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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在酒桌边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规矩 她第一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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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饭局之后,销售部里看她的眼神变了些。
变化不算大,却很真实。
以前大家提起她,多半带着点轻飘飘的打量:外地来的,带个孩子,长相斯文,说话不抢,未必撑得住多久。可现在,至少没人再把她完全当成“坐不了几天就会走”的那类人。
办公室里的人最懂得用结果说话。
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强是弱,只要你真能把单子往前推一步,旁人就会重新估量你。敬重未必立刻有,但轻慢会先收回去一点。
周一晨会,部门经理通报上周进展时,提了一句她跟进的那个批发商。
“单子还没定,但条件谈开了,后面继续盯。”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沈明岚听见时,手指还是在本子边上轻轻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记会议纪要,背却比平时坐得更直。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你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远远看见一点光。那光不算大,也未必真能照到你脚边,可它至少证明,你走的方向不是全错。
会后,大家陆续散了。
她把资料收好,正准备去联系客户,桌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是周叙衡。
他手里拿着一份区域报表,白衬衫仍旧穿得很整齐,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看了眼她桌上的跟进记录,语气平静:“高广林那边,你准备怎么往下走?”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她具体业务。
沈明岚抬头看向他。
近距离看,他眉眼其实很沉静,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领导气场,反而有种压得住事的稳。这样的人,在一群声音很大、情绪很外露的销售里,往往更显分量。
“先把他现在手里的竞品结构摸清,再拆开谈。”她说,“他表面压价格,实际上更在意账期和售后响应。只要能让他觉得风险可控,这单不是没得做。”
周叙衡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他最看重哪一点?”
“不是便宜。”她回答得很快,“是他自己不能输。”
周叙衡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一点淡淡的意外。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他每次提别家,不是说别人多好,而是在说自己手里的筹码有多少。真要只看低价,他根本不会跟我们吃那顿饭,也不会留后话。”她停了停,“做他这种渠道的人,最怕的不是少赚,是压错货、站错队。”
办公室里有人从旁边经过,电话铃声、翻文件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可他们这一角却像忽然安静下来。
周叙衡看着她,半晌才笑了笑。
“不错。”他说。
只是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很多场面上的夸赞都更有分量。
沈明岚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整理资料,耳根却不知为何微微有点发热。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那种能力被真正识别的感觉,太久违了。
她来南屿以后,听过不少评价。
“女的不好做销售。”
“你年纪不占优势。”
“看着就不是会应酬的人。”
“先干着试试吧。”
没有一句是纯粹的恶意。
可正因为不是恶意,才更像一种被默认的轻视。
而周叙衡这一句“不错”,第一次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被安慰,也不是在被照顾,而是在被当成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看待。
这很要命。
有时候,人不是败给冷落,
而是败给有人终于看见了你。
中午食堂人很多。
沈明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孙静也挤过来坐在她对面,边拆一次性筷子边笑:“行啊,周总都亲自过来问你单子了。”
她顿了顿:“就是问一下情况。”
“你别小看这个‘问一下’。他平时可不怎么跟新人废话。”
沈明岚低头吃饭,没接话。
孙静却像看出点什么,又笑:“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周叙衡这人,厂里不少人都服他,脑子清楚,做事也稳。你要真能跟着他学点东西,不亏。”
“我知道。”
“不过,”孙静压低声音,“你也别太信谁。华川这种地方,小厂子长起来之前,水最深。今天谁欣赏你,明天谁踩你,都不奇怪。”
这话一听就不像空口感慨。
沈明岚抬眼看了她一眼,孙静却已经低头吃饭,像只是顺口一提。
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职场里最重要的一种本事,就是听得懂别人没说完的话。
下午,她去追一笔拖了很久的货款。
那家经销商在南屿城北,老板姓钱,出了名的会拖。接电话时一口一个“最近手头紧”“下周一定给”“大家互相体谅”,真见了面,又总能找出新理由。
去之前,办公室里有人提醒她:“钱老板这人,你去一趟不一定见得到,最好多耗耗。”
她带着资料,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再步行十几分钟,终于找到店面。门店比想象中大,空调和小家电摆得满满当当,生意看着并不差。店员见她来,只说老板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
“我等等。”
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也没再多说。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从下午四点到傍晚七点,店里客人来来去去,她就坐在靠门口的一把塑料椅上。开始还有人多看她两眼,后来也就习惯了,谁也不管她。店里灯光越来越亮,街上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没有催,也没有闹,只在本子上慢慢记店里的出货情况和主推机型。
七点过后,钱老板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出熟稔的笑:“哎呀,小沈,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这副口气,像两人多熟一样。
沈明岚站起来,也笑:“您电话里总说忙,我只好来等您。”
“你看你,这么客气做什么。”钱老板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吃饭没?一起去吃点?”
“不急。”她把对账单递过去,“咱们先把这笔款对一下吧。”
钱老板笑意微微一顿。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不顺着他的场面话走。
“最近资金周转确实紧。”他叹了口气,“你们华川也不是第一家催,我这边实在难。”
“我理解。”她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逼您一次结清,是想跟您把时间和数额落到纸上,咱们都好交代。”
钱老板盯着她,像在判断她的底线。
她也不催,只安静地站着,眼神平稳得没有一点要退让的意思。
店里吊扇呼呼地转,吹得价签轻轻晃动。门外车灯一闪而过,把玻璃门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僵持感。
最后,钱老板先笑了:“你们华川现在新人都这么难缠?”
“不是难缠。”她也笑,“是我回去也得交代。”
这句话里没有半点咄咄逼人,却把立场放得很稳。
钱老板又拖了几句,最终还是先付了一部分,剩下的约了具体日期,白纸黑字写下来,还盖了店章。
从店里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路边的小吃摊支起来,油烟混着灯光,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手里紧紧捏着那张付款承诺单,心里却没有多轻松。
这点钱,离真正缓解厂里的账压还差得远。
而她也知道,今天能拿下一部分,不是因为她多厉害,只是因为她比对方更能耗。
很多时候,做成一件事,不靠赢得漂亮,
而是靠你能不能熬到别人先烦。
公交迟迟不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白日退下去的潮热,也带起她额角一点碎发。她忽然觉得很累,腿酸,肩膀酸,眼睛也酸。可那点累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醒。
她终于看懂了这个世界的规矩。
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那几句口号。
也不是谁嘴上讲的公平体面。
规矩是:
你得先证明自己有用,别人才愿意好好跟你说话;
你得先吞下委屈、学会周旋,才有资格谈原则;
你得先一步一步站稳,才配提想要什么样的世界。
这规矩不温柔。
可她没有资格嫌它脏。
她只能学会在里面活下来,然后有一天,改一点算一点。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点。
她开门进去,屋里一片闷热。桌上摆着早上喝剩的半杯凉水,窗外对面楼的人家还亮着灯,有小孩在哭,也有人在笑。她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鞋脱了。
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袜口都带着湿气。
她却像没感觉到疼。
洗漱完,她照旧坐到桌前,把今天的情况记下来:
钱老板店里实际出货并不差,说明“资金紧”只是借口;
催款时不能急着逼全额,先落纸面时间更重要;
对方表面客气时,往往正准备继续拖。
写到最后,她笔尖停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中午孙静那句“别太信谁”,也闪过周叙衡看着她时那一瞬沉静而清晰的眼神。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在这里,先信事,后信人。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屋里灯光不亮,字迹却很清楚。
像是她亲手给自己立下的一条规矩。
她吹了吹纸页,合上本子,终于抬头看向窗外。
南屿的夜很深,远处厂房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灯。那些灯并不华丽,甚至显得有些旧,可在这样漫长而陌生的夜里,看久了,竟也让人心里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人活着大概就是这样。
先在别人的规矩里学会不灭,
再慢慢,去做那个能掌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