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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紫藤花下的约定 神奈川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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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幸村精市发现这件事,是在某个寻常的放学路上。他和真田并排走着,忽然看见路边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金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他才恍然意识到,夏天真的过去了。
“和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真田突然问。
幸村脚步顿了顿。真田他早上就发现了,津竹和惠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课桌上也没有她总是摆得整整齐齐的文具盒。
“不知道。”幸村说,“去看看?”
真田点点头,两人拐进通往津竹家的小路。
津竹家是一户建的老房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那株紫藤树占据了院子的半边天,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满架苍绿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和惠的母亲来开的门。
幸村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疲惫的灰黄,眼底有很深很深的下眼袋,像是很久没睡好。但她还是笑着招呼他们进来,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和惠在房间里,你们去找她玩吧。”
幸村和真田穿过走廊,来到和惠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真田正要敲门,幸村拉了他一下,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和惠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和惠?”真田推门进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和惠转过身来,幸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脸上没有泪痕。她看着他们,想笑一笑,嘴角却只是动了动,没能成功弯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沙沙的。
“你上午没来上课。”幸村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怎么了?”
和惠低下头,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紫藤叶子的沙沙声。幸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着她。真田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大嗓门嚷嚷,只是把手放在和惠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过了很久,和惠才开口。
“妈妈生病了。”她说,声音很轻,“要住院。”
幸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什么病?”他问。
和惠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不告诉我。但妈妈今天就要去医院了,要住很久很久。”
她说“很久很久”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但她咬住嘴唇,把那点颤抖压下去了。幸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神情。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十岁,还不懂得怎么安慰人。他只知道,如果他的妈妈要离开很久很久,他一定会害怕,会哭,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却只能叫出这两个字。
和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妈妈会好的。”
幸村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疼。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坐在和惠的房间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真田偶尔说几句网球俱乐部的事,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照顾什么易碎的东西。和惠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扯一下嘴角。幸村就坐在她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傍晚的时候,津竹家的门口开来一辆车。和惠的母亲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和惠的父亲在边上扶着她的肩膀。
和惠站在走廊里,没有出去。幸村和真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画面——母亲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她看见了和惠,隔着走廊的距离,朝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和惠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车门关上,车子驶远,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和惠还站在那里,幸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他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和惠。”他轻轻叫她的名字。
和惠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妈妈没有抱我。”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走的时候,没有抱我。”
幸村的心又疼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升起来。
从那以后,幸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津竹家。
一开始是真田和他一起去的。但真田要练剑道,不能每天都来。幸村就一个人来,背着书包,穿过那条熟悉的小路,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
和惠总是坐在房间里,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着窗外的紫藤树,一看就是很久。她的眼睛下面总有淡淡的青色,像是睡不好。但她从来不说什么,幸村问起,她就说“我没事”。
幸村知道她不是没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来,只能坐在她旁边,只能陪着她。
他们一起写作业,和惠的作业总是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漂亮。幸村遇到不会的题,她会凑过来看,然后轻声细语地给他讲解。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轻,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幸村注意到,她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下来,眼睛看着某个地方,眼神空空的,像是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一会儿,她会猛地回过神来,然后继续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幸村也不戳穿,只是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把她讲的那些题一道道做出来。有时候他会讲U14DKN神奈川青少年大赛的事,他讲这些的时候,和惠会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偶尔弯一下,露出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在0-4 落后的情况下施展了一个新招数,逆转取胜。”幸村说。
“什么新招数?”
“我想给它取名为‘灭五感’。”
和惠轻轻笑了一下:“哇哇。”
“对,就是这样。”幸村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他继续讲,讲那些训练的事,讲那些比赛的事,讲那些他觉得有趣的事。他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但只要她愿意听,他就愿意讲。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就收拾书包回家。和惠送他到门口,站在那株紫藤树下,朝他挥挥手。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走过那条小路,拐过那个街角,回头看一眼——她还站在紫藤树下,小小的身影,被暮色染成模糊的轮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和惠的母亲还在住院。和惠的父亲工作很忙,早出晚归。和惠一个人待在那个老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等天亮,一个人等天黑。
幸村不知道那些夜晚她是怎么过的。他只知道,每天下午他去的时候,她都在。
有时候她会给他准备麦茶,杯子放在桌上,旁边还会放一小碟点心。有时候是糯米团子,有时候是羊羹,都是她母亲以前常准备的那些。幸村接过麦茶的时候,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她说。
幸村不太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麦茶喝完,把点心吃完,然后打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十岁的幸村精市,还不懂得怎么照顾人。他只知道,她需要有人陪着。那他就在。
就这么简单。
那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幸村推开津竹家的门时,就感觉到了异样。院子里那株紫藤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花——明明已经过了花季,却有一串一串的紫藤垂下来,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和惠坐在缘侧上,和五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她抱着膝盖,看着那株紫藤,一动不动。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包括她的侧脸,包括她垂下的眼睫,包括她身上那件旧旧的毛衣。
幸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紫藤开了。”他说。
“嗯。”和惠点点头,“反季的花。妈妈说,反季的花很珍贵,因为它不按时候开,是因为太想开了。”
幸村听着,没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那株紫藤。花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缘侧的木板上。
过了很久,和惠开口了。
“妈妈住院三个星期了。”她说。
幸村算了一下,确实,快一个月了。
“医生说,还要住很久。”和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爸爸说,妈妈需要好好养病,不能着急回来。他说让我乖乖的,等妈妈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幸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像过去那些日子一样,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忍住。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她膝盖上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幸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和惠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我在这儿。”他说。
和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幸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悲伤。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抬眸的瞬间,他记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柔,像装得下整个春天。
现在那双眼睛里装满了眼泪。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很清晰,“我在这儿。”
和惠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幸村握紧她的手,转头看着那株紫藤树。
“这棵树会一直在。”他说,“每年都会开花。反季的花也会开,因为太想开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她。
“我也在。”
和惠愣住了。
“我们拉钩。”幸村伸出小指,看着她,“你妈妈会回来的。在她回来之前,我一直在。每天放学我都来,陪你写作业,给你讲比赛的故事,和你一起看紫藤花。”
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片浅紫色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和惠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哑哑的,“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幸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和惠。”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什么都没说。但和惠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伸出小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幸村轻轻地说。
紫藤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那一片片小小的紫色,像温柔的印章,盖在那个约定上。
和惠终于哭出声来,她哭了很久很久,把那些日子攒下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幸村就坐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太阳落山了,夜幕升起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紫藤花在夜色里变成了深紫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守护着什么。和惠哭累了,靠在幸村的肩膀上,眼睛还红着,但不再流泪了。
“谢谢你,精市。”她轻轻地说。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加“君”,直接叫“精市”。
幸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轻。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夜色里的紫藤花,谁都不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那个傍晚,那个紫藤花下的约定,在他们十岁那年的心里,生了根。
和惠的母亲是在第二个月回来的。
那天幸村放学后照常去津竹家,推开院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紫藤树下。那个女人瘦了很多,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里有了光。她看见幸村,朝他笑了笑,招招手。
“幸村君,谢谢你这些日子陪着和惠。”
幸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摇摇头,笑了笑。
和惠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幸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雨后的天空,干净透亮。
“妈妈回来了。”她说。
“嗯。”幸村点点头。
他看着和惠,和惠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那个傍晚,幸村没有在津竹家待很久。和惠的母亲回来了,他们一家人需要时间团聚。他背上书包,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和惠站在紫藤树下,朝他挥挥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点点头,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幸村忽然觉得很轻快,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是每天都去,每天都陪着,每天都担心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现在她不用一个人了,他应该高兴的。他是高兴的,但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