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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不是会说软话的人,却最懂怎么拿结果 明岚不再满 ...

  •   七月一到,南屿的热就彻底压了下来。
      厂区水泥地被日头晒得发白,连风都是烫的。销售部里那几台旧风扇转得嗡嗡响,桌上的报价单和回款表被吹得页角乱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像被这波旺季逼得快了半拍。
      晨会上,部门经理把新一轮区域调整表贴到了白板上。
      原本属于城南一带的几个边缘市场,被单独拎出来,准备重新做一轮铺货和渠道梳理。那块区域不好做,离主城区不近,经销商分散,老客户又散又滑,账期和价格都不好控,属于典型的“费力不一定讨好”。
      大家看着表,谁都没先接话。
      经理扫了一圈,最后说:“这一块,明岚你先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人都意外。
      但还是有不少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新人,前阵子虽然跑出了点成绩,可真要说到独立接一块难啃的区域,照理还轮不到她。可正因为轮不到,经理现在把这块甩给她,才更像一种带着考验意味的试用。
      赵成先笑了笑:“经理,你这是真看得起新人。”
      经理看他一眼:“看不看得起,不是我说了算,是做出来算。”
      这话一落,赵成闭了嘴。
      沈明岚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眼白板上的区域标注,没推,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好,我先把情况摸一遍。”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接的不是一块别人都嫌麻烦的烂摊子,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份工作。可也正因为这份平静,反倒让人很难小看。
      散会后,孙静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知道那块多难搞吗?”
      “知道一点。”
      “那还答应得这么快?”
      “我不答应,也会有人看着我答应。”她说。
      孙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
      在这样的时候推脱,看似合理,实则立刻就会被贴上“只会捡现成、真难的就不敢碰”的标签。沈明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舒服,而是站稳。
      她要往上走,就不能只挑容易的做。
      “你真是……”孙静叹了口气,“算了,我把那边以前的资料先翻给你。”
      “谢谢。”
      “别谢得太早。”孙静看了眼她桌上的空白地图,“那一带经销商嘴碎,账也烂,你得有得磨。”
      沈明岚把地图摊开,拿笔一处处圈起来,声音很轻:“能磨就行。最怕的是连磨的机会都没有。”

      接下来三天,她几乎都泡在那堆旧资料里。
      谁家拖过款,谁家喜欢压返利,谁家和竞品走得近,谁家表面生意一般,实际背后还有二级分销……她一条条重新梳理。白天跑现有客户,晚上回来补资料,偶尔还会跑去库房和安装部,确认某些区域的售后响应和退换记录。
      办公室里的人起初还没太当回事。
      直到第四天,部门复盘时,经理顺口问了一句:“城南那块,你先看出什么没有?”
      本来只像是随口一问。
      沈明岚却把手里的本子翻开,语气平稳地说:“这块不是一个问题,是三个问题叠在一起。第一,经销商太散,很多表面是门店,背后其实有小批发;第二,过去价格体系乱,老客户习惯了临时要政策,不给就拖;第三,安装响应慢,客户一旦被竞品抢走,回头率很低。”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些。
      经理抬头:“继续。”
      “所以不能先急着做量。”她说,“得先把最不稳定的那几家重新分层。愿意做长期的,给清楚规则;只想占便宜的,不能让他们继续把口子撕开。不然铺再多货,后面也会全变成烂账。”
      赵成本来低头在转笔,听到这里,也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种判断,已经不只是“新人会做笔记”的层面了。
      这说明她已经开始从单一订单往整块市场的逻辑上看。
      经理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你想怎么分层?”
      “我先跑一轮,把人摸透再定。”她说,“纸上看得再清楚,也没有面对面准。”
      “多久?”
      “一周。”
      经理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行,那你跑完回来出方案。”
      会议结束后,几个人还没散,赵成忽然在后头懒洋洋地说:“听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这话像夸,又不像夸。
      沈明岚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嗯,先做出来再说。”
      还是这句。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说“先做出来再说”的时候,都让人很难再接着往下轻看。

      这一周,她几乎把整个城南跑了一遍。
      最远的一家门店,在城郊老路边,周围连像样的公交站都没有。她中途转了三趟车,最后还顶着日头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地方,后背都湿透了,脚底也发胀。
      门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陶,一见她来,就先摆手:“华川的我现在不想谈,你们上回那批安装太慢,客户在店里骂我,弄得我脸都丢尽了。”
      换作一般新人,听到这种口气,往往先急着解释。
      沈明岚却没急。
      她先听他把火发完,等对方声音低下去一点,才开口:“安装慢,是我们的问题。您骂得对。今天我来,不是先求您重新拿货,是想把这件事掰清楚。到底卡在哪一步,后面能不能改,我得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太直白。
      反倒让陶老板一时没继续发火。
      生意场上人听惯了各种圆话、套话,突然有人不先推责任,也不先讲政策,反而先承认问题,再问“到底卡在哪”,倒叫人不好继续端着了。
      陶老板哼了声,到底还是把上回安装那批单子的细节讲了出来。
      沈明岚边听边记,哪天报装,哪天转单,安装工几点到,客户住哪一片,楼栋是不是新交付,甚至连对方最后为什么生气,她都记得很细。
      说到最后,陶老板自己都觉得奇怪:“你记这么细有用吗?”
      “有用。”她抬头看着他,“我要是连您怎么被坑的都弄不明白,后面拿什么让您再信一回。”
      陶老板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口水吧,外头热。”
      这一个动作已经说明很多。
      他不是立刻答应合作。
      但至少,不再只是把她往门外挡。
      沈明岚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人不是靠软话哄下来的。你只要让他看见,你是真的在替他把问题往里剖,他就会慢慢松口。
      她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
      可她越来越知道,该用什么去换对方一句“坐下再谈”。

      那天下午,她从陶老板店里出来,天热得发晕。
      路边树荫不大,她站在阴影里,低头把刚才记下的内容又重新过了一遍,生怕漏掉什么。汗沿着脖颈往下滑,纸页边角都被手心的潮气浸得有点软了。
      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周叙衡看着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愣了下:“周总?”
      “我去前面拜访客户,刚出来就看见你。”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本子和明显晒红了的脸,“这片你一个人跑?”
      “先摸情况。”
      周叙衡看了眼那条几乎没什么人走的老路,又看她一身被热气蒸得发蔫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上车,我送你一段。”
      她本来想说不用,可下一班车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她还得赶去下一家,只停顿了一下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空调风一吹过来,她才觉得自己后背几乎湿透了。手里的本子被她捏得有些发皱,她低头把纸页一点点压平,神情仍旧安静,像刚才顶着大太阳走那么久的人不是她一样。
      周叙衡看了她一眼:“跑得怎么样?”
      “问题比我想的多。”她说,“但不是没法做。”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最怕的是客户已经彻底没兴趣了。现在至少说明,还有人在意,才会有这么多意见。”
      周叙衡握着方向盘,听完后淡淡笑了笑:“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不是台阶。”她转头看向窗外退后的街景,“是事实。做生意,最坏的从来不是有人骂你,是连骂都懒得骂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周叙衡却没立刻接话。
      车窗外阳光烈得发白,车内却凉得刚好。他侧过头看她一眼,发现她靠在那里,额前还有一点被汗湿过的碎发,眼底却很亮。不是脆弱的亮,而是那种越往难处去,反而越清醒的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最动人的地方,也许并不是她能吃苦。
      而是她在苦里,居然越来越有判断。
      “你以后会很厉害。”他忽然说。
      这话来得太直接。
      沈明岚怔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周叙衡像也没打算收回,只目视前方,声音很稳:“不是安慰你,是我真这么想。”
      车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风轻轻吹过,她手里的本子边角微微颤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但愿吧。”
      “不是但愿。”他说,“是迟早。”
      她没再说话。
      可那两个字像落进心里的一颗小石子,轻轻沉下去,却让心口那片本来平稳的水,慢慢起了圈很细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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