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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手术与等待 手术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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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日,幸村告诉和惠这个消息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和惠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医生说,这次手术比上次复杂一些,”他说,“但成功率很高。”
和惠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安慰的话太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那些担心的话太重,重得说不出口。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幸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担心。”他说。
和惠摇摇头。
“我不担心。”她说,“我等你。”幸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那是真的。
手术前一天,他们又去了海边。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些礁石,还是那满天的星星。五月的夜风已经有些暖意,吹在身上很舒服。他们并排坐着,看着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
“和惠。”幸村开口。
“嗯?”
他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
“没有如果。”和惠打断他。
幸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星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很亮,很坚定。
“你说了会回来。”她说,“我等。”
幸村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好。”他说,“我回来。”
手术那天,和惠起得比平时更早。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一夜没睡好,眼睛下面有些发青。她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清醒一些。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
“吃点东西。”母亲说,“今天会很漫长。”和惠点点头,坐下来,机械地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地嚼着,咽下去。
出门的时候,母亲叫住她。
“和惠。”
她回过头,母亲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不管结果怎么样,”母亲说,“你都要坚强。”
和惠靠在母亲肩上,点了点头。她没有哭,不能哭,今天不能哭。
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半。幸村的父母已经在手术室外了。幸村妈妈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脸色有些苍白。幸村爸爸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看着窗外。和惠走过去,在幸村妈妈身边坐下。
“阿姨。”
幸村妈妈转过头,看见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和惠,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和惠诚实地说。
幸村妈妈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和惠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八点整,幸村被推进手术室。他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看见和惠的时候,还微微笑了笑。和惠走过去,站在病床边。
“我在这儿。”她说。
幸村点点头。
“等我。”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灯亮起来。
和惠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和惠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红灯一直亮着,没有灭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怎么都走不完。
幸村妈妈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幸村爸爸还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偶尔有护士进出,他们都会抬起头,但护士只是匆匆走过,什么都不说。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和惠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数着那些跳动,一秒,两秒,三秒——数到几百就乱了,又重新开始数。她想起很多事,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她握紧手,指甲陷进掌心。不能想,不能哭,要等,等他出来。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
真田来了,他穿着校服,一看就是中午放学直接赶过来的。他走到和惠面前,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和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酸。
“你怎么来了?”她问。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
“等消息。”他说。
就三个字,但和惠知道,这三个字里,有他和幸村十几年的友情,有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有他对这个朋友的牵挂。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都不说话。
幸村妈妈累了,靠在幸村爸爸肩上睡着了。幸村爸爸轻轻揽着她,眼睛还是看着那盏灯。真田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和惠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的样子。越是紧张,他就越是僵硬。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两点,六个小时了。
两点十七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和惠第一个站起来。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腿有些发软,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幸村妈妈也醒了,站起来,紧紧抓住幸村爸爸的手。真田站到和惠身边,像一座山,沉默而坚实。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和惠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好的,坏的,各种各样的可能。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快得让她头晕。
然后医生开口了,“手术顺利。”
四个字。
和惠站在那里,听见那四个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幸村妈妈哭了出来。幸村爸爸紧紧抱住她,眼眶也红了。真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和惠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术顺利。”医生又说了一遍,“病人已经转到恢复室,等麻醉过后就能醒来。”
和惠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然后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不停地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真田转过头,看见她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和惠摇摇头,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等。只是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看着那盏灯,想着那个人。但真田说得对。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幸村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
他的脸色比进手术室时更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和惠站在旁边,看着他,想伸手碰碰他,又怕弄疼他。
“麻醉还没过。”护士说,“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
一、两个小时。
和惠点点头。
幸村妈妈和幸村爸爸跟着护士去了病房。真田站在和惠身边,没有走。
“你不回去?”和惠问。
真田摇摇头。
“等。”他说。
他们又坐下来等。
这次是病房外面的长椅,不是手术室外面。灯还是亮着,但不是手术灯,是病房的日光灯。白色的光,冷冷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白色的病床上。
幸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和惠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身体。
她看着那只手,想起这只手握过她的手,揉过她的头发,在夕阳里朝她挥过无数次。她轻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凉的,比平时凉,但没关系。等麻醉过了,就会暖起来的。她会一直握着,暖到他醒过来。
两个小时,又等了两个小时,期间真田被家里电话催走了。他走之前,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幸村一眼。
“醒了告诉我。”他说。
和惠点点头。
真田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幸村,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病房染成暖金色。光落在幸村的脸上,让他的睫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和惠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雨后的傍晚。他握着她的手,说“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那时候窗外也有一株紫藤,花落了一地。现在窗外没有紫藤,只有夕阳。但他在,她也在。
五点四十三分,幸村的眼睛动了动,和惠屏住呼吸。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先是有些迷茫,然后慢慢聚焦。他看见了天花板,看见了窗外的夕阳,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人。
他看见了她。
和惠的眼眶又湿了,她想说什么,想问他感觉怎么样,想问他疼不疼,想问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幸村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淡的笑。他想说什么。和惠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她抢先开口了,“好好休息,我找医生过来。”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温暖。医生进入病房查看幸村的身体情况,让幸村的父母跟随他到办公室详谈。幸村他躺在病床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闭上眼睛。和惠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再次睡去。
这一次她知道,不是昏迷,是安心的睡眠。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最后的余晖洒进病房。
她坐在那里,一直坐着,陪着他。
晚上七点,幸村妈妈和幸村爸爸回来了。他们让和惠回去休息。
“你也累了一天了。”幸村妈妈说,“回去吧,明天再来。”
和惠看了看幸村,他睡得很安稳,脸色比刚出手术室时好了一些。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躺在那里,安静地睡着,她轻轻关上门。
走出医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前天晚上,在海边,他指着织女星和牛郎星给她看。想起他说“我们比他们幸运”,她轻轻笑了。
是的,他们比牛郎织女幸运,他们不用等一年。明天,她就能再见到他。她转身,往车站走去,走在路上,她忽然觉得累。那种紧绷了一天的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但她心里是轻的。
手术顺利。他醒了,他会好起来的。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门口等了。看见和惠,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张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和惠靠在母亲肩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悲伤,是释然。是一整天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的释然。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哭了很久,和惠才停下来。她擦干眼泪,看着母亲。
“手术顺利。”她说,母亲点点头。
“那就好。”
那天晚上,和惠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她想着今天的一切——手术室外的等待,灯灭那一刻的释然,他醒来时看见她的眼神。
她想着他说不出话时,她抢先说的那句“好好休息”。她想着他握她的手时,那一点微弱的力度。明天,她还会去医院。还会坐在他床边,还会握着他的手。
陪着他,等他好起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精市,好好休息,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和惠又早早地起了床。到医院的时候,幸村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昨天好多了。看见她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
“嗯。”和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过了一会儿,幸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和惠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和惠,我回来了。”
和惠的眼眶又湿了,但她笑了。
“嗯。”她说,“欢迎回来。”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病房里,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对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