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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补习室   铃声停 ...

  •   铃声停了。

      夏宁还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已经散开的云,看着那些重新开始游荡的影子。她的手心有一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黑影。那双眼睛。那个手势。

      是她在看自己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借她的眼睛看她?

      “夏宁。”

      江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转头,看见他正看着教室后门。

      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不是正常的开,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来——不是教室里的日光灯那种白,是另一种。惨白的,冷的,像医院走廊里那种。

      “那是哪里?”夏宁问。她在这个副本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那扇门。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很窄,很陡,两边的墙是水泥的,没有粉刷过,露着粗糙的灰色。楼梯尽头有光,就是那种惨白的、冷冷的光。

      “别去。”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不抖了,但脸色还很白,“那是地下室。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你进去过吗?”江屿问。

      林晓摇头。

      “那你见过出来的人吗?”

      林晓又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进去的人没出来?”

      林晓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大家都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轻。大家都这么说。但大家是谁?谁真的进去过?谁真的看见过?

      夏宁走过来,站在江屿身边,看着那条向下的楼梯。

      她知道自己应该怕。她也知道自己从来不怕。不是勇敢,是另一种——是“反正我也没想过出去”的那种无所谓。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惨白的光,她忽然有一点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看见什么。

      “我下去。”她说。

      江屿看着她,没有阻止。

      “你呢?”

      “我和你一起。”江屿说。

      他们开始往下走。

      楼梯很长,长到不像是一栋教学楼该有的深度。走了很久,久到夏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往下还是原地打转,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门。

      铁门,锈迹斑斑的,上面挂着一个牌子:

      “补习室”

      夏宁认识这三个字。每个玩家都认识。因为每天日落时分,排名下降的人,都会被送到这里。

      她见过很多人被送进来。那些人的表情,有的哭,有的抖,有的已经麻木了。但她从来没见过他们出来。

      没有人出来过。

      江屿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教室。和楼上的教室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墙,一张讲台,几十张课桌,和一盏永远亮着的日光灯。

      课桌后面坐着人。

      很多人。

      他们都在做题。低着头,握着笔,刷刷刷地写。动作很快,很快,快到不正常。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

      夏宁走近一个,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女生,和她差不多大,扎着马尾,校服胸口绣着“市一中”。她正在做一张数学卷子,做得飞快,一道题三秒钟,翻页,下一道。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那种空,夏宁见过——在镜子里,在她自己脸上,在很多个凌晨三点的深夜。

      “你好。”夏宁说。

      女生没有反应。继续做题。

      夏宁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女生突然抬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不是认出她,是别的什么。是恐惧。

      “你……你也是来补的?”女生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补什么?”

      “补……”女生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那张卷子已经写满了,全是答案,密密麻麻的,但她还在写,还在写,“补不够的地方。”

      “哪里不够?”

      女生愣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卷子,看着那些答案,看着那些对的、错的、已经看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哪里不够。但一定不够。因为我还在这里。”

      夏宁的心猛地一缩。

      她转身,看其他的人。每一个都是这样——低着头,做着题,快得不像人。他们的桌上堆满了卷子,做完一张,又有新的。永远做不完,永远不够。

      教室最里面,有一张讲台。讲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学生。是一个成年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什么。

      夏宁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普通的那种,放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夏宁熟悉的东西。

      是她爸的眼睛。

      不是长相,是那种眼神。那种“我对你有期待”的眼神。那种“你还可以更好”的眼神。那种“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的眼神。

      “你是……”夏宁的声音发颤。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张纸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张成绩单。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夏宁。

      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39,理综294,总分713,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旁边有一行红字:“继续努力,不要骄傲。”

      “这不是很好吗?”夏宁说。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很淡的,像失望。

      “数学可以满分的。”他说,“那两分,是不该丢的。”

      夏宁愣住了。

      “那道题你做过类似的,怎么会错?审题不仔细,还是粗心?粗心也是能力问题。说明你还没掌握扎实。”

      每一个字,她都听过。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

      “理综也是,294,差6分满分。6分啊,一个选择题就没了。你想想,如果这6分拿到了,你就是全市第一了。”

      那个人还在说,声音很平,很稳,像在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夏宁的胸口。

      “你还可以更好的。你知道的。你只是不够努力。”

      “我够努力了。”夏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好像没想到她会说话。

      “够?”他重复这个字,“什么叫够?你考过满分吗?你拿过全国奖吗?你进过省队吗?没有吧。那你凭什么说够?”

      夏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和你妈多辛苦吗?每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就为了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好好读,对得起我们吗?”

      这些话,她也听过。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

      “我没有不好好读……”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你怎么还不是满分?”

      夏宁的眼眶红了。

      “你还可以更好的。”那个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忽然变轻了,像叹息,“你还可以更好的。你知道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改。不再看她。

      夏宁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周围那些做题的人还在做题,刷刷刷,刷刷刷,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攒着的,一直没敢说出来的累。

      “爸。”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人没有抬头。

      “我好累。”

      那个人还是没抬头。

      夏宁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红笔,看着那张成绩单,看着那行“继续努力,不要骄傲”。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好累。”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我真的好累。我考了第一,你问我为什么不是满分。我考了满分,你问我为什么不是全市第一。我考了全市第一,你问我为什么不是全省第一。永远有下一个。永远不够。永远还要更好。”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台机器,只会说那句话:

      “你还可以更好的。”

      夏宁的眼泪一直流。

      “我不要更好的了。”她说,“我就要现在这个。就这个。够吗?”

      那个人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改。

      那支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虫子。像无数只虫子。

      夏宁闭上眼睛。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江屿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你听见了吗?”她问。

      江屿点头。

      “他从来不听我说话。”夏宁的声音很轻,“从来不听。他只说他想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我背都背得出来。但我说的,他一句都没听过。”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夏宁睁开眼睛。

      那个坐在讲台后面的人还在。但他手里的红笔停了。他看着夏宁,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困惑。

      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你知道他是谁吗?”江屿问。

      夏宁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她爸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她爸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是我爸……”

      “不是。”江屿说,“他是你心里的那个声音。是你爸说过的那些话,被你一直留着,一直重复,一直用来骂自己的那个声音。”

      夏宁愣住了。

      “你爸可能说过那些话。但他不一定还在说。是你自己在说。你替他说了这么多年。”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看着她。但他的脸开始变了——不是变成别人,是变淡。像一张褪色的照片,慢慢失去颜色,失去轮廓,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还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期待,没有了失望,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问号,又像叹息。

      “你还要我说吗?”那个影子问。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另一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每次对着镜子骂自己时用的那种声音。

      “你还要我说吗?”它又问了一遍。

      夏宁张了张嘴。

      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不说,她是谁。

      如果不再骂自己不够好,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努力?如果不再怕让爸妈失望,她还有什么动力考第一?如果那些声音都停了,她还会不会活着?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可以不说的。”江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很平静,“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在这里,就已经够了。”

      夏宁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座岛。

      “不够的……”她说,声音发抖,“我不够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江屿说。

      夏宁愣住了。

      江屿抬起左手,露出手腕。那里有两道疤痕,并排的,一道淡一道新。

      “我也有过这个声音。”他说,“很久很久。它说我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资格活着。我信了很久。”

      夏宁看着那两道疤,看着那些痕迹,忽然说不出话。

      “后来有人告诉我,”江屿的声音很轻,“你可以不信的。”

      “可以吗?”

      “可以。”

      夏宁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用她自己的声音说话的东西。

      “不用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不用再说了。”

      那个影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期待,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是解脱。

      然后它消失了。

      像雾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教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那些做题的人,忽然都停了下来。他们抬起头,看着夏宁,看着这个站在讲台前面、满脸眼泪的女生。

      “你……”有人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做到的?”

      夏宁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停了。

      第一次,停了。

      窗外,那阵风铃声又响起来了。很轻的,很远的,像在喊她。

      她抬头看。没有窗。只有四面墙,和一盏永远亮着的灯。

      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她自己的心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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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补习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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