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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相逢 ...


  •   离开的那天
      温雪见站在私立诊所的门口,指尖把那张薄薄的孕检单攥得发皱,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凉意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她眼眶一阵阵发酸。
      她抬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无解的问题——
      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
      留下他,就意味着这辈子都要和陆慎言绑在一起,永远逃不开那段不堪的过往。可若是不要……
      她的手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还没有任何起伏,却真切地住着一个生命,正靠着她存活,等待着一个生的机会。
      那一夜,她彻夜未眠。
      出租屋的小床上,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打转。
      她想起脚踝扭伤那天,陆慎言不顾旁人目光,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卷起她的裤脚,指尖触到她红肿皮肤时,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想起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他把她护在怀里,在狭小的车厢里,低沉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雪见,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安定下来的人。”
      她想起他对着漫天雨幕,一字一句发誓说会护她一生,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盖不住他语气里的郑重。
      可下一秒,那些温柔就被尖锐的现实撕碎。
      那个女人趾高气扬的脸,刻薄的话语,再次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他跟我订婚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他说你就是个会所服务员,玩玩而已,让我别在意。”
      字字诛心。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温雪见缓缓闭上眼,终于做了决定。
      这个孩子,她要。
      不为陆慎言,不为任何牵绊,只为她自己。
      孩子还在肚子里,名字却早已在她心里生根。
      那是还和陆慎言在一起时,某个看完电影的夜晚,两人在河边慢悠悠散步,他忽然揽住她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雪见,以后我们有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她当时脸颊发烫,嗔了他一句:“谁要跟你生孩子,别胡说。”
      可心里,却悄悄有了答案。
      屿。
      初。
      屿,是茫茫大海里的孤岛。她自幼无依无靠,早就明白,这世上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像一座孤岛,沉稳坚韧,不攀附,不依赖,独自也能站稳脚跟。
      初,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是历经世事磋磨,也别丢了最初的善良与纯粹。这是她对自己半生的期许,如今,全数送给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那时她没把这两个字告诉陆慎言,如今想来,竟是万幸。
      温屿初。
      跟着她姓温,彻彻底底,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怀孕五个月,孕态已经明显,她躲在陌生的小县城,日子清贫却安稳。可心底那点执念,还是让她拨通了旧友的电话。
      “阿芳,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担忧:“雪见,你说。”
      “陆慎言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阿芳沉默了许久,才叹着气劝:“都过去了,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不值得。”
      温雪见望着窗外萧瑟的风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惦记,就是想知道。”
      半个月后,阿芳回了电话。
      “叫陆湛川,湛蓝的湛,山川的川。”
      挂断电话,温雪见静静坐在窗边,指尖反复摩挲着隆起的肚子。
      陆湛川。
      名字清隽又大气,是陆家会取的风格。
      她不知道是谁为那个孩子取的名,也从未想过要见他,可她清楚,肚子里的温屿初,和那个远在豪门的陆湛川,流着相同的血脉。
      他们是兄弟。
      同父异母,天生就带着隔阂的兄弟。
      她轻轻拍着小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温柔又决绝:“屿初,你有个哥哥,叫陆湛川。”
      “但妈妈求你,这辈子,千万不要遇见。”
      深秋的风穿过窗缝,带着刺骨的凉,可她不知道,命运向来不由人掌控。
      有些遇见,是命中注定,躲不掉。
      有些劫数,是前世因果,逃不开。
      时光一晃,温屿初四岁了。
      小小的团子刚走稳路没多久,正是对全世界都充满好奇的年纪。出租屋不大,却被温雪见收拾得干净温馨,成了他小小的王国。
      他总爱光着小脚丫在地板上爬,一会儿扒着床沿摇摇晃晃站起来,没走两步就“扑通”摔在软垫子上,也不哭,自己咯咯地笑;一会儿又爬到门口,小手拍着木门,回头冲着温雪见软糯地喊:
      “妈妈——妈妈——”
      温雪见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听见儿子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衣物走过去,弯腰将软乎乎的小团子抱进怀里。
      “小调皮,又到处爬,摔疼了怎么办?”
      小屿初听不懂责备,只一个劲往她怀里钻,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咿咿呀呀说着只有自己能懂的婴语,黏人又可爱。
      温雪见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低头在他温热的小额头印下一个吻。
      “饿不饿?妈妈去给你冲奶粉。”
      一听见“奶粉”两个字,小屿初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脑袋不停地点,模样憨态可掬。
      那天中午,温雪见的发小阿芳打来了电话,语气热情:“雪见,你躲在这小县城多久了,天天闷在家里怎么行?出来聚聚,把屿初也带来,我光看照片,早就想抱抱我干儿子了!”
      温雪见有些犹豫。这四年,她刻意隐姓埋名,避开所有熟人,就是怕和过去的人再有牵扯,可阿芳是她为数不多的依靠,当年更是帮了她不少,她实在不好拒绝。
      “好,十二点,你定地方。”
      阿芳选了县城里新开的连锁餐厅,说环境安静,适合带孩子。
      温雪见细心地给小屿初换上干净的蓝色小外套,用温热的毛巾把他的小脸擦了又擦,打理得干干净净,才牵着他的小手出了门。
      正午十二点,温雪见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风铃轻轻作响。
      阿芳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看见母子俩,立刻笑着起身迎了上来。
      “可算来了!快让我看看屿初!”
      小屿初被突然凑近的陌生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雪见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阿芳却稀罕得不行,小心翼翼把他抱过来,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也太好看了吧!雪见你也太会生了,这眉眼,以后肯定是个小帅哥!”
      温雪见无奈地笑了笑,接过儿子:“别逗他了,孩子怕生。”
      阿芳拉着她坐下,不停絮叨着:“我点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快尝尝。对了,你在厂里的工作还顺利吗?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
      温雪见轻声应着,把小屿初放在儿童座椅上,细心地为他围上小围兜,又递给他一个小玩具,温柔叮嘱:“屿初乖乖坐着,妈妈和阿姨说话,等会儿给你吃好吃的。”
      小屿初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冲着温雪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可爱极了。
      他到了新环境,好奇心爆棚,小脑袋转来转去,打量着餐厅里的一切,看走动的服务员,看邻桌的饭菜,眼里满是新奇。
      这顿饭吃得安稳又温馨。
      小屿初抓着小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米饭,三颗入口,八颗洒在衣服上,温雪见一边和阿芳聊天,一边不停为他擦拭嘴角和小手,忙得不亦乐乎。
      “雪见,你一个女人带孩子,真的太不容易了。”阿芳看着她疲惫的模样,满心心疼,“真的不考虑找个人搭个伴?至少能帮你分担一点。”
      温雪见垂眸,轻轻为儿子擦去嘴角的饭粒,没有接话。
      她的心,早在四年前就死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妈妈,饱饱。”小屿初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仰着小脸看向温雪见,声音软乎乎的。
      “饱啦?那妈妈带你去洗手手。”
      温雪见把儿子从座椅上抱下来,牵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小屿初走路还不稳,一步一晃,小手紧紧攥着温雪见的手指,生怕摔倒。走廊里灯光柔和,他踩着地上的小影子,开心地咯咯直笑:“妈妈!你看!有影子!”
      “慢点跑,别摔了。”温雪见弯腰,一手牵着他,一手虚扶在他身后,满眼都是温柔的宠溺。
      她低着头,只顾着看身前小小的身影,嘴里还轻声哄着:“屿初乖,洗完手我们就回家……”
      话音未落,她迎面撞上了一道坚硬的身影,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雪松味钻入鼻腔。
      温雪见下意识道歉:“抱歉——”
      她缓缓抬头。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吸,全都凝固在了原地。
      陆慎言就站在她面前,不过一步之遥。
      他刚从男洗手间出来,袖口沾着水渍,显然是刚洗过手。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平静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深埋四年的思念与愧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小屿初好奇地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眨了眨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突然不动了。
      “雪见……”陆慎言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颤抖着喊出她的名字。
      温雪见的手指猛地收紧,小屿初被攥得微微蹙眉,小声委屈地喊:“妈妈,疼……”
      她这才回过神,却没有松开手,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与疲惫,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固执,依旧带着让她心慌的情绪。
      “让开。”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浑身都透着抗拒。
      “雪见!”陆慎言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可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僵住,他怕自己的唐突会吓到她,只能狼狈地收回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温雪见身前的小男孩身上。
      那眉眼,那轮廓,那灵动的眼神,像极了他,也像极了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雪见,这个孩子……”
      温雪见立刻将小屿初护到身后,挺直脊背,直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是,你的儿子。”
      陆慎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孩子,又看向温雪见,来回反复,眼眶瞬间红了。
      四年,他找了她四年,没想到,她不仅生下了孩子,还一个人把孩子养到了这么大。
      “都长这么大了……”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像是被堵住,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长得再大,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温雪见把儿子搂得更紧,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跟陆家,跟你,毫无瓜葛。”
      “雪见。”陆慎言往前迈了一步,眼底的骄傲尽数崩塌,只剩下卑微的祈求,“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混蛋,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想弥补你们,我想……”
      温雪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彻骨的悲凉:“陆先生,我四年前就说过,你若负我,我便此生不见。”她缓缓后退一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今天只是意外,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牵着小屿初,侧身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等等!”陆慎言急忙叫住她。
      温雪见的脚步顿住,却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忐忑,生怕惹她不快:“他……他叫什么名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温雪见闭了闭眼,终于开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温屿初。”
      温屿初。
      屿,孤岛。
      初,初心。
      陆慎言浑身一震,记忆猛地被拉回四年前的河边,他问她孩子名字的那一刻。
      原来她当时不是没听见,她都记在了心里。
      她把他们曾经憧憬的名字,给了他们的孩子,却冠上了她的姓。
      酸涩与狂喜同时席卷了他,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他随身携带了四年的私人名片,边角早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
      他快步追上去,将名片塞进她冰凉的手心。
      “雪见,这是我的号码,二十四小时都开机。”他的声音苦涩又卑微,“你要是遇到困难,要是孩子有什么事,千万给我打电话,求你了,好不好?”
      温雪见低头看着手心的名片,上面是他手写的电话号码,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汗水浸湿过。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屿初仰着小脸,看看妈妈,又看看眼眶发红的陆慎言,奶声奶气地开口:“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温雪见没有回答。
      她抬眼看向陆慎言,男人的眼底满是祈求与期待,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想说,我死都不会联系你。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紧紧攥着那张名片,一言不发地将它塞进了口袋。
      然后,牵着小屿初,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陆慎言没有再阻拦。
      他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把名片扔回来,她收下了。
      这个认知,让他死寂四年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想追上去,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牵着小小的团子,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小屿初被妈妈牵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叔叔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好难过。
      “妈妈,那个叔叔好像要哭了……”
      温雪见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不认识。”
      小屿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乖乖地不再多问。
      他不知道,这个妈妈口中“不认识”的叔叔,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更不知道,妈妈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名片,被她攥得指节发白,一路都没有松开。
      陆慎言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她收下了。
      她终究,还是给他留了一丝余地。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足够他支撑下去了。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温雪见把熟睡的小屿初轻轻放在床上。
      孩子玩累了,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儿子很久,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四年了,物是人非,可他的字迹,她依旧认得。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轻轻将名片放了进去,然后缓缓关上。
      像是把那段不堪的过往,连同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全都锁了起来。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温屿初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屿初,妈妈向你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找他。”
      抽屉里的名片,安安静静地躺着。
      就像有些承诺,说出口容易,坚守却太难。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有些羁绊,一旦生根,便注定纠缠一生。
      她以为自己能斩断一切,却不知,从那张名片被放进抽屉的那一刻起,错过四年的宿命,早已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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