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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张订单,还没拿下就先学会了低头 一张车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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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厂第一个星期,沈明岚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做业务,最先学会的不是说服别人,而是先把自己的脸面放低。
她从前在临川做行政,接触的人和事都还算规矩。即便工资不高,至少大家表面上还讲礼貌,讲流程,讲体面。可到了市场上,她才发现很多交易和规则都藏在体面下面,藏在一句句玩笑、一次次推诿、一杯杯酒和一个个让人难堪的试探里。
第二周,孙静带她去见一个区域批发商。
对方在南屿周边几个县市都有渠道,单量不小,却出了名地难缠。厂里不少业务员都说,跟他谈生意,先得做好被晾、被堵、被挑刺的准备。
去之前,孙静特地叮嘱她:“今天你别抢话。这个人喜欢压人气势,你先看。”
她点头:“好。”
结果一进包厢,还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压人气势”。
那是家老派酒楼,包厢装修得金碧辉煌,墙上挂着山水画,桌上摆了好几圈冷菜。批发商姓高,四十多岁,肚子不小,手上戴着金戒指,说话嗓门很大,一进门就先把孙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再落到沈明岚身上时,明显顿了顿。
“华川现在也开始走美人计了?”他笑着说。
包厢里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那笑声并不算大,却像油一样,滑腻腻地糊在人身上。
沈明岚脸色没变,只是把资料夹放下,安静地站在孙静身后。她知道,这种时候最没用的就是当场翻脸。翻了脸,难堪的未必是对方,吃亏的一定有她们。
孙静也只是笑笑:“高总说笑了,市场难做,我们不得把最能干的人都带出来。”
“哦?”高总挑眉,“那这位也能喝?”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白酒。
桌上有人起哄:“华川要拿诚意,就先让新人敬一圈。”
包厢里光线明亮,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泛出刺眼的光。
沈明岚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会喝酒。
确切地说,她很少喝。丈夫还在的时候,她连啤酒都只浅尝几口。可她也知道,今天这一关,如果完全让孙静替她挡,以后她在这群人眼里就更站不住。
她正想着怎么应,孙静已经先开口:“高总,新人第一回见您,酒肯定得敬。但咱们总得先把事聊了,不然喝高了,条件都谈忘了,不是白来一趟?”
高总笑得意味深长:“也行。那先坐。”
整顿饭,从头到尾都不轻松。
对方嘴上说合作可以谈,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压价、压货期、压售后。孙静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新机型铺货和季度返点,高总却总把话绕开,不是讲市场难,就是讲别家怎么让步,最后又落回那句:“你们华川牌子还差点意思。”
沈明岚在一旁听,越听越清楚,对方根本不是没需求,只是想把条件压到最低。
一个成熟的批发商,最擅长的不是做决定,而是让对方先着急。
饭吃到一半,高总忽然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推:“小沈是吧?刚才都没听你说几句。这样,你敬我一杯,我听你讲讲你们这回到底有什么底气让我拿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孙静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沈明岚轻轻按住了手背。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表情。
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杯酒喝下去,未必能换来尊重。
可不喝,连继续坐在这张桌上的资格都未必稳。
她不喜欢这种规矩。
可在她还不够强的时候,她只能先学着穿过这些规矩。
“高总,”她声音很稳,“这一杯,我敬您愿意给我们机会。”
说完,她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白酒一路烧到喉咙里,辣得她眼前都微微发白。她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半秒,才把空杯倒过来示意。
包厢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高总却盯着她,忽然笑了:“行,有点意思。那你说说看。”
沈明岚把杯子放下,缓了一口气,才开口。
她没有讲空话,也没有跟着对方的节奏跑,而是直接从他手里的现有渠道和夏季铺货压力说起。哪个县市最近楼盘集中交付,哪类机型在这批新客群里更容易走,别家能给的让步为什么表面占优却未必有后续保障,她都说得极具体。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喝了酒有一点轻微的哑,可那种冷静反而压过了包厢里原本嘈杂的气氛。
高总起初还带着点看戏的神色,听到后面,手里的筷子却慢慢停了。
“这些,是你自己看的?”他问。
“是。”
“你们刚来几天,就把周边盘得这么细?”
“想做成生意,总得先把功课做够。”她说。
高总看着她,眼神终于和刚进门时不一样了。
那种看女人的轻慢被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对生意人的重新估量。
“行。”他点了点桌面,“货我可以试一批,但账期得按我说的来。”
孙静立刻接话:“高总,账期可以谈,但也得给我们留活路。”
桌上的气氛终于真正进入了谈判,而不是戏弄。
沈明岚坐下时,掌心已经有一层细汗。胃里火辣辣地烧着,耳边嗡嗡作响,可她还是安静地坐着,没有显出一点难受。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算真正迈进这个行当。
饭局结束时,外头已经很晚了。
酒楼门口灯火通明,车来车往,南屿夜里的风带着潮热,一吹到脸上,酒意就更往上涌。孙静扶了她一把:“你还行吗?”
“行。”她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有点发飘。
走到路边时,她终于没忍住,扶着一棵树干呕了几下。
吐不出多少东西,只觉得喉咙和胃一起被烧过,难受得发空。孙静站在旁边,递给她一瓶水,语气难得软下来:“不能喝就别硬撑。”
她漱了口,脸色苍白,额前碎发都被汗打湿了。
“今天要是不喝,”她低声说,“以后他们更不会把我当回事。”
孙静沉默了两秒,说:“你没必要这么拼第一回。”
她把瓶盖拧紧,手指还微微发颤。
“我有必要。”她说。
那四个字很轻,却像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孙静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很多时候,旁人眼里的逞强,是另一些人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回出租屋后,她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冷水哗哗冲下来,手背被冲得发红。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尾也有些泛红,嘴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从前的她,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那样一张桌子上,被人用那样的目光衡量,再为了一个未必能成的单子,把一杯白酒硬生生灌下去。
可这就是生活。
生活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变。
它只会在你退无可退的时候,把你往前推。
她洗了把脸,抬头时,镜子里的眼神已经重新静了下来。
她不是喜欢低头。
她只是明白,低头有时候不是认输,而是在还没有足够资格抬头之前,先把路走过去。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她快步走过去接,是母亲打来的。
“孩子今天发烧了点,刚退下去。”老人声音里带着疲惫,“现在睡着了。”
沈明岚握着听筒,心猛地缩了一下:“严不严重?看医生了吗?”
“看了,医生说就是着凉。你别急,已经好多了。”
她还是没法不急。
那些隔着距离的牵挂最折磨人。你听得见,想得见,却碰不到,也替不上。电话那头孩子睡得迷迷糊糊,还叫了一声妈妈。那两个字隔着电流传过来,轻得像针,扎得她鼻尖一下发酸。
“我过几天给家里再寄点钱。”她说。
母亲叹了口气:“你自己才去几天,先顾好你自己。”
她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别的。
挂断电话后,屋里更静了。
窗外有人在晾衣服,竹竿碰到栏杆,发出单调的轻响。她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胸口像压着什么,说不清是酒意未退,还是思念太重。
她忽然意识到,从她离开临川的那天起,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业务,不是怎么谈客户,而是——
怎么把心里最柔软、最想回头的那一块地方,一点点藏起来。
不然,她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