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风铃 那阵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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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风铃声还在响。
夏宁站在补习室里，听着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但每一次响起，她的心就会软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等着她过去。
“你听见了吗？”她问江屿。
江屿点头。
“是什么？”
“可能是你在叫自己。”江屿说。
夏宁愣住了。
她在叫自己？
她看着周围那些做题的人——他们还在做，但速度慢下来了。不是不想快，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们。那个铃声，他们也听见了。
“那是什么声音？”有人问。
“不知道……从来没听过……”
“别管了，快做题，不然来不及了……”
但没有人能继续做。那铃声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就是让人没法集中。像是有什么比做题更重要的事，正在发生。
夏宁走向教室最里面那面墙。那墙是水泥的，灰色的，什么都没有。但铃声，好像是从墙后面传来的。
她伸手摸那面墙。
冷的。
但冷下面，有一点温。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也在摸这面墙。
“后面是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那些做题的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恐惧，也是期待。他们好像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夏宁回头看江屿。
江屿走过来，也把手放在墙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有人在那里。”他说。
“谁？”
江屿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自己。还没开始做题的那个自己。”
夏宁的心猛地一缩。
还没开始做题的自己。
那个自己，她记得吗？
她努力想。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想还没上学的时候，想还没开始考试的时候，想还不知道什么叫“排名”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
画画。
她喜欢画画。画花，画树，画楼下那只橘猫。妈妈那时候还会笑，会说“宁宁画得真好”。爸爸那时候还会抱她，会说“我闺女真聪明”。
那时候没有人说“你还可以更好”。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好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第一次考试拿了满分，妈妈说“继续保持”的时候？是第一次考了第一，爸爸说“别骄傲，下次还要第一”的时候？还是那张写着“你还可以更好”的成绩单，贴在墙上的时候？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个会画画的自己，后来就不见了。
“她在里面。”江屿说，“一直在等你。”
夏宁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怎么进去？”
“不用进去。”江屿说，“你叫她就好了。”
夏宁看着那面墙，看着那灰色的、冰冷的水泥。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叫什么？
叫自己？
“喂。”她试着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墙没有反应。
“喂。”她又叫了一声，大了一点。
还是没反应。
“我是……”她的声音发抖，“我是夏宁。我是你。我是……很久以后的你。”
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那里。”夏宁继续说，眼泪一直流，“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我……我很久没回去看你了。对不起。”
墙开始变温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是另一种——是活着的温，是心跳的温。
“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夏宁的声音哽咽，“我只记得你爱画画。画花，画树，画楼下的猫。那只猫叫小橘，你还记得吗？”
墙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在点头。
“我现在不画了。”夏宁说，“我一直在做题。一直做，一直做，做了好多年。我以为做够了就能回去找你。但怎么也做不够。”
她的手贴在墙上，墙的那一面，好像也有什么贴过来。
“我累了。”她说，“我真的累了。”
墙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很柔和的、暖的、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的那种光。那光从墙里透出来，透进夏宁的眼睛里，透进她的胸口里。
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开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现在终于露出来了。
门是虚掩着的。
夏宁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进去吗？”她问江屿。
江屿摇头。
“不用进。”他说，“她在等你，不是你进去找她。是她出来找你。”
夏宁愣住了。
门开了。
从门里，走出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小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支蜡笔，脸上沾着一点颜料。她看着夏宁，笑了。
那种笑，夏宁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是那种没有任何负担的笑。是没有想过明天、没有想过排名、没有想过“够不够好”的那种笑。
“姐姐。”小女孩说，“你回来啦。”
夏宁蹲下来，看着她。
那张脸，是她自己。是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是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够好”的自己。
“我……”夏宁的声音哽咽，“我回来看你了。”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
“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夏宁擦眼泪，“可能是……太久了。”
小女孩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那只手很小，很软，带着蜡笔的味道。
“不哭。”小女孩说，“我给你画画。”
她举起手里的蜡笔，在空中画了一道。那道线没有落下来，就停在半空中，发着光。她又画了一道，再一道。慢慢地，空中出现了一只猫。
橘色的，胖胖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小橘。
夏宁看着那只猫，眼泪又流下来。
“你还记得小橘。”她说。
小女孩点头。
“小橘每天都等我放学。我给它带吃的，它陪我玩。后来……”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后来我上学了，就不去找它了。它还在等吗？”
夏宁想起楼下那只橘猫。它还在。每天都趴在花坛边上晒太阳。只是她很多年没去看它了。
“它在等。”她说，“一直都在。”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它吗？”
夏宁愣了一下。
一起？
她看着小女孩，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只发着光的猫。忽然明白了。
这个小女孩，不是来让她“回去”的。是来让她“带走”的。
“可以。”她说，“我们一起。”
小女孩笑了。那种笑，像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她伸出手，牵住夏宁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很暖。
夏宁站起来，牵着她，转身看江屿。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那光是暖的。
“谢谢你。”夏宁说。
江屿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你自己。”
小女孩仰头看夏宁，问：“姐姐，他是谁？”
夏宁想了想。
“是一个……”她顿了顿，“是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小女孩又看江屿，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对他挥挥手。
“谢谢你听姐姐说话。”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淡，但真的是笑。
“不客气。”他说。
周围的墙开始变化。那些灰色的水泥，开始褪色，变淡，变得透明。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真正的阳光，暖的，刺眼的。
那些做题的人，一个一个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这光。他们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空洞，而是困惑，是惊讶，是慢慢苏醒过来的光。
“这是……”有人喃喃地说。
“天亮了吗？”
“不是天亮。是别的……”
是下课铃。
真正的下课铃。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是铃声，也是笑声，也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是所有被关在教室里的人，一直等一直等，但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等的声音。
门开了。
不是一扇门，是所有的门。教室的门，楼道的门，操场的门，天空的门。全开了。
阳光涌进来，暖的，刺眼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夏宁牵着小女孩的手，站在光里。
“走吗？”小女孩问。
夏宁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还站在那里，在光里，也在阴影里。他看着她们，那双眼睛里，有祝福，也有别的什么。
“你不走吗？”夏宁问。
江屿摇头。
“我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夏宁想说什么，但小女孩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我们去看小橘吧。”
夏宁看着她，又看江屿。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她小时候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好。”她说，“我们去看小橘。”
她们转身，向光里走去。
身后，那些做题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跟着她们走出去。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已经哭了，有的走得很慢，但都在走。
最后，教室里空了。
只剩下江屿一个人，站在那面已经变成透明的墙前。
他看着那些走出去的人，看着那些重新活过来的脸，看着那道光慢慢收拢，最后变成一扇门。
那扇门上有编号：074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刚出现的，像被阳光刻上去的：
“谢谢你，来听我说。”
江屿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扇门。
门是温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风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