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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一个冬天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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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神奈川就飘起了第一场雪。津竹和惠站在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紫藤光秃秃的枝干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她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今天是关东大赛预选赛的日子。和惠早就知道这个日子。一周前幸村就告诉她了,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六有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她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她看过无数次幸村打球——在小学的球场,在中学的训练场,在雨里,在阳光下。但她从未看过他正式比赛。那些站在赛场上,穿着立海大队服,面对对手,为学校而战的他。
他会是什么样子?
和惠不知道,但她想去看,想亲眼看看。
比赛时间是下午一点。和惠早上六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该带什么,该穿什么,该什么时候去。翻来覆去想了两个小时,终于决定起床。她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
“这么早?”母亲看了她一眼,“今天不是有比赛吗?下午才开始的吧。”
“嗯。”和惠点点头,走到灶台前,“妈,我想煮点东西。”
“煮什么?”
和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热可可。”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给幸村君带的?”
和惠的脸红了,没说话。母亲没有再问,只是让开位置,从柜子里拿出可可粉和牛奶,放在她手边。
“小心烫。”她说,然后走出了厨房。和惠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开始煮。她不太会做饭,但热可可还是会的。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等冒泡的时候加入可可粉和糖,搅拌均匀。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煮糊了,生怕味道不对。
煮好的热可可倒进保温瓶里,拧紧盖子,抱在怀里试了试温度。暖暖的,透过瓶壁传到手心。她抱着保温瓶,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只是一场预选赛,只是一杯热可可,她紧张什么呢?
但她知道答案,因为那是他的比赛,因为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等他。她把保温瓶装进包里,看了看时间,还早。
立海大附属中学的网球场今天格外热闹。
关东大赛预选赛的第一轮,立海大主场迎战一个来自横滨的学校。球场边早早地围满了人——有本校的学生,有外校的观众,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球探的人,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盯着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和惠到的时候,比赛还没开始。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场上的情况。但人太多了,她个子又矮,什么都看不见。
“津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惠回头,看见真田站在她身后,穿着立海大的正选队服,帽檐压得很低,表情严肃。
“弦一郎。”她松了口气,“你在这儿。”
“嗯。”真田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那是选手席旁边的区域,用隔离带围起来,专门给队员和相关人员准备的。有几个穿着立海大队服的人已经在那里了,和惠认出那是柳莲二、丸井文太他们。
“坐这儿。”真田指了指一张折叠椅。
和惠有些犹豫:“这是给队员坐的吧?我不……”
“坐。”真田打断她,“幸村说的。”
和惠愣住了。
真田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回选手席,开始做赛前准备。和惠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抱着包里的保温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幸村说的,他让人给她留了位置。她抬起头,在场上寻找他的身影。
幸村正站在球场中央,和裁判说着什么。他穿着立海大的正选队服——纯白的运动上衣,深绿色的短裤,头上系着一条绿色的吸汗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转过头,朝选手席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球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他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和裁判说话。和惠抱着保温瓶,心跳得很快。旁边的柳莲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柳君?”和惠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柳又闭上眼睛,“只是记录一些有趣的数据。”
和惠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比赛开始。
比赛开始了。
和惠第一次亲眼看见幸村精市在正式比赛中的样子。他站在球场上,整个人都变了。平时的他是温和的,笑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此刻的他,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凌厉的光,像出鞘的刀,像瞄准猎物的猎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每一个眼神都精准无比,仿佛整个球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很强的三年级生,发球很有力量,正手抽击也很犀利。但在幸村面前,那些球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个个被轻松回击,一个个落在对手够不到的地方。
“零式。”旁边有人小声说。
和惠不知道什么是零式。她只看见幸村打出的球,落地之后几乎不弹起来,贴着地面滑出去,对手连球拍都伸不到。
一局。两局。三局。
比分牌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6-0。6-0。
两个小时,两场比赛,两个6-0。
对手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到后来的面如死灰,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和惠看着那个三年级的选手,心里有些不忍。但她更忘不了的,是幸村站在网前,和对手握手时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只是平静,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幸村朝观众席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向选手席。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在他的额头上闪着光,但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那么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惠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包里的保温瓶。幸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等很久了?”他问,额上还有薄汗,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点,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和惠摇摇头,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保温瓶,递给他。幸村看着那个保温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热可可。”和惠说,声音有点小,“早上煮的。应该还热着。”
幸村接过保温瓶,拧开盖子,一股暖暖的香气飘出来。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自己煮的?”和惠点点头。
幸村没有再说什么。他举起保温瓶,喝了一口。那一瞬间,和惠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她盯着他的脸,想看出他的反应。是觉得好喝?还是觉得一般?还是觉得太甜了?还是……
“很好喝。”
幸村放下保温瓶,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谢谢,和惠。”
和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很烫,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咳咳。”旁边传来一声轻咳。和惠转头,看见真田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表情严肃,但嘴角似乎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幸村,该去集合了。”他说。
幸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热可可,然后小心地拧好盖子,把保温瓶抱在怀里。
“这个我先拿着。”他说,“等会儿还你。”
和惠想说“不用还”,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幸村部长的赛后补给,数据更新。”柳莲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闭着眼睛,手里的笔记本却刷刷地写着什么。
“柳,别乱记。”幸村无奈地说。
“只是客观记录。”柳面无表情地说,“比赛结束后五分钟内接受女性友人自制的热饮,这种行为值得纳入数据库。”
和惠的脸更红了。
“什么女性友人,是幼驯染。”丸井文太凑过来,嘴里还嚼着泡泡糖,“不过柳说得对,这确实值得记录。胡狼你说是不是?”
桑原杰克在旁边点头,一脸老实相。
“哦~幸村前辈~”一个拖长的声音响起,是仁王雅治,他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热可可啊~好浪漫~”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嘴角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够了。”幸村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和惠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队员们笑得更欢了。连真田都没有阻止,只是“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和惠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听着他们善意的调侃,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窘迫。相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暖暖的,软软的,像喝了一口热可可。她抬起头,看了幸村一眼。他正抱着那个保温瓶,被队员们围着起哄,脸上带着无奈又温和的笑容。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温柔、安心、还有一点只有她能看懂的意味。
她忽然觉得,这场比赛,这杯热可可,这些起哄的队员们,都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天傍晚,和惠和幸村一起回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身后长长的路上。幸村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瓶,瓶里的热可可已经喝完了,但他没有还给她,只是拿着。
“今天谢谢你来。”他说。
“嗯。”和惠点点头。
“也谢谢你的热可可。”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瓶,“很好喝。”
和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你喜欢就好。”
他们走过那家团子店,走过那棵老樱花树,走到岔路口。幸村停下来,把保温瓶还给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和惠接过保温瓶。
幸村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和惠。”
她抬起头。
“今天你在那里,我很高兴。”他说,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片浅紫色染成温暖的金色,“不只是因为热可可。是因为你在那里。”
和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潮水。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幸村笑了笑,朝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瓶,瓶身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家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拿出素描本,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在赛场上的幸村——凌厉的眼神,优雅的挥拍,从容的步伐。画的是他走向她时额上的薄汗,是他接过保温瓶时微微发亮的眼睛,是他被队员们起哄时微红的耳尖,是他说“你在那里,我很高兴”时的温柔笑容。
她画了很久,画得很细,每一笔都很用心。
画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把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和以前那些画放在一起。
那里有紫藤花下的手,有夕阳里的脸,有雨中的挥拍,有球场边的身影,有樱花树下的少年。
现在又多了一张——第一场正式比赛后,他抱着她煮的热可可,笑着说“很好喝”。
她合上抽屉,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他站在球场上的样子,他走向她时的样子,他喝热可可时的样子,他被队员们起哄时微红的耳尖,他说“你在那里,我很高兴”时的温柔眼神。
她忽然想起柳莲二说的那句话:“比赛结束后五分钟内接受女性友人自制的热饮,这种行为值得纳入数据库。”
她忍不住笑了。
女性友人。
她是他的女性友人吗?还是只是青梅竹马?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