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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叙衡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只是欣赏 她第一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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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南那块区域回来之后,沈明岚连着两晚都在加班整理方案。
她把跑过的十几家客户分成三类:还能稳住的,值得重新拉一把的,和已经没有必要再浪费力气的。每一类后面都标着原因、潜在风险、建议条件,甚至连哪个人说话算数、哪个人喜欢先晾着你再谈,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到了晚上就格外安静。
白天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停了,讨论声也散了,只剩窗外远处车间断断续续的机器声,和头顶老风扇不紧不慢的转动声。灯光落在桌面上,把她写满字的草稿纸照得发白。
她写到一半时,门口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
抬头一看,是周叙衡。
“还没走?”他问。
“快了。”她把刚写完的一页往前推了推,“城南那边先理一下,不然明天说不清楚。”
周叙衡走进来,站到她桌边,目光落在纸上。
那不是应付差事的报告。
字迹细密,却不乱。逻辑像一张被她一点点梳开的网,哪个点能收,哪个点该放,哪几个客户要先啃,哪几个要暂时放着不管,清楚得一眼就能看出她用了多少心思。
“你这不像方案。”他说。
沈明岚抬头:“像什么?”
“像你已经把那块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她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下:“总得先当成自己的,才知道哪里值得救。”
那一笑很淡。
可灯光落在她脸上,不知为何,就让整个人都柔和了一点。
周叙衡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桌上一摞快散开的资料压整齐。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习惯使然。可也正因为自然,才更容易让人心里发紧。
沈明岚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两句,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不是没被人靠近过。
从前也不是没有男人对她表达过好感。可那些好感大多太快、太直接,带着一点成年世界里彼此心知肚明的试探。周叙衡却不一样。他从不越界,不说多余的话,不给她明显到难以回避的暧昧。可偏偏就是这种克制,最磨人。
因为你永远不能确定,那到底只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而越是不确定,越容易让人反复想起。
“你晚上回去还要看吗?”周叙衡问。
“看。”
“别看到太晚。”
她抬头看他:“周总,您对谁都这么操心吗?”
这话原本只是半句玩笑。
说完她自己都微微一顿。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周叙衡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答。灯光把他的眼神映得很深,像本来只是随意的两句话,忽然被这句问话轻轻掀开了一层别的东西。
过了两秒,他才笑了笑:“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她问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内容。
而是后悔自己竟然真的顺着问下去了。
一个向来知道分寸的人,一旦开始忍不住想追问,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周叙衡却没有让她太难堪。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因为你做事太拼了。人一拼起来,就容易顾不上自己。”
这答案听上去很稳妥。
稳妥得滴水不漏。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从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里,隐约察觉到那句话后面并没说完的部分。
只是那部分,他没说。
她也不敢再往下问。
第二天的复盘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明岚把城南那块区域的判断完整讲了一遍,从渠道分层到售后补救,从价格口子的收紧到几个重点客户的重新排序,条理清楚得让不少人都沉默下来。
她讲完以后,经理没立刻表态,只是看向周叙衡:“你怎么看?”
这是很明显的信号。
周叙衡在部门里的分量,本来就不只是销售经理那一层。很多时候,他的判断,几乎就代表着这件事值不值得真的往下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他翻着那份方案,没急着说话。纸页在他指尖轻轻翻过,发出细微声响。会议室里空调风不够足,仍然有点闷,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明岚却觉得自己手心有点发凉。
她不是怕被否定。
她只是忽然很在意,他会怎么评价。
这种“在意”来得没道理,却来得很清楚。
终于,周叙衡把方案合上,抬起头:“思路没问题。”
会议桌边安静着。
“再把售后补救那块往细里压一压,别留空口子。其余的,可以试着推。”
他说完,经理便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方向做。明岚,你后面主盯,赵成协助。”
赵成明显不太痛快,却也只能应了一声。
散会后,人往外走,孙静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行啊,这回是真让你进场了。”
沈明岚还没说话,身后就有人叫她名字。
“明岚。”
她一转头,看见周叙衡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她刚才落下的一份附表。
“你漏了这个。”
她快步走过去接,指尖碰到纸边时,不小心也碰到他的手。只是极轻的一下,两个人却都像停顿了半秒。
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她的心跳还是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
“谢谢。”她低声说。
周叙衡看着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紧张?”
她愣了下:“什么?”
“刚才讲话的时候。”他收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右手一直在压纸角。”
她几乎一下就怔住了。
原来他连这种细节都看见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
至少在会议室里,没人会觉得她慌。
可偏偏是他,看见了。
“有一点。”她终于承认。
周叙衡很轻地笑了笑:“看不出来。”
“那您怎么知道?”
“猜的。”
可她知道,不只是猜。
一个人若不是留意你,哪里会看见你讲方案时,右手是不是一直在压纸角。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像自己一路走到现在,第一次真的被另一个人认真地、细细地看着。
不是看她做成了什么,不是看她值不值得培养,
而是看她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会怎样,强撑的时候会怎样,沉默的时候又会怎样。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白天的复盘结果和后续计划重新抄了一遍。
窗外对面楼还亮着灯,有人在阳台晾衣服,有孩子哭闹,也有电视机的背景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夏夜的风不算凉,吹进来时带着一点潮热。桌上的小风扇转得很慢,吹得纸页偶尔轻轻掀起一点角。
她写着写着,却忽然走神了。
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会议室门口那一幕——
周叙衡把附表递给她,问她是不是紧张,语气很轻,目光也很静。
那种静,不像一个上级在看下属。
更像一个男人,在看一个他已经注意了很久的人。
她猛地停了笔。
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重,却很清楚。
有些事一旦被自己意识到,就再也没法假装没发生。
比如她开始越来越在意他的目光。
比如他一句并不算越界的话,也会让她回到家后想很久。
再比如,她今天在会议室里真正紧张的原因,也许根本不是怕方案被否。
而是怕他觉得不够好。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闭了下眼。
屋里安静得厉害,只剩风扇转动的细微响声。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可越压,心里反而越清晰。
原来一个人动心的时候,并不是一下子就天翻地覆。
很多时候,动心只是从某个很小的瞬间开始的。
是别人替你挡了一杯酒。
是在你淋透时顺路把你带上车。
是在满屋子人都只看见你做得怎么样时,只有一个人看见你其实也会紧张。
这些事都不算大。
可它们一点点攒起来,就足够让一个向来清醒的人,在深夜里忽然沉默很久。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本子,半晌,才继续写下去。
字迹仍旧平稳。
可只有她知道,那平稳底下,已经悄悄多出了一层她暂时还不敢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