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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一场雨 小学六年级 ...

  •   小学六年级的六月,神奈川进入了梅雨季节。
      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纱。津竹和惠不喜欢雨天,不是因为雨本身,而是因为雨天的光线不好,画画的时候总是看不清楚颜色。她习惯在窗边支起画板,但梅雨时节,她只能把画板挪到灯下,靠人造的光继续画。
      那天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瓢泼的大雨,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把外面的世界都砸成模糊的一片。和惠放下画笔,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三。
      每周三,俱乐部的训练结束后,幸村会和她一起回家。他们走同一条路,路过那家卖糯米团子的老店,有时候会买一盒,边走边吃,然后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但今天下这么大的雨,训练还会进行吗?
      和惠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二十。训练一般是四点半结束。她想了想,拿起伞,出了门。
      雨比想象中更大。
      和惠撑着伞,沿着熟悉的路线往俱乐部的网球场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在敲打。她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帆布鞋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有咕叽咕叽的声音。但她没有停下,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担心他没带伞,也许是担心这么大的雨他会等很久,也许只是想去看看。
      经过那家团子店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店里亮着昏黄的灯,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门口挂着的暖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雨水溅进去,在门槛上积了一小滩。
      和惠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俱乐部的网球场在公园的东南角,要绕过商业楼,穿过一片小树林才能到。和惠走过那条路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雨天路滑,她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快到球场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另一种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的声音。
      球击在墙上的声音。
      和惠愣住了。
      这么大的雨,还有人训练?
      她加快脚步,转过那片小树林,看见了网球场。球场空空荡荡的,铁丝网在雨里泛着冷冷的光。但球场的那面练习墙前面,站着一个人。
      幸村精市。
      他穿着一件已经被雨水浸透的T恤,深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肩背。他手里握着球拍,正对着墙一下一下地击球。球被打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他再挥拍打出去。动作机械而重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和认真。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落在地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击球,一遍又一遍。
      和惠站在球场边,撑着伞,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幸村精市,她认识的幸村精市,是温柔的、细心的、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会给她讲网球部的趣事逗她笑,会在紫藤花下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他是她的朋友,是她最信任的人,是那个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但此刻站在雨里的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
      那个温和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专注、严肃、甚至有些凌厉。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那颗球,像猎豹盯着猎物,像剑客盯着对手。每一次挥拍都用尽全力,每一次击球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雨越下越大,他却越打越快。
      球与墙碰撞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一下一下,像擂鼓,像心跳。
      和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就站在球场边,撑着伞,看着他。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她的裤脚已经湿透了,帆布鞋里全是水,脚趾泡得发白。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一连打了二十几球,没有一次失误。她看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她看见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却还是不肯停下来。
      她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那个专注的背影,让她不敢打扰。
      终于,有一球打偏了,弹向一边。幸村追过去,滑倒在湿漉漉的地上。他撑着手臂爬起来,浑身是泥水,却看也不看,只是捡起那颗球,回到原位,继续打。
      和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再犹豫,撑开球场边的铁丝网门,冲了进去。

      “精市!”
      她跑到他身边,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子。他站在伞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他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
      “和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运动后的喘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着短暂的恍惚,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和惠说。她的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这么大的雨,你还训练?”
      幸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她举着的伞,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笑容。
      “我没事。”他说,“你快回去吧,别淋湿了。”
      “你已经淋湿了。”和惠说,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会感冒的。”
      幸村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的脸颊因为跑过来而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正认真地看着他。她举着伞的手臂有些发抖——那把伞对她来说有点大,举久了会累。
      他想说“你先回去”,但对上她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你为什么在雨中练球?”和惠问。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想变得更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和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睛是温和的、柔软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此刻他的眼睛里却燃着什么——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的、近乎灼人的东西。
      那是执着,那是梦想,那是某种比雨水更冷、比火焰更烫的东西。
      和惠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五岁的幸村精市,站在紫藤花下,递给她一枝花,说“紫藤代表沉迷的爱”。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清澈的,像一汪浅浅的泉水。
      “变得更强。”她轻轻重复这个词。
      “嗯。”幸村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面被雨水冲刷的墙上,“我想考立海大,立海大有网球部。我想加入他们,我想让立海大成为全国最强的学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他的眼神很重,重得像压着千钧的石头。
      和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懂网球,不懂比赛,不懂什么全国大赛。她只知道,他想要的东西,一定是很好的东西。他想要做到的事,一定是很难很难的事。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她把伞举得更高了一些,稳稳地举在他头顶。
      幸村转过头,看着她。
      “和惠?”
      “我陪你。”她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雨丝,却重得像誓言。
      幸村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从五岁起就记住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里面没有疑问,没有劝阻,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你会淋湿的。”他说。
      “已经湿了。”她说,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脚和鞋子,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弯,“没关系。”
      幸村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融化。
      他想起紫藤花下的那个黄昏,她靠在他肩膀上哭,眼泪打湿了他的校服。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现在轮到他了,他站在她的伞下,浑身湿透,却觉得有一团火在心里烧。不是刚才那种执着于梦想的火,是另一种——更柔软、更温暖、像炉火一样的。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先是哗啦啦的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然后细雨也停了,只剩下屋檐滴落的残滴,打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红色。
      幸村终于停下来,放下球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和惠也放下举酸了的手臂,把伞收起来。伞面上的雨水洒了一地,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站在球场中央,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两只落汤鸡。但两个人都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层一点一点散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球场上。
      球场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像新的一样。积水映着夕阳,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铁丝网上挂着水珠,在光里闪闪发亮。
      “好漂亮。”和惠轻声说。
      幸村转头看她。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染成暖金色。她的眼睛看着远方,里面有光在跳动,像盛着整个夕阳。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幸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叫她的名字,只是想看她转过头来的样子,只是想记住这一刻——雨后的夕阳,湿透的球场,还有站在他身边的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谢谢你今天来。”
      和惠摇摇头,嘴角弯了弯。
      他们一起收拾好球拍,一起走出球场。积水在他们脚下溅起小小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球场上。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们停下脚步。
      “明天见。”和惠说。
      “明天见。”幸村点点头。
      他们各自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但走了几步,幸村忽然回过头来。
      “和惠!”
      她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他顿了顿,笑了笑,“今天我真的很高兴。”
      和惠看着他,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也笑了。
      “我也是。”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看着,然后各自转身,继续往前走。
      幸村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今天的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想起她撑着伞冲进球场的样子,想起她把伞举过他头顶时的认真表情,想起她说“我陪你”时轻轻的三个字。那些画面在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像他看过的那些老电影,每一帧都值得记住。
      他想起她站在雨后夕阳里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和惠回到家,洗了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幸村在雨里打球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眼底有光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我想带立海大去全国大赛”时的声音,那么轻,却那么坚定。
      她以前只知道他温柔,只知道他细心,只知道他是她最信任的朋友。今天她才看到他的另一面——那个执着于梦想、不肯放弃的幸村精市。
      她想,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才十二岁,还不懂那么多。她只知道,想到他,她的心就会跳得快一点,暖一点,软一点。
      窗外的星星一眨一眨,像在和她分享什么秘密。
      她忽然笑了。
      “精市。”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对着窗外的夜空,“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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