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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网球与画笔 神奈川的夏 ...

  •   神奈川的夏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幸村精市记得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暑假,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真田弦一郎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两把网球拍,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幸村,跟我去打网球!”
      幸村看着那两把球拍,一把是新的,一把明显旧了,拍框上的漆都磨掉了几块。真田把旧的那把塞给他,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外跑。
      “弦一郎,慢一点。”幸村被拽得踉跄,却忍不住笑了。真田就是这样,做什么都风风火火,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社区公园。公园不大,却有一个简易的网球场——其实就是一块硬地球场,围着一圈绿色的铁丝网,网子有些破洞,用尼龙绳胡乱补着。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在乎这些,对他们来说,有一片空地,有球拍,有球,就是整个世界。
      “我爷爷教我的!”真田站在球场中央,摆出一个握拍的姿势,表情严肃得像个大将军,“他说网球是男子汉的运动!”
      幸村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真田立刻瞪过来:“笑什么!”
      “没什么。”幸村摇摇头,握住球拍,试着挥了挥。球拍比想象中重,挥起来有种笨拙的滞涩感。他学着真田的样子摆好姿势,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真田走过来,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动作:“手太高了,脚要再分开一点,对,就是这样——”
      两人正折腾着,球场边的铁丝网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幸村转头看去,津竹和惠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画板,一只手扶着画板的边缘,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布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和惠!”真田挥手大喊,“你怎么来了?”
      和惠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画板。幸村这才注意到,她的小布袋里露出一角素描本,还有几支铅笔的尾端。
      “你来画画?”他问。
      和惠点点头,沿着铁丝网走到球场边的那棵大树下。那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烈日下投下一大片阴凉。她把画板靠在树干上,自己坐下来,从布袋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然后抬起头,朝球场这边看过来。
      “我看着你们打。”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两人耳朵里。
      真田立刻来了精神:“那你好好看着!我要打出很厉害的球!”
      他拉着幸村回到球场中央,开始教他最基本的动作——握拍、站位、挥拍轨迹。真田教得很认真,虽然他自己也刚学没多久,动作还不标准,但他有一股执拗的劲头,一遍一遍地示范,一遍一遍地纠正。
      幸村学得很快。他向来是聪明的孩子,看一遍就能记住大概,再练几次就能掌握要领。但他总是忍不住往球场边看一眼——那棵梧桐树下,和惠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偶尔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专心!”真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幸村收回视线,握紧球拍,“继续吧。”
      真田开始教他发球。他把球抛起来,挥拍,球砸在网带上,弹了回来。他捡起球,又试了一次,这次过网了,却远远飞出了界外。
      “就是这样!”真田却兴奋地喊起来,“多练就会好的!”
      幸村看着那颗滚远的球,忽然想起和惠说的话——“我看着你们打”。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看,在记,在用她的方式留住这一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练习,被人看着,却好像变得重要起来。

      第一次休息的时候,幸村跑到球场边,在梧桐树下蹲下来。
      “让我看看。”他说。
      和惠下意识地合上素描本,往身后藏了藏。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像傍晚天边的云霞。
      “还没画好。”她小声说。
      “那让我看看没画好的。”幸村不屈不挠,蹲在那里不动,脸上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温和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真的想看。
      和惠犹豫了一下,慢慢把素描本拿出来,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幸村凑过去看。
      那是一幅球场速写——铁丝网、破洞的网子、地上画的白线、远处歪歪扭扭的球网。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戴着棒球帽,姿势大开大合,手臂挥出去的弧度几乎要冲破纸面;另一个穿着淡蓝色的T恤,动作矜持一些,正微微弯着腰,准备接球。
      真田和他。
      幸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面里的自己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廓,几笔就勾出来了,却让他觉得那就是自己——站立的姿势,握拍的方式,甚至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和他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他忍不住问。
      “什么?”
      “我这样站着。”幸村指指画里的自己,“你才看了一会儿,怎么就记住了?”
      和惠低下头,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就记住了。”
      幸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树荫遮住一半,另一半落在阳光里,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在发光。她的眼睛盯着画,睫毛微微垂着,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真厉害。”他认真地说。
      和惠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和幸村第一次送她紫藤花时一模一样。
      “没什么厉害的……”她嘟囔着,又把头低下去,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真田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一把抢过素描本。和惠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本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我!”真田指着画里那个戴帽子的人,声音大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是我!幸村你看,这是我!”
      “我知道是你。”幸村无奈地说。
      “画得太好了!”真田把本子还给和惠,眼睛亮晶晶的,“和惠,下次把我画得更帅一点!”
      和惠接过本子,小声说:“我才不画你。”
      但她已经在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轻轻勾了几笔,勾勒出真田刚才抢本子的样子——瞪大的眼睛,扬起的眉毛,还有张得很大的嘴巴。
      真田凑过去看,哈哈大笑:“这是我!我又被画下来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那天下午,幸村和真田继续练球,和惠就一直坐在树下画画。她画真田发球时咬紧的牙关,画幸村接球时专注的眼神,画球场上飞扬的尘土,画阳光下闪耀的汗水。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幅接一幅,像要把整个夏天都留下来。
      太阳西斜的时候,真田被母亲叫回家吃饭。他收拾好球拍,朝两人挥挥手,一溜烟跑远了。球场上只剩下幸村和和惠。
      幸村走到梧桐树下,在她身边坐下来。他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大半,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浑身舒畅,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累吗?”和惠问。
      “还好。”他摇摇头,转头看她,“你画了一下午,累吗?”
      和惠也摇头。她把素描本递给他:“你看。”
      幸村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球场,都是他们——挥拍的、奔跑的、捡球的、休息的、喝水的。他看着那些画,仿佛看见了整个下午的自己——那些他不知道的表情,那些他没注意过的瞬间,都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画在纸上。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幅特写——只有一个人,没有球场,没有背景,只有一张脸。那张脸微微侧着,眼睛盯着某个方向,眼神专注而认真,眼底像有光在闪烁。嘴角微微抿着,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他。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和惠。
      和惠的脸腾地红了。她伸手想把素描本抢回来,幸村却往后一躲,没让她抢到。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刚才……”和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喝水的时候……”
      幸村低头看那幅画。画里的自己正在喝水的样子,但他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原来他喝水的时候,是这种样子吗?原来他认真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是这种眼神吗?
      “很好看。”他说。
      和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真的。”幸村把素描本还给她,认真地说,“你把我画得很好看。”
      和惠接过本子,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本来就很好看。”
      话说出口,她立刻后悔了,脸更红了,抱着素描本站起来就要走。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追上她,走在她身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和惠。”他说。
      “嗯?”
      “明天我还来打球。”
      和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还来画画吗?”
      和惠的脚步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来。”
      幸村笑了。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那我明天画得帅一点。”他说。
      和惠忍不住笑了。她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我才不画你。”她又说了一遍。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

      那个夏天,成了幸村记忆里最长的夏天。
      每天早晨,真田都会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两把球拍。他们会一起去那个破旧的网球场,打球打到满头大汗。而和惠总会背着画板,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画他们打球的样子。
      有时候太阳太毒,幸村会拉着她到球场边的阴凉处,让她离他们近一点。和惠就抱着画板,坐在球场边缘,距离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汗水,能听见他们喘息的声音。
      “这样不会太晒吗?”她问。
      “你画得清楚一点。”幸村笑着说。
      真田在旁边点头:“对!把我画帅一点!”
      和惠嘴上说着“才不画你们”,却画得比谁都认真。她的素描本越积越厚,里面全是那个夏天的痕迹——真田扣杀时狰狞的表情,幸村发球时专注的侧脸,两个人抢水喝时狼狈的样子,还有休息时并排坐在树下,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的模样。
      幸村最喜欢看她画画的样子。
      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移动,眼睛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有她和那张纸。偶尔她会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一眼,目光停留一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幸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每次和惠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把动作做得更标准一点,把球回得更漂亮一点。
      “你今天打得特别认真。”真田有一天说。
      幸村愣了一下:“有吗?”
      “有。”真田点点头,“和惠在的时候,你就特别认真。”
      幸村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球场边那棵梧桐树。和惠正低着头画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也许真田说得对。

      八月的某一天,天气热得不像话。真田被爷爷叫去练剑道,没来打球。幸村一个人来到球场,练了一会儿发球,总觉得缺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棵梧桐树。树下空空荡荡的,没有画板,也没有那个穿着白裙子的人。他坐在树荫里等。等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练了一会儿球。然后又坐下等。
      太阳越升越高,球场上的热气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幸村看着球场入口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她今天不来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和惠背着画板,手里拎着小布袋,正沿着小路慢慢走来。她走得很慢,因为左脚不方便,走路总是微微跛着。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幸村站起来,朝她跑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跑到她面前,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急。
      和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晒得有点红,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弦一郎不在,我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我为什么不来?”幸村反问。
      和惠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轻,却让幸村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什么。
      “我来。”他说,声音轻下来,“你不在我也来。”
      和惠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我也来。”她说。
      两个人一起走到梧桐树下。和惠放下画板,坐进树荫里。幸村站在旁边,看着她打开素描本,拿出铅笔。
      “你今天想画什么?”他问。
      和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正看着她,专注而认真,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答案。
      “画你。”她说。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点点头,“那我站着不动。”
      他走到球场中央,摆好姿势,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和惠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用不动。”她说,“你打球就好。”
      幸村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拿起球拍,开始对着墙练习。一下,两下,三下——球击在墙上,弹回来,再击出去。单调的节奏里,他能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那天下午,和惠画了很多幅。幸村挥拍的、奔跑的、捡球的、休息的——每一幅都不一样,但每一幅里的他,眼睛都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画完了最后一幅。那是一幅特写——只有他的脸,微微侧着,眼睛看着某个方向,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她把画给他看。
      幸村看了很久很久。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包括那幅画,包括她的脸,包括她递画过来的手。
      “这幅送给你。”她说。
      幸村接过画,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会好好收着。”他说。
      和惠点点头,开始收拾画具。幸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铅笔一支一支放回布袋,把素描本合上,把画板背好。
      “和惠。”他说。
      “嗯?”
      “你会一直画下去吗?”
      和惠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会。”她说,“我会一直画。”
      “那我一直打球。”幸村说,“你一直画我。”
      和惠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片浅紫色染成了金紫色,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她轻轻地说。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没有拉钩,没有发誓,只是站在夕阳里,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说了那么一句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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