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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个叫周叙衡的男人,第一次替她挡了酒 在最底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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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川六月的销售节奏,比天气更热。
各区域都在抢夏季旺季前最后一波铺货,价格、货期、渠道、返利,每一样都像在绷紧的弦上来回拉扯。部门里加班渐渐成了常态,晚上九十点还亮着灯并不稀奇。
这天下午,部门经理临时通知晚上有个重要客户饭局。
对方是盛洲那边过来的区域代理,姓邓,手里掌着几条不错的分销线,若谈得成,对华川接下来几个重点区域都会有帮助。周叙衡带队去,随行的人不多,除了市场端一个经理,就点了赵成和沈明岚。
赵成一听就笑:“周总这是要带新人见世面了?”
部门经理瞥他一眼:“少贫,去了都把嘴管好。”
沈明岚没说话,只低头把晚上可能用到的资料又整理了一遍。她知道这种局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能被带上,说明周叙衡是在有意让她往更核心的场面里看。
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去的路上,孙静悄悄把她拉到一边,低声提醒:“邓总酒量大,脾气也大,今晚估计不会太轻松。你自己机灵点,别什么都硬接。”
“我知道。”
“还有……”孙静顿了顿,“周总带你去,不是让你去拼命的。该收的时候收着点,明白吗?”
这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沈明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明白。”
可她心里也清楚,真到了桌上,很多事未必是“你想收就能收”的。
饭局定在盛洲路一家老牌酒楼。
包厢比她之前去过的都大,灯光明亮,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桌上冷菜已经摆好一圈。邓总来得比他们早,五十岁上下,身形微胖,笑起来很响亮,眼神却不松,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在生意场上浸了很多年的人。
寒暄、落座、上菜,一切都按着成年人的规矩往前走。
开场先谈市场,再谈行业,再谈天气,谁也不急着把真正的条件摆到桌面上。酒却先一轮轮地开始了。
赵成显然是这种场面上的熟手,接话快,笑得也圆。市场经理也擅长兜场,把气氛撑得很热。沈明岚坐在偏周叙衡那一侧,话不多,只在对方问到某两个区域的具体渠道反馈时,答得简明而准确。
邓总听完,看了她一眼:“小沈是吧?你这数据记得挺清。”
“平时盯得多一点。”
“年轻人肯下功夫是好事。”邓总笑着把酒杯转了转,“就是不知道,酒量怎么样。”
这话一落,桌上气氛微微一变。
很多饭局上的试探,都是这么绕着弯来的。
你不能直接拒绝。
可你若太痛快地接,也容易被顺势推上去。
赵成已经笑着接话:“邓总,她上回可是高总那桌都敢喝的。”
这句话说得像夸,实则是在推。
沈明岚抬眼看了赵成一眼,赵成却像只是顺口一提,笑容无辜得很。
邓总立刻来了兴致:“哦?那得见识一下。”
说着,他举起酒杯,朝她这边偏了偏:“来,小沈,既然这么能干,先陪我走一个。咱们后面才好谈事。”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气氛仍然是笑着的。
可那笑底下,已经有了点逼人表态的意思。
沈明岚手指轻轻碰到酒杯,心里极快地过了一遍。她不是不能喝一杯,可她也知道,今晚这一杯要是开了头,后面就未必收得住。更何况,她真正应该做的,不是把自己喝倒,而是把该记的、该判断的、该补位的话都留到后面。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周叙衡忽然抬手,把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邓总的杯沿。
“邓总,”他笑得很稳,“她最近在盯几个关键渠道,脑子得留着,酒我替她喝。”
他说得自然极了,像只是场上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圆场。
邓总先是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周总这就护上了?”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神情都微妙了一瞬。
周叙衡却像完全没觉出什么异样,仍旧笑着:“不是护,是她酒量真一般。今晚还指望她后面把那几个区的数据给您讲明白,别一会儿真喝糊涂了。”
理由给得很足,既不扫对方面子,也把她从那个不好下台的口子里稳稳带了出来。
邓总笑了笑,到底没再坚持:“行,既然周总这么说,那这杯就记你头上。”
周叙衡二话没说,仰头把那杯酒喝了。
动作不急,神情也不见勉强。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杯酒落下去的时候,沈明岚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替她挡了酒本身。
而是因为在那样一桌充满试探和分寸的成年人饭局里,他几乎没有让她多承受一秒难堪。
他懂那一秒对她意味着什么。
也懂怎么替她把场子圆过去,而不是让她欠一份明显的人情。
这种体面,比直接替你出头更难。
后面的饭局依旧不轻松。
邓总不愧是老江湖,条件开得很刁,既想拿华川的政策,又不愿意承担太多前期压货风险。周叙衡几次把节奏往回拉,赵成也插了些话,可真到几个具体区域的渠道结构和终端反馈时,反倒是沈明岚答得最清楚。
她每次开口都不多,却刚好说在点上。
哪个区域用户更在意价格,哪个区域更看重安装响应,哪家竞品最近在做促销冲量,哪类经销商嘴上喊利润低、实际上更怕站错队……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眼神清醒,像一把细而准的刀,轻轻划开那些场面话,直接把桌面下真正的逻辑带出来。
邓总一边听,一边不时看她。
到了后半程,他忽然笑着对周叙衡说:“你们华川这个小沈,倒是比不少老业务员有意思。”
周叙衡放下筷子,神情很淡,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所以才带出来见见世面。”
“只是见世面?”邓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周叙衡笑了笑,没接这句,只把话又带回合作条件上去了。
可桌上的空气,还是因为这半句没挑明的话,微妙地变了一点。
沈明岚低头喝了口茶,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场面最忌讳自己露出任何不该有的反应。
越是被人无心有意地往某个方向打量,越要稳住。
可她再稳,也还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一点发热。
不是因为暧昧被说破。
而是因为有人在那样的场合里,站在她前面,替她把那些不必要的试探都拦了下来。
这份心意不算明说。
可正因为不明说,才更让人心口发紧。
饭局结束时,已经快十点。
走出酒楼,外头夜风一吹,酒气和闷热都散开不少。盛洲的夜比南屿更亮,路边霓虹和车灯一层层叠着,把人影拉得很长。
赵成和市场经理先去拦车,邓总那边也有人送。门口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台阶边。
周叙衡酒喝得不算少,脸上却看不太出来,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一点。夜风吹过来,他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在灯下轻轻一动。
沈明岚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好的资料夹,忽然就想起饭桌上他抬手替她挡酒的那一幕。
那动作其实很短,短到旁人也许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她偏偏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连他举杯时杯口和杯沿相碰发出的那一声轻响,都像还留在耳边。
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低声开了口:“刚才……谢谢您。”
周叙衡偏头看她:“又谢什么。”
“那杯酒。”
“我不是都说了么,你后面还得留着脑子谈事。”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像真的只是为了饭局效率,半点私心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再顺着往下问。
沈明岚握着资料夹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才轻声说:“可您其实不用替我挡。”
“能挡的时候,为什么不挡?”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可她的心却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路边有车按喇叭,远处有人说笑,夜色和灯光把一切都衬得有些不真实。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一直绷得很紧的某根弦,好像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用力拽。
只是很轻,很稳地碰了一下。
却偏偏比很多更热烈、更明显的东西,都更容易让人记住。
她低下头,像是怕自己眼里的情绪露出来,只轻声说:“我不太习惯别人替我挡什么。”
周叙衡看着她,过了几秒,才低声道:“那就当今晚是第一次习惯。”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落在她心里,却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不刺眼,却足够让人再往前走的时候,想起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