉浸在玩具的世界里,挪不开脚。
等他终于想起妈妈的时候,周围早已没了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回头,入目全是高高的货架,全是陌生的大人,全是不认识的路。
妈妈呢?
刚才的长椅呢?
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小小的温屿初。
他慌了神,迈开小短腿往回跑,跑了几步觉得方向不对,又掉头换了个方向,可不管往哪走,都是陌生的拐角,陌生的面孔。周围的大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停下脚步看他一眼。
“妈妈……”
他小声喊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被商场的嘈杂声吞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冰冷的货架拐角,小手攥成拳头,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进了眼眶。他想哭,可想起妈妈总说“男孩子不能随便哭,要坚强”,便使劲咬着下唇,把眼泪憋回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小身子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过来。
温屿初猛地转过头。
一个男孩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乌黑柔软,一双眼睛也黑黑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正温柔地看着他。
妈妈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温屿初抿紧小嘴,往后缩了缩,没敢出声,只是睁着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男孩没有靠近,反而轻轻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吓到他:“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温屿初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害怕突然少了一大半。眼前这个哥哥,身上没有一点凶气,眼神软软的,让他觉得很安心。他张了张小嘴,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找不到妈妈了……”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拂过脸颊的微风,温柔得能化开心里的慌张。
“那我带你找妈妈,好不好?”
温屿初看着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点头,又想起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小脑袋一会儿摇一会儿点,自己都乱了分寸。
男孩一下子就看懂了他的纠结,又往前凑了凑,再次轻声说:“放心,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帮你找妈妈,不会带你去别的地方。”
说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温屿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刚见面的哥哥,可心里就是笃定,这个哥哥不会害他。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小手,轻轻放进了那只手里。
下一秒,那只手就把他的小手紧紧攥住,握得稳稳的,暖暖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驱散了他所有的害怕。
男孩牵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仔细看着周围的环境。温屿初乖乖跟在他身边,小步子跟着他的节奏,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
他偷偷抬起头,看男孩的侧脸,阳光从商场的玻璃顶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温屿初心里默默想: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湛川!”
男孩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温屿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语气里满是找人的急切:“湛川,你跑哪儿去了?爸爸找了你半天——”
一个高大的男人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穿着深色的休闲装,身形挺拔,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焦急。可当他低头,看见自己儿子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时,脚步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温屿初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叔叔的脸有点眼熟,可小小的脑袋里,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是……”男人开口,声音莫名有些干涩。
“他找不到妈妈了。”陆湛川轻声说,“我正准备帮他找妈妈。”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温屿初的小脸,盯着他那双和某人如出一辙的眼睛。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复杂得让温屿初看不懂。有震惊,有心疼,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沉沉的难过,像压着一块石头。
温屿初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往后缩了半步,悄悄躲到了陆湛川的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
陆湛川立刻侧过身子,把他牢牢护在身后,抬头看着爸爸,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爸,你吓到他了。”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儿子护着陌生小孩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却始终黏在温屿初的脸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你妈妈在哪里走失的?”他努力把声音放轻,放柔,“叔叔帮你一起找,好不好?”
温屿初从陆湛川身后探出脑袋,小声抽噎着说:“在……在有长椅的地方,我坐在那里等妈妈,后来看到玩具,就乱跑,找不到了……”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好,那我们去长椅那边找。”
他伸出手,想牵温屿初。
可温屿初却猛地缩回手,紧紧攥着陆湛川的衣角,不肯松开。
男人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许久,才慢慢收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陆湛川抬头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他自己也不懂的疑惑,随即又握紧温屿初的手:“走吧,我们去找你妈妈。”
三个人往回走,男人走在最前面,脚步时不时放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个孩子。陆湛川牵着温屿初跟在后面,温屿初偷偷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牵着自己的陆湛川,小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哥哥叫湛川。
这个叔叔是他的爸爸。
可为什么……那个叔叔看自己的眼神,让他鼻子酸酸的,好想哭。
没走多远,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撕心裂肺:“屿初!”
是妈妈!
温屿初瞬间挣脱陆湛川的手,像小炮弹一样朝那个声音跑过去。
温雪见疯了一般冲过来,蹲下身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抱得死紧,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跑去哪儿了!妈妈找了你好久好久!妈妈都快吓死了!”温雪见的声音哽咽,眼泪砸在温屿初的外套上。
温屿初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挣扎,把小脸埋进妈妈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对不起妈妈……我看到玩具,就走远了……我错了……”
温雪见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摸他的头,摸他的手,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站起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父子俩,连忙道谢:“谢谢你们帮我找孩子,真是太感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看清那个男人脸的瞬间,温雪见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而那个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复杂不堪,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温屿初站在妈妈身边,小手牵着妈妈的衣角,看看妈妈瞬间苍白的脸,又看看那个叔叔复杂的神情,小小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雪见……”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温雪见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猛地低下头,攥紧温屿初的手,语气冷得像冰,是温屿初从来没有听过的冰冷:“屿初,我们走。”
“可是妈妈,那个叔叔帮了我……”温屿初不解地看着妈妈。
“走。”
温雪见的声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力道微微加重,拉着温屿初就往前走。
温屿初不敢再问,乖乖跟着妈妈的脚步,走出去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叔叔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而那个叫湛川的哥哥,正抬头看着自己的爸爸,眼睛里满是不解,又顺着爸爸的目光,看向自己。
“爸,”陆湛川小声问,“那个阿姨是谁呀?你认识她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看着他们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低下头,蹲下身,把儿子紧紧抱进怀里,抱得用力,甚至有些发疼。
陆湛川被抱得不舒服,却没有挣扎,只是清晰地感觉到,爸爸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陆湛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眼睛亮亮的,找不到妈妈时眼眶红红的,使劲忍着不哭的小孩。
那个攥着自己的手,小手软软小小的小孩。
他叫屿初。
温屿初。
陆湛川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心,仿佛还留着那个小孩小手的温度。
他以后,还能再见到温屿初吗?
小小的陆湛川,不知道答案。
自那天商场偶遇之后,温雪见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已经拼尽全力躲得远远的,搬离了原来的小城,来到陌生的县城,和过去斩断了所有联系,那座城市距离这里足足三个小时的车程,她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的消息,像一只藏起伤口的鸵鸟。
可偏偏,她的儿子,还是在六岁那年,遇见了他。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能抹掉所有过往,可她错了。
有些缘分,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引力,越是躲,越是避不开。
“屿哥!”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温屿初手里的笔尖猛地一抖,刚算到一半的物理受力分析题,瞬间被划出一道歪斜的长线,毁得干干净净。
他皱着眉抬起头,果不其然,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的课桌前,差点撞翻桌角的透明水杯。
除了林乐,不会有别人。
“屿哥!屿哥!快别写了!”林乐胳膊撑在桌上,上半身凑过来,一张脸兴奋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温屿初放下笔,揉了揉被喊得发疼的太阳穴,语气冷淡淡的,带着几分不耐:“干什么,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林乐半点不在意他的冷脸,反而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神秘的兴奋:“高三的学长们在打友谊赛,最后一场了,超精彩的,你陪我去看好不好?就看一会儿!”
温屿初重新拿起笔,低头看着那道被毁的物理题,眉头皱得更紧:“看球有什么意思,有这时间,不如多刷两道题提升一下你那岌岌可危的成绩。”
“我哪能跟你这个常年霸占全校第一的学神比啊!”林乐拖长了调子,一脸哀怨地垮着肩膀,“我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云端的学神,我是地上的学渣,中间隔着银河系呢!”
“知道就别来烦我。”温屿初头也不抬。
“诶呀走嘛走嘛!”林乐开始伸手晃他的胳膊,晃得整张课桌都跟着发抖,“我请你喝奶茶行不行!四季春超大杯,双倍珍珠,加椰果,加布丁,加仙草,所有小料都给你加满!”
温屿初面无表情地把胳膊抽出来,语气坚定:“不去。”
“为什么呀!”林乐急了。
“热。”
“篮球场有遮阳棚!一点都不晒!”
“吵。”
“他们打得超帅的!一点都不乱!”
“关我什么事。”温屿初淡淡回了一句,继续低头做题。
林乐急得抓耳挠腮,眼珠子一转,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贴在他耳边:“高三那个校草陆湛川也在!你不想看看真人长什么样吗?比照片还帅!全校女生都疯了!”
温屿初握着笔的手指,莫名顿了一下。
陆湛川。
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乐几乎三天两头就在他耳边念叨,今天说“陆湛川穿白衬衫好绝”,明天说“陆湛川打球赢了隔壁班”,后天又说“陆湛川又拒绝了一个告白的女生”。
烦得要死。
“不看。”他收敛心神,继续落笔。
“为什么啊?”林乐一脸不可思议,“全校女生都感兴趣,就你一个人没兴趣?温屿初,你是不是人类啊?”
温屿初没理他,权当耳边风。
林乐站在旁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委屈巴巴地盯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温屿初看着眼前的习题册,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终于叹了口气,放下笔,站起身。
林乐的眼睛瞬间亮了,差点跳起来:“你答应了?!”
“再吵,我现在就坐回来,哪儿都不去。”温屿初冷声道。
林乐立刻捂住嘴,拼命摇头,眼睛却笑得弯成了两条小月牙,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操场边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拿着水和纸巾,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时不时传来一阵兴奋的尖叫,夹杂着篮球砸在地面上沉闷的“砰砰”声。
林乐拉着温屿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一个还算空旷的位置,踮着脚尖使劲往球场里看:“屿哥,哪个是陆湛川?我怎么没找到!”
温屿初顺着他的目光,慢悠悠扫过球场。
球场上的少年们肆意奔跑,运球、传球、跳跃、投篮,汗水浸湿了校服,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穿白色球衣的身影,个子格外挺拔,比身边的人高出整整一截,利落的短发,宽松的球衣衬出清瘦却有力的腰线。他恰好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身后,看不清完整的脸,只看得见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
他抬手接住队友传来的球,指尖灵活地运了两下,侧身、起跳、抬手,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好球——!”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尖叫。
少年落地,抬手随意擦了擦下颌的汗水,往场边的方向走了两步。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温屿初面前。
很好看。
是那种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好看。五官立体深邃,眉眼清俊,唇色浅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温屿初的眉头,莫名皱了起来。
这个笑容……为什么会这么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遥远得抓不住,却又清晰得刻在心底。
“帅吧帅吧!我就说超帅的吧!”林乐在旁边激动得拽着他的胳膊不停晃,“真人比照片还帅对不对!简直是颜值天花板!”
温屿初没有说话,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移不开。
脑子里有零碎的碎片在翻涌,太快,太模糊,他抓不住,却又莫名心慌。
就在这时,球场上的陆湛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场边的人群看了一眼。
只是随意的一眼,目光扫过尖叫的女生,扫过喧闹的人群——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温屿初的身上。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温屿初清楚地看见,陆湛川的表情变了一下。
有意外,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下一秒,他笑了。
不是刚才打完球的肆意笑容,是另一种,很轻,很淡,很温柔的笑。
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温屿初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可他明明,不认识他。
“他是不是在看这边?!”林乐也瞬间发现了,激动得差点喊出来,“他在看我们!卧槽温屿初,他真的在看我们!”
温屿初没有理他,心跳却乱了节奏,手心莫名开始发烫。
他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悄悄看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乐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巴就没停过。
“你看见了吗?他绝对是在看你!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啊?你转来两个月,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看你!”
“不认识。”温屿初语气平淡。
“不可能!他那个眼神分明就是认识!”林乐不服气地嚷嚷,“绝对有问题!”
温屿初忽然顿住脚步,墨色的眸子里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薄唇轻启,喊出那个名字:“林乐。”
林乐碎发软乎乎地搭在额前,圆溜溜的杏眼懵懵懂懂地抬起来,脸颊鼓出一小团软肉,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温屿初垂眸看他,声线冷了几分,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你再问,下次不陪你了。”
林乐瞬间噤声,乖乖闭上嘴,连眼神都不敢乱飘了。
温屿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藏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蜷起。
两人沉默地穿过喧闹的操场,篮球场上的呐喊声隔着人群飘过来,又绕过爬满青藤的教学楼,香樟的影子在地上投出斑驳的花纹,随着风轻轻晃动。
温屿初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他忘了,林乐天生是个憋不住话的话痨,肚子里藏不住半句话。
不过半分钟,林乐就开始试探着蹭他的胳膊,软乎乎的声音带着讨好:“屿哥。”
温屿初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权当没听见。
“屿哥~”林乐拖长了调子,踮着脚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温屿初的耳廓上,“问你个事儿呗,就一个,保证就一个!”
“不问。”温屿初的声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就问一个!求你了屿哥~”林乐晃着他的袖子,撒娇似的拽了拽,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不。”
林乐直接选择性失聪,自顾自地往下说,杏眼亮晶晶的,像藏了漫天星光,满是兴奋:“你觉得那个学长怎么样?”
温屿初的脚步猛地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淡淡开口:“什么怎么样?”
“就那个啊,陆湛川!”林乐拍了下手,一脸花痴模样,“你刚才不是看见他了吗?真人是不是比校园墙上的照片帅十倍?是不是是不是?”
温屿初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出淡淡的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是青椒肉丝,毫无波澜:“平平无奇。”
林乐直接愣在原地,嘴里的棒棒糖都差点掉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半天没回过神。
“啊???”他快走几步,几乎是蹦着追上去,一把拽住温屿初的校服袖子,满脸不可置信,“不是,屿哥,你认真的?人家陆湛川那是校草天花板啊!骨相皮相都绝了,你跟我说平平无奇?”
温屿初淡淡斜了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嗯。”
“可是他巨帅啊!全校女生一半都在暗恋他,外校的女生都跑来学校蹲他!高一的小学妹为了看他打球,提前半小时去篮球场占位置,又是送奶茶又是送小零食的!你居然说平平无奇?”林乐急得跳脚,满脸都是“你完全没眼光”的表情。
温屿初偏过头,眼神里裹着几分莫名的火气,声线沉了下来:“老子不是gay,你那么喜欢你自己追去。”
林乐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手忙脚乱地摆手,结结巴巴地辩解:“谁、谁说我喜欢了!我就是纯欣赏!纯欣赏懂不懂!就跟看好看的风景一样,没有别的意思!”
温屿初扯了扯嘴角,只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林乐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耷拉着脑袋,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委屈巴巴地嘟囔,带着点藏不住的自卑:“而且人家也不一定会看上我啊……我就是个小学渣,上课睡觉下课打闹,成绩永远在中下游晃悠,人家是校草加学神,年级第一稳坐,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声音小小的,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蔫哒哒的。
温屿初没接话,脚步却莫名慢了些许,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翻涌得更厉害,压都压不住。
林乐很快又抬起头,把那点自卑抛到脑后,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眼睛又亮了起来,笑嘻嘻地打趣:“不过屿哥你就不一样了!你也是学神,每次都跟他并列年级第一,你俩颜值也旗鼓相当,性格还互补,我觉得你俩挺配——”
话还没说完,温屿初骤然停下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乐,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冷得像深冬的寒风,刮得人皮肤发疼。
那双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覆着一层厚厚的寒霜,直直地盯着林乐,眼神冷得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
“那你给我闭嘴。”
五个字,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林乐被那眼神冻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愣了两秒,他又慢慢把手放下来,歪着头,一脸茫然又委屈,小声嘀咕:“不对啊,我又没说错什么……你俩都是学神,本来就很配啊……”
温屿初懒得再理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更快,背影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校服衣角扫过路边的三叶草,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林乐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成了小小的疙瘩,满脸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瞄了瞄温屿初的背影,咬着棒棒糖小声嘟囔:“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平时就算生气也不会这么凶啊,难道是早上没睡好?还是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烦了?”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他只好小跑着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温屿初身后,不敢再乱说话,却还是偷偷抬眼瞄着他的侧脸,满是不解。
温屿初走得很快。
快到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他心里烦。
烦林乐那张嘴,烦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容,烦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在想那个人的脸。
他从来不会这样。
他是温屿初。
高二年纪第一,性格冷淡,待人疏离,对任何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可今天,全乱了。
那个笑容,隔着半个球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疼,却痒得厉害。
他明明不认识陆湛川,明明转来这所学校才两个月,从来没有和高三的人打过交道。
可那个笑容,那份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想不起来。
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定是错觉。
他推开教室的门,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翻开习题册,拿起笔。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都没有落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陆湛川的脸。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一道。
两道。
三道。
直到做完三道物理题,那个挥之不去的笑容,才终于从脑子里暂时赶了出去。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
林乐又屁颠屁颠地凑到温屿初身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屿哥,一起走呗?我送你回家!”
温屿初低头收拾书包,拉链拉得干脆:“不顺路。”
“顺的顺的!我今天刚好去你家那边买奶茶!”林乐笑嘻嘻地晃着他的胳膊,“就当陪我走走,我请你喝奶茶,就当下午打扰你学习的赔罪,好不好嘛~”
温屿初抬头看了他一眼,林乐立刻眨巴着眼睛,摆出一脸真诚的模样。
温屿初无奈地叹了口气:“走。”
林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