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康复的春天 手术后的第 ...
-
手术后的第一个星期,幸村几乎不能下床。和惠每天放学后都来医院。推开病房的门,总能看见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看见她进来,还是会笑一笑。
“来了?”
“嗯。”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书包放好,把画板支起来。幸村看着那些东西,轻轻笑了,“你每天都带这些,不累吗?”
和惠摇摇头,“不累。”
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画窗外的景色——今天的窗外,树枝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嫩绿色的,几乎看不见。她用铅笔细细地勾勒,把那一点点绿留在纸上。画完之后,她把速写本递给幸村。
“今天的新芽。”她说。
幸村接过来,看着那幅画。画上的树枝光秃秃的,但那个小小的芽,被和惠画得很清楚,像是特意放大了给谁看,他看了很久。
“外面已经春天了。”他说。
“嗯。”和惠点点头,“樱花快开了。”
幸村看着窗外。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的风,但能看见阳光。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棵刚发芽的树上。
“我想出去看看。”他说。
和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渴望,一种被困在这里太久之后,对自由的渴望。
“等你好一点,”她说,“我推你出去。”
幸村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好。”
康复的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每天早上,幸村要做复健。那些动作看起来很简单——抬腿、伸手、慢慢走路——但对他来说,每一步都很艰难。和惠没有亲眼见过,但她能从他的脸色看出来。每次复健回来,他都像被抽走了力气,躺在床上,很久说不出话。但她从来不问。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她只是继续画画。画窗外的景色,画那些细微的变化。
树枝上的芽一天天长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两片嫩叶,再变成三四片。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在阳光下泛着光,飞过的鸟越来越多。有时候是麻雀,有时候是鸽子,偶尔还能看见一对燕子。和惠把它们画下来,有的停在枝头,有的飞在空中,有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阳光越来越明媚,窗台上的光影一天天移动,从早上的这一边,到傍晚的那一边。和惠画那些光影,画它们落在窗台上的样子,落在床单上的样子,落在幸村脸上的样子。每一幅画,她都拿给幸村看。
幸村看得很认真,有时候会问:“这是今天早上的阳光?”有时候会说:“这只鸟我昨天也看见了。”
“你画得真好。”有一天,他说,“比真的还好。”
和惠摇摇头。
“真的更好。”她说,“等我画不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幸村笑了,“那你一直画。我就能一直看。”
和惠点点头。
“好。”
那个午后,和惠永远不会忘记。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房的地板上,铺成一块金色的地毯。幸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他最近气色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几步,可以自己吃饭,可以多说几句话。
和惠坐在窗边,正在画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麻雀。画着画着,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回过头,看见幸村下了床。他没有叫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向病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网球包——他让家里带来的,一直放在那里,从没打开过。
和惠看着他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幸村从包里拿出一把网球拍,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球拍,黑色的拍框,白色的线。但和惠知道,这把球拍陪了他很多年。从国中到高中,从第一次比赛到最后一次训练。
幸村拿着那把球拍,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手术后的身体还不允许他做剧烈运动,医生说要循序渐进。但他就那样站着,握着球拍,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轻轻挥了一下,很轻,非常轻。只是一个简单的挥拍动作,连球都没有,但和惠的眼眶湿了。
幸村又挥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流畅一些。他的手臂画出一个优雅的弧线,球拍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球拍。
和惠放下画板,走过去。
“精市。”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东西。
“和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还能打。”
和惠看着他,点点头。
“嗯。”
他又挥了一下,这次动作更大了,挥完之后,他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和惠紧张地看着他。
幸村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别担心,”他说,“我知道分寸。”
和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分寸。他一直都知道分寸,但她也知道,他有多想回到球场,多想再次站在那片绿色的场地上,多想和以前一样奔跑、挥拍、得分。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幸村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球拍放回包里。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微微喘着气。和惠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和惠摇摇头,她回到窗边,重新拿起画板。但她没有继续画那只麻雀。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别的东西。
画的是刚才那一幕——他站在病房中央,握着球拍,轻轻挥动的瞬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像是做着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心。
幸村喝完水,靠在床头,看着她画画。
“在画什么?”他问。
“等会儿给你看。”她说。
他笑了,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和惠把那幅画完成了。她看着画里的他,看了很久。画里的他,站在病房中央,握着球拍,正在挥动。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那是一种复苏的力量,像冬天过后,春天终于到来的感觉。她在画的下方,用铅笔轻轻写上两个字:《复苏》,然后她合上画板,抬起头。
幸村正看着她。
“画完了?”他问。
和惠点点头。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画板递给他。幸村接过来,低下头看,他看了很久很久。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远处的鸟叫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春天的告别曲。
幸村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和惠。”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谢谢你。”他说。
和惠摇摇头,“不用谢。”
她把画板收起来,放回自己的包里。然后她在他床边坐下,像平时一样。
“明天我还能画。”她说,“画窗外的树,画飞过的鸟,画阳光移动的样子。”
幸村看着她,点点头。
“好。”
“等你好了,”她继续说,“我们去外面画。画海,画樱花,画紫藤。”
幸村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好。”他又说。
和惠转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粉紫色、金橙色,一层一层铺开。窗外的树枝上,那些嫩叶在夕阳里泛着光。
从那以后,幸村的康复进展得更快了。
他每天坚持做复健,从走几步到走几十步,从挥空拍到轻轻击球。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比预期快很多。幸村妈妈说,这都是因为和惠每天来陪他。
和惠听了,只是笑笑。她依然每天来医院,带着画板和笔记。她依然画窗外的景色,画那些细微的变化。但她也开始画别的东西——幸村做复健的样子,幸村看书的侧脸,幸村和她说话时的笑容。
那些画,她都会拿给他看。他看着,笑着,偶尔会说“这张画得不好,我哪有这么瘦”,或者“这张可以送给我吗”。
她都答应。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浓。树枝上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鸟儿越来越多,整天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越来越暖,照在病房里,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起来。
有一天,幸村忽然说:“我想出去看看。”
和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还有一种不确定。
“医生说可以吗?”她问。
“可以。”他说,“就在楼下花园里走走,不走远。”
和惠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陪你。”
那天下午,和惠推着轮椅,带幸村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幸村坐在轮椅上,和惠站在他身后。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紧张吗?”和惠问。
幸村想了想,“有一点。”他说,“很久没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和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那扇玻璃门,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幸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自由的气息,青草的味道,花香的味道,阳光的味道。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点点甜。
和惠推着他,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樱花已经谢了,但还有几株晚樱开着,粉色的花朵挂在枝头。杜鹃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像打翻的调色盘。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有孩子在奔跑,有老人在散步。
幸村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光。
“真好。”他说。
和惠点点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株紫藤树下。那株紫藤还没有开花,只有满架苍绿的叶子。但那些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嫩嫩的,绿绿的,充满了生命力。
幸村让和惠停下来,他仰着头,看着那株紫藤。
“和惠。”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等我好了,”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紫藤花开。”
和惠看着他,点点头。
“好。”
他笑了。那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