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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樱花瓣的信 那一年的春 ...

  •   那一年的春假,来得格外安静。
      神奈川的樱花正在盛开,但津竹和惠没有出门看花的心思。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大大小小的素描本、速写簿、散落的画稿——整整一个学年的作品,需要整理归类。
      母亲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画稿上。那些纸张有的已经微微泛黄,有的还崭新的,记录着她这一年的时光。美术部的作业、课间的涂鸦、校园的写生、还有——
      她拿起一本速写簿,翻开。网球场的绿色长椅,铁丝网的纹路,榉树的影子。场上有奔跑的身影,但她还没画完,只是几根潦草的线条。
      她翻过这一页,下一页,一个人。
      幸村精市,他站在场边,双手抱胸,侧脸线条清晰。铅笔的笔触很轻,但眉眼间的神采抓得很准——那是她坐在长椅上,远远看着他时画下的。
      她又翻过一页,还是他。这次是在发球,球拍挥到最高点,身体微微后仰,衣摆被风吹起。她记得那一瞬间——阳光正好,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再翻。
      训练间隙喝水的他,仰起头,喉结滚动。蹙眉思考的他,手指点着下巴,盯着场上的某个部员。闭眼小憩的他,靠在长椅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微笑的他,正朝场边的某个方向看过来——那个方向,是她坐的位置。
      和惠的手停住了。
      她翻下一页,下一页,再下一页。
      每一页都是他,练球的幸村、微笑的幸村、蹙眉思考的幸村、闭眼小憩的幸村、和人说话的幸村、独自站着的幸村、阳光下汗湿头发的幸村、雨后被淋得透湿的幸村……
      她翻到最后一页,愣在那里。厚厚一沓,全是同一个人。她从不知道自己画了这么多。这些速写散落在不同的本子里,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占满整页,有的只是几笔潦草的轮廓。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现在它们放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了她眼前的世界。
      她的目光,原来一直都在那里。她想起那些坐在球场边的下午,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着场上的每一个人——切原摔倒的样子,真田怒吼的样子,柳记录的样子,丸井吹泡泡糖的样子。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记录网球部的风景,记录那些鲜活的瞬间。
      但现在她看着这一张张幸村的速写,忽然明白了。她记录的,从来都是他。其他那些人,只是风景的一部分。而他,是风景本身。和惠捧着那本速写簿,坐在满地的画稿中间,一动不动。
      窗外有风吹过,樱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面前的画上,落在幸村微笑的侧脸旁边。
      她低下头,看着那朵樱花。
      粉白色的,小小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心跳得很轻,又很重。

      接下来的几天,和惠一直在整理那些画。
      她把所有的速写簿都翻了一遍,把所有画着幸村的都挑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一张一张回忆当时的情景——
      这张是国一刚开学那会儿,他第一次以部长身份站在场边指挥训练。那天阳光很好,他的背影笔直,她坐在长椅上,画下了他的第一个正式姿态。
      这张是夏天的时候,他训练完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她偷偷画了他的侧脸,他发现了,凑过来要看,她慌忙合上画夹,两个人都笑了。
      这张是秋天的一个黄昏,训练结束后他帮她收拾画具,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她抬头看他,就那一瞬间,她画下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温柔得像要化开。
      这张是冬天那场预选赛之后,他喝着她煮的热可可,被队员们起哄得耳尖微红。她画下了那个瞬间,画下了他微红的耳尖和嘴角无奈的笑。
      一张一张,一页一页,都是她眼中的他。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选出一张。
      那是国一秋天文化祭的时候。
      那天美术部在学校体育馆办展览,展出这一年的优秀作品。和惠有几幅画被选上了,其中一幅是网球场的风景——场上的队员、场边的长椅、榉树的影子、秋日的阳光。
      她没想到幸村会来。
      文化祭那天人多嘈杂,她站在展板旁边给参观的人讲解,忙得晕头转向。等她终于闲下来的时候,一转身,就看见幸村站在她的画前。
      他仰着头,看着那幅画,看得很认真。夕阳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侧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专注的、安静的、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温柔。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一刻,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后来她真的画了——幸村站在她的画前,仰头看画,夕阳给他镀上金边。她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笔触流畅得像早已在心里画过无数次。
      现在她拿着这张画,看着画里的他,终于明白那天她为什么会那么想画他。
      不是因为那个画面很美,是因为她看着他时,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又有一点酸涩,有一点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那种感觉,她以前不知道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和惠把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画里的幸村安静地看着她的画,画外的她安静地看着他。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回过头来,看见她在看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笑吗?还是会愣一下?还是会像平时那样,温和地说“和惠,你的画很好”?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要他知道——知道她画了他这么多,知道他一直在她眼里,知道她看他时的感觉。
      她想要他看见这张画。

      和惠找了一个信封。
      那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她的信笺套装里的信封,淡粉色的,边缘印着细细的樱花纹路。她一直舍不得用,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叠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信,她写了很多遍。
      第一遍,写“精市,这是我画的你”,觉得太直白,撕了。
      第二遍,写“文化祭那天你来看我的画,我很高兴”,觉得太刻意,撕了。
      第三遍,写“整理画的时候发现画了你很多,选了一张最喜欢的送你”,觉得太啰嗦,撕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撕掉的纸堆了一小堆,她还是没写出满意的。
      最后她放下笔,看着那个装着画的信封。也许不需要信,也许画本身就能说明一切。她把信封拿起来,对着光看。淡粉色的纸透着光,隐约能看见里面那幅画的轮廓——一个人站在画前,夕阳给他镀上金边。
      她想,如果他把画拿出来,看见画里的自己,会明白吗?会明白她画了他多少吗?会明白她看他时的心情吗?
      会明白她……
      她忽然把信封放下了,她想起那些一年级女生说过的话——“津竹学姐和幸村部长真的好配啊”。她想起柳莲二记录的“幸村部长的赛后补给,数据更新”。她想起队员们起哄时幸村微红的耳尖,想起他说“你在那里,我很高兴”时的温柔眼神。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也许他只是在等她说,但她不敢。
      她害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害怕那些球场边的午后,那些一起回家的黄昏,那些偶尔的眼神交汇,都会变得不一样,她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和惠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信封,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视线里。她想起五岁那年,幸村折了一枝紫藤递给她,说“紫藤代表沉迷的爱”。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沉迷,什么是爱。
      现在她好像懂了,但她没有勇气把这份沉迷说出口。
      她低下头,打开抽屉。抽屉里有很多东西——小学时的作业本,朋友送的贺卡,美术比赛得的奖状。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她珍藏的东西。
      她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有一片干枯的紫藤花瓣,是五岁那年幸村送她那枝花后,她偷偷留下的。有一块小小的紫色石头,是第一次在真田家玩时幸村给她的。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是第一次画幸村时他反过来送给她的那幅——紫藤花下的手。
      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她把那个淡粉色的信封放进去,合上盖子。那张画,那封信,那些她想说却不敢说的话,都藏在了这里。和紫藤花瓣一起,和那些年的时光一起。

      春假结束的那天,和惠又去了那个网球场。
      春假里没有训练,球场空荡荡的。那棵榉树还没有长出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那条绿色长椅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樱花花瓣。
      和惠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她看着空荡荡的球场,想起这一年来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下午。想起幸村训练时的样子,想起他休息时坐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他喝她煮的热可可时笑着说“很好喝”的样子。那些画面都在她心里,比任何画都清晰。
      “和惠。”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幸村站在铁丝网外面,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一个网球袋。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
      “来练球。”幸村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春假也不能松懈。你呢?”
      “来坐坐。”和惠说。
      幸村点点头,没再问。他们就这样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幸村忽然开口。
      “文化祭那天,我看了你的画。”和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幅网球场的风景。”他说,“画得很好。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很像,但我觉得最好的是那个场边的长椅。”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因为我知道,那个长椅上坐着的人是谁。”
      和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幸村也没有再说。他站起来,拎起网球袋,往球场走去。
      “我练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没事,就坐着吧。”
      他走进球场,开始一个人练习发球。一颗一颗,一下一下,认真得像在比赛。和惠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肩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挥拍的样子,跑动的样子,捡球的样子,都是她画过无数遍的样子。
      她忽然想,也许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也许就这样,一直坐在场边,一直画他,一直陪着他,就够了。她打开随身带的素描本,拿起铅笔。
      开始画。
      画的是他练球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她画得特别慢,每一笔都很用心。因为她知道,这些画会一直一直画下去。而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秘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紫藤花瓣和淡粉色的信封——
      它们也会一直一直在那里。和她一起,陪着这个少年,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那天傍晚,幸村练完球,走回长椅边。
      “走吧,回家。”他说。
      和惠合上素描本,站起来。他们并肩走出球场,走过那条熟悉的路,走过那家团子店,走过那棵老樱花树。
      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幸村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头发上的一片花瓣。
      “谢谢。”和惠轻声说。
      幸村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走到岔路口,各自回家。
      和惠推开家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抽屉,看着那个小盒子。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藏着她的秘密。她伸手摸了摸盒盖,然后合上抽屉。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片晚霞,嘴角微微弯起。有些话不用说,有些心意,可以藏在画里,藏在紫藤花瓣里,藏在每一个一起走过的黄昏里。藏在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信封里,但她不后悔。
      因为那个人值得,值得她画了又画,藏了又藏,等了又等。
      哪怕永远不说出口,她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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