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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厂里开始有人记住她的名字 华川充满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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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张季度试铺单签下来,钱老板那笔关键回款也顺利追回之后,销售部里对沈明岚的态度终于发生了明显变化。
最先变的是称呼。
以前大家提起她,多半是“那个新来的”“那个女的”“孙静带的那个”。后来慢慢变成“小沈”。再后来,有人开始正经叫她“明岚”,也有人在部门汇报里会直接说“沈明岚负责的那块区域”。
名字这件事看起来小。
可在一个讲结果、讲资格、讲资历的小厂里,别人开始愿意记住你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位置的变化。
周一晨会,部门经理把上周回款情况贴在白板上,特地提了一句:“城西试铺单跟进得不错,回款这块小沈也做得挺稳。后面新盘渠道谁想接触,可以多跟她互通一下信息。”
会议桌边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头记着。
赵成没说话。
他最近明显安静了不少。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再去挑她的毛病。
沈明岚坐在靠窗那一侧,神情还是一贯地平静。别人看不出她高兴不高兴,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种长久被压着的闷意,终于散开了一点。
这点变化很细微。
像一扇门,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现在终于又被推开一些。
会后,几个同事围在白板边聊新盘渠道的事,竟真有人转头问她:“明岚,你上次说西区那个交付盘,入住节奏大概到什么时候?”
她把时间节点报出来,对方又追问了两句竞品情况。
她一一答了。
问她问题的人听完,笑着说:“你还真摸得细。”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她那本子里,怕是什么都记着。”
大家都笑了下,语气却不再是前阵子那种轻飘飘的调侃,而是带了点真心的认可。
孙静从旁边走过,故意冲她眨了下眼。
沈明岚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不是不高兴。
只是有些人吃过太多轻慢,等到旁人的善意和认可终于慢慢递过来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欣喜,而是不习惯。
变化也不只在办公室里。
下午她去库房调一批促销物料,库管老刘远远看见她,就先扬声打招呼:“沈经理,来拿东西?”
“别这么叫。”她愣了下。
“迟早的事。”老刘笑着把单子接过去,“上次你那台样机,厂里都传开了。大雨天硬送到建材城,啧,年轻人真拼。”
旁边搬货的工人也跟着接话:“就是那个淋成落汤鸡还把单子搞下来的沈姐?”
几个人七嘴八舌一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了。
明明只是做了当时必须做的事。
可在别人嘴里,已经像成了某种故事。
她忽然明白,在厂子这种地方,人和人的评价传播得比订单还快。你苦不苦,不一定有人在乎;但你一旦做出点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很多原本不认识你的人,也会开始从别人的嘴里拼凑你的样子。
原来“被记住”这件事,往往就是这么开始的。
傍晚,她去车间边上找安装部确认一批售后安排。
车间里热得厉害,机器运转的声音震得人耳膜都发闷。工人穿着工装,在流水线上来回走动,额头和后背都被汗打湿。她站在门口等安装主管时,顺手看了会儿刚下线的新机型。
外壳边角、铭牌位置、遥控器塑封方式……她并不是技术出身,却还是本能地多看两眼。
“你看得懂?”身后忽然有人问。
她回头,看见周叙衡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质量抽检表。
“看不太懂。”她实话实说,“只是觉得,卖出去的东西,自己总得知道是怎么出来的。”
周叙衡看了眼流水线,又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下:“很多业务员可没这个心思。”
“那他们不怕客户问到的时候答不上来?”
“怕。”他顿了顿,“但大多数人,怕归怕,也懒得真弄明白。”
车间热浪一阵阵扑出来,机器声很大,周围人来人往,可两个人站在门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却莫名有种局部安静下来的感觉。
安装主管很快赶过来,把售后排期和几个注意事项说了。沈明岚听得认真,不时低头记两笔。周叙衡站在旁边,看她写字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和被车间热气蒸得微红的侧脸,忽然有一瞬间走了下神。
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
可她身上有种很难忽视的东西。
像一根被火反复烧过、敲打过,却仍然不肯弯下去的铁丝。
不柔软,却让人忍不住多看。
等安装主管走后,周叙衡忽然问她:“晚上有安排吗?”
她抬头:“今晚?”
“楼上开个区域复盘会,几个骨干都在。你要愿意,也来听听。”
这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下。
“我?”她下意识确认了一遍。
“嗯。”周叙衡看着她,“不是正式列席,算旁听。你最近盯渠道和回款都有点意思,听一听,对你没坏处。”
她心里很清楚,这种会并不是谁都能去的。
尤其她还只是个刚进厂不久的新人。
可她也只停顿了很短一瞬,就点了头:“好。”
周叙衡看着她,眼里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早知道她不会拒绝。
“七点,二楼小会议室。”他说。
“我会准时。”
晚上七点,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大多是销售部和市场端的骨干,桌上摆着茶杯和厚厚一摞报表,空调不太顶用,屋里仍旧有点闷。沈明岚坐在靠后的角落,面前摊着本子,从头到尾都没多插一句话,只安静地听。
可越听,她越觉得心惊。
原来一个她平时只看到订单和回款表面的生意,背后还有这么多层东西——区域策略、渠道取舍、价格体系、库存周转、老板之间的博弈、甚至还牵扯到厂里未来到底走低价冲量,还是稳住品质和利润的方向之争。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每天在市场上跑的那些路、磨的那些单子,其实只是这盘棋里最前线的一步。
而她所在的这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厂,内部已经在暗暗分出不同方向、不同立场,像一锅还没彻底沸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开始翻滚。
她听得太专注了,连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的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人散得差不多时,周叙衡收起文件,看她还在本子上补记最后两行,便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听懂了多少?”他问。
沈明岚想了想,诚实道:“七成吧。”
“剩下三成呢?”
“先记着,回去慢慢想。”
周叙衡笑了:“你倒是不贪心。”
她合上本子,看向他:“不是不贪心,是现在还吃不下太多。先消化明白七成,比装作全懂强。”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像她一贯的作风。
不逞强,不虚张。
可也从不真的把自己放低。
周叙衡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走吧,我顺路送你一段。”
她本能地想说不用,可转念一想,天已经不早,厂区外这段路晚上确实不太好走,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下楼时,走廊的灯有些暗,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空空地回响着。外头夜风吹进来,把会议室里残留的闷气一点点吹散。
她抱着本子,走得不快。
周叙衡也没有催。
那是一段很短的路,从办公楼到厂门口,最多也就几分钟。可不知道为什么,走在那样安静的夜里,周围没有别人说笑,没有电话铃,也没有白天那些防备和周旋,两个人之间那种本来只是工作上的默契,忽然就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夜色落下来之后,很多边界都被悄悄放大了。
厂门口路灯下,周叙衡停住脚步:“到这儿行了。”
“谢谢周总。”
“怎么总跟我这么客气。”
这话说得很轻,近乎随口。
可不知为什么,落进耳朵里,却比别的话都更容易让人心里一动。
沈明岚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光线偏黄,把他肩线和侧脸都衬得很柔和。夜风吹动他衬衫袖口,整个人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严肃,反倒显出一点难得的温和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声说:“习惯了。”
“那就慢慢改。”他说。
她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卫那边传来一声招呼,打断了这一瞬间过于安静的对视。她回过神来,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她没有回头。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在自己背后,停了几秒,才慢慢移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植物和尘土混杂的气息。
她抱紧怀里的本子,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却久久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