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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人轻看那天,她一句话都没多说 明岚不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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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屿入夏得很快。
五月还没走完,厂区里的风就已经带上了闷热的潮气。车间窗户大开,机器轰鸣不断,办公室里几台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像掺了灰,落在人身上,除了让纸张翻动,并不能真正让人凉快多少。
沈明岚进厂快一个月,桌上的资料越来越厚,笔记本也已经写了大半本。
她不算最出风头的那个新人,却是最少出错的那个。
别人眼里,她还是安静,还是不抢话,还是那副看着不怎么像做销售的样子。可真要说起客户资料、区域情况、回款节奏,她答得出来的东西,往往比不少老业务员还细。
越是这样,就越容易让人不舒服。
那天上午,销售部临时开碰头会。
部门经理让大家把手上在跟的重点客户过一遍,轮到沈明岚时,她把高广林那边的进展、钱老板的分期回款、以及两家小经销商对新机型的反馈,一项项说得很清楚。
她语速平稳,不急不缓。
没有夸大,也没有邀功。
只是把事实摊开。
可她刚说完,坐在斜对面的一个男业务员就笑了一声。
那人叫赵成,在华川干了四年,自认资格老,平时说话也总带点不阴不阳的味道。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说:“沈姐这汇报做得是挺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单子都签下来了。”
会议桌边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翻资料。
有人装作没听见。
也有人嘴角隐约带了点看戏的弧度。
沈明岚抬起眼,看向他。
赵成也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做销售还是得看结果,不是看谁笔记做得好,谁话说得细。厂里不是学校,不评优秀作业。”
这话已经不只是挤兑了。
它精准地踩在一个新人最容易难堪的地方——你做了很多,可只要成绩还没彻底拿出来,就永远有人能说你不过是在装样子。
部门经理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沈明岚却先合上了手里的本子。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反击。
只是很平静地说:“你说得对,最后还是看结果。”
这反而让赵成愣了一下。
他大概原本等着她争、等着她急、等着她在会议上显出一点委屈或者难堪,好让这场轻看变得更有意思。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句话接住了,轻轻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种不动声色,反而让人接不下去。
会议继续开。
后面谁又说了什么,沈明岚听得并不太仔细。她低头记着,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只有她自己知道,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散会后,大家陆续起身。
赵成从她桌边经过,还故意停了停,半笑不笑地说:“别往心里去,我这人说话直。”
沈明岚抬头看他,眼神淡淡的:“没事。”
她说没事,就真的再没多说一个字。
赵成反倒有些没劲,扯了扯嘴角走了。
孙静等人都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骂了一句:“他就是见不得你最近做得顺。你越不搭理,他越来劲。”
“我知道。”
“你一点不生气?”
沈明岚低头把文件一张张压整齐,声音很轻:“生气有用吗?”
孙静被问住了。
吊扇在头顶转,办公室里的空气黏得厉害。窗外有货车倒车,喇叭发出刺耳的提示音,一下下扎进人耳朵里。
沈明岚把资料装进文件夹,拉上拉链的时候,手很稳。
“他说的也不全错。”她又补了一句,“最终都得看结果。”
孙静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多人被人当众轻看时,第一反应要么是急着解释,要么是立刻顶回去。沈明岚却不是。她像是能把所有难堪都先咽下去,咽到谁都看不出来,再在心里一点点磨成别的东西。
那东西不吵,也不闹。
却很可能更可怕。
下午,沈明岚照常去跑客户。
太阳大得晃眼,柏油路上蒸起一层热气,公交车开过去时,连风都是滚烫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角出了层细汗,却一点都没去想上午会议上的事。
不是忘了。
而是没空反复想。
一个成年人真正成熟的标志,大概就是被刺了一下之后,仍然得按时去做下午该做的事。市场不会因为你心里堵得慌就暂停,经销商也不会因为你受了点委屈就多给你半分情面。
她今天要见的是城西一家建材城里的门店老板。
之前联系过两次,对方都说“有空再谈”。这种话翻译过来,通常就是:你还不值得我现在花时间。
门店在建材城二楼,楼道狭长,夏天下午闷得像蒸笼。她走上去时,后背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黏。店里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翘着腿看报纸,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
“我记得你。”他说,“华川那个。”
“是,前几天给您打过电话。”
“我这边现在不缺牌子。”
一句话,直接把门堵死。
沈明岚没有立刻退,目光先落到门店里正在装货的两名工人身上,又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几箱未拆封样机,最后才收回来。
“您是不缺牌子。”她说,“但您可能缺一个能在西区新盘里更快铺开的型号。”
那男人把报纸放下了。
“怎么说?”
她把自己前几天记下的西区交房情况、入住人群、以及现有竞品价位简单说了一遍。对方起初只是敷衍听着,听到后面,神色却一点点认真起来。
“你消息挺快。”他说。
“不是消息快,是提前做了点功课。”
男人沉默了几秒,终于站起来,走到货架边拍了拍其中一台样机:“你们要是能把这个价位带的货稳住,我可以试一个季度。”
不是立刻签。
但也不是完全拒绝了。
沈明岚点头:“我回去就把方案再细化一版,明天给您送来。”
男人笑了一下:“你倒是真能磨。”
“生意本来就是磨出来的。”她说。
从店里出来时,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建材城楼下,忽然想起上午赵成那句“不是评优秀作业”。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有些反击,不是非要当场打回去。
而是你什么都不说,只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做成。
等到有一天,别人再想轻看你,就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傍晚回到厂里,她刚进办公室,赵成就靠在椅子上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跑得怎么样?又记了几页好笔记?”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人都低低笑了下。
沈明岚把文件放到桌上,头也没抬:“还行,城西那家愿意继续谈季度试铺。”
空气一下静了。
赵成脸上的笑顿了一秒:“哪家?”
她报了名字。
那正是赵成之前跟过几次都没彻底谈下来的客户。
桌边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意都收了些。赵成脸色不算难看,却也不怎么好看了。他扯了扯嘴角:“口头答应不算什么,先签下来再说。”
“嗯。”她还是那句,“最后看结果。”
这话从她嘴里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不重,却像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赵成一时竟接不上。
沈明岚却已经坐下,翻开本子,开始整理今天的跟进情况。她的侧脸在傍晚发灰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神情平稳得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和电话铃声。
孙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点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发冷。
她终于看明白了——
沈明岚不是不会反击。
她只是从来不用情绪去反击。
她只用结果。
那天晚上,周叙衡很晚才从楼上下来。
路过销售部时,办公室里只剩两三个人还在。沈明岚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一堆客户资料,灯光落在她头发上,映出一层很淡的暖色。她大概太专注了,连有人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周叙衡看了她片刻,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她这才抬头:“周总?”
“还不走?”
“把明天要送的方案再理一下。”
“白天不够你忙?”
“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只能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叙衡走近两步,目光落到她桌上的草稿纸上。上面密密写着建材城客户的竞品分析和季度铺货思路,字迹清楚,逻辑也很顺,不像临时拼出来的,倒像她在路上就已经把框架想得差不多了。
“今天会议上的事,”他忽然开口,“别往心里去。”
沈明岚指尖轻轻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笔帽慢慢盖上,才说:“没什么好往心里去的。他说得也没错。”
周叙衡看着她:“真这么想?”
这一次,她抬头了。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静,像把所有波动都压在更深的地方。
“我刚来的时候,别人看轻我,很正常。”她说,“我要是每句话都去争,反而显得自己心虚。等我真把事做出来,很多话自然就没人说了。”
办公室外走廊空荡荡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夏夜略微发潮的气息。
周叙衡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那种一贯的沉稳里,忽然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不只是欣赏。像是认同,又比认同更深一点。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你比我想的还沉得住气。”
沈明岚笑了笑:“沉不住也没办法。”
“为什么?”
她垂下眼,重新把草稿纸压平。
“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她说。
那句话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人心上,却格外重。
周叙衡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太晚,注意身体。”
她点头:“好。”
等他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明岚低头看着眼前的资料,心口却莫名有一点细微的乱。不是因为他说了多特别的话,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种被看见的感觉。
不是看见她做成了什么。
而是看见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她静了静,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