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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国中入学式 四月的神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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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神奈川,樱花正盛。
津竹和惠站在镜子前,第无数次整理校服的领结。墨绿色西装外套搭配白色衬衫,黑色的中褶裙——这是立海大附属中学的女生校服。她转过身,从不同角度看了看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好看。”母亲在身后说,“别照了,要迟到了。”
和惠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新校服的女孩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她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出了门。
街道两旁的樱花正在飘落。
不是一朵一朵地落,而是一片一片地,像下着一场粉白色的雪。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停着的车顶上,落在路边的水洼里,积成薄薄的一层。
和惠走在樱花雨中,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她想起小学时的那些春天,也是这样的樱花,也是这样纷纷扬扬的落英。那时候她和真田、幸村一起上学,三个人走在这条路上,真田在前面大步流星,幸村走在她身边,偶尔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头发上的花瓣。
今天也是,三个人终于能上同一所学校。她转过街角,就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真田弦一郎站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双手抱胸,一脸严肃。他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正,帽子换成了学生帽,但还是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她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幸村精市站在他旁边,正仰头看着满树的樱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早安,和惠”。
那一瞬间,和惠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他穿着立海大的男生校服——墨绿色的西装制服,金色的纽扣,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墨绿色与白色斜条纹领带整整齐齐。四月早晨的阳光透过樱花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里,他的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早、早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结巴。
幸村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校服,眼睛里带着笑意。
“很适合你。”
和惠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也是。”她小声说。
幸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并肩往前走,穿过那条落满樱花的路,往立海大的方向去。
真田走在最左边,步伐依旧很大,但明显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和惠的步伐。幸村走在她右边,偶尔伸手替她挡一下飘落的花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从今天起,我们是真正的校友了。”幸村忽然说。
和惠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着期待的光。
“嗯。”她点点头。
她心里却有些不一样的想法,他们会在同一个学校,却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下去了。今天是入学式,不应该想这些。
立海大附属中学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两侧种满了樱花树,此刻正是满开,粉白色的花朵压满枝头,几乎要垂到人的头顶。校门旁石墙上方写着“立海大附属中学校”的石匾,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的兴奋地交谈,有的紧张地整理着校服,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和惠看见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出汗。
“紧张吗?”幸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和惠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
“我也是。”幸村笑了笑,“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总是会紧张的。”
和惠看着他,不太相信他会紧张。他站在那里,从容得像一棵挺拔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从不骗她。
“进去吧。”真田在前面催促,“要迟到了。”
三个人穿过校门,走进那个即将陪伴他们三年的校园。
入学式的第一个环节,是在公告栏前看分班表。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新生们挤来挤去,伸长脖子找自己的名字。和惠站在人群外围,有点不知所措。她个子不高,又不想挤进去,只能踮起脚尖,试图从缝隙里看到些什么。
“让一下。”
幸村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他拨开人群,回头朝她伸出手。
“来,跟在我后面。”
和惠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得稳稳的,不紧也不松。他带着她穿过人群,像一艘小船破开波浪,把她护在身后。周围的人被他的笑容挡开,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路。
“到了。”他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
和惠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分班表。她先找自己的名字——一年A组,津竹和惠。然后在旁边看见了真田的名字:一年A组,真田弦一郎。
“我和弦一郎同班。”她说。
“嗯。”幸村点点头,继续在名单上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另一张表,“我在一年C组。”
和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年C组,幸村精市”的字样。虽然早就知道可能会分到不同班,但亲眼看见的时候,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不同班啊。
一个在走廊这头,一个在走廊那头。以后上课的时候不能回头就看见他,课间不能随时找他说话,放学也不一定能一起走了。她把这些念头藏起来,抬起头,笑了笑。
“A组和C组应该很近。”她说。
“嗯,不怕。”幸村点点头,“下课就能见到。”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和惠看着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一些。
“和惠!我们同班!”真田挤过来,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走吧,去教室!”
他拉着和惠的袖子就要走。和惠被拽得踉跄,回头看了幸村一眼。幸村站在人群里,朝她挥了挥手。
“放学见。”他说。和惠点点头,被真田拉走了。
一年A组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楼,窗边种着几株樱花树,花瓣时不时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桌上,落在新生的笔记本上。
和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真田坐在她旁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打量着教室里的同学。
“你紧张吗?”和惠问他。
“不紧张。”真田说,顿了顿,又补充,“有点。”
和惠忍不住笑了。真田就是这样,永远嘴硬,但永远藏不住真实的想法。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和惠看着那些新同学,有的在热情地聊天,有的在安静地看书,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些人,将要和她一起度过三年的时光。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山田。”
一个中年女教师走进教室,打断了她的思绪。随后,大家一起集中排队去大礼堂开学典礼开始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模糊,校长讲话,新生代表发言,校规说明,课程介绍……和惠坐在座位上,听着一项项安排从耳边滑过,努力记住那些重要的信息。但她总是忍不住走神,想着C组教室的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坐在大礼堂的某个位置。
真田在旁边坐得笔直,从头到尾一动不动,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和惠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他做什么都这么认真。
开学典礼结束后,是班级内部的自我介绍和发课本。等所有事情都忙完,已经快四点了。和惠收拾好书包,和真田一起走出教室。
夕阳西斜,把走廊染成暖金色。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和惠和真田并肩走着,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往C组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C组教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有人在收拾东西。但那个人不在那里。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他有网球部的活动,也许今天不能一起回家了。
她这样想着,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没什么好失落的。
“弦一郎、和惠。”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
幸村站在C组教室门口,正朝她挥手。他背着书包,校服依旧整洁,夕阳在他身后铺开,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
“等很久了吗?”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着她。
“没有。”和惠摇摇头,“我以为你有网球部的事。”
“今天没有。”幸村笑了笑,“第一天,只是报到。明天才开始正式活动。”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真田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很大,幸村走在她身边,和往常一样。
“新班级怎么样?”幸村问。
“还好。”和惠想了想,“老师很温柔,同学也还不错。弦一郎坐我旁边。”
幸村看了真田一眼,笑了笑:“那就好。”
“你呢?”和惠问。
“也还好。”幸村说,“同学都很友善。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没有你们在旁边,有点不习惯。”
和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看着前方,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但她知道,那不是随口说的,幸村精市从来不会随口说话。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让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真田先走了。他要去剑道场,今天有训练。
“明天见。”他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远了。岔路口剩下幸村和和惠两个人。夕阳把他们脚下的路染成暖橙色,远处的云烧成一片火红,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往山那边的林子飞去。
“走吧。”幸村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条路他们一起走了六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穿着新校服,也许是因为刚从新学校出来,也许只是因为身边这个人,让一切都变得新鲜起来。
“精市。”和惠忽然开口。
“嗯?”
“你会成为网球部部长吗?”
幸村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应该会。”他说。和惠听着,心里既为他高兴,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那一定很忙吧。”她说。
“嗯,会很忙。”幸村承认,“训练、比赛、管理部员、制定战术——要做的事很多。”
和惠点点头,没再说话。幸村看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和惠。”
她停下来,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身后,给他的脸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着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着认真而温柔的光。
“就算再忙,我也会来找你的。”
和惠愣住了。
“放学一起回家,这是我们的习惯。”他说,“我不会让它断掉的。”
和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幸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和惠跟上去,走在他身边。他们走过那家团子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暖帘,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今天开学吧?恭喜啊!”
“谢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相视一笑。他们走过那棵老樱花树,花瓣还在飘落,在夕阳里染成淡淡的金色。有一片落在和惠的头发上,幸村伸手轻轻拈下来,递给她看。
“很好看。”他说。
和惠接过那片花瓣,握在手心里,没舍得扔。他们走到岔路口,各自的家在两个方向。往常他们就在这里分开,明天见,但今天幸村没有立刻走。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
“嗯?”
“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一切都会很新鲜,也可能会有不安。”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但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弦一郎都在。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们。”
和惠看着他,心里的那些忐忑、不安、小小的失落,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了。她点点头,笑了。
“我知道。”
幸村也笑了。他朝她挥挥手,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像是舍不得离开。她低头看手里那片樱花花瓣,轻轻地说:“谢谢你,精市。”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那天晚上,和惠坐在窗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新课本、新笔记本、新文具——每一样都带着新学期的气息。她把它们整齐地摆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樱花香。她想起今天的一切——校门口的樱花,分班表前的拥挤,幸村牵着她穿过人群的手,他说“放学见”时的笑容,他说“我不会让它断掉”时的认真表情。
她忽然觉得,国中生活好像没那么可怕了。有他们在,一切都会好的。她这样想着,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一页,拿出铅笔,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在校门口,幸村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穿着新校服,微微仰头看着满树的樱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颜色。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
她把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和以前那些画放在一起。那里有紫藤花下的手,有夕阳里的脸,有雨中的挥拍,有球场边的身影。现在又多了一张——国中入学式那天,樱花树下的少年。她合上抽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会去一年A组的教室,和真田坐在一起,认识新同学,上新课。课间的时候,也许她会去隔壁教室门口看一眼,也许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朝她笑一笑,说“和惠,下课了”。
放学的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回家,走过那条落满樱花的路,经过那家团子店,在那棵老樱花树下说再见。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但没关系,他在,就够了。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樱花还在飘落。
第二天,和惠起得很早。
她穿上校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领结,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母亲在楼下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背起书包下楼。
推开家门,四月早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深吸一口气,往那个熟悉的街角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两个身影。真田还是站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幸村站在他旁边,正仰头看着樱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早安,和惠。”
那一刻,晨光正好穿透云层,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和昨天一样温和,和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净。
和惠也笑了。
“早安,精市。早安,弦一郎。”
三个人并肩往前走,走进那条落满樱花的路,走进新的一天,走进他们共同的新生活。身后,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落在他们年轻的肩头,落在他们即将展开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