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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两个人的夜 复查的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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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查的前一天,是个周五。
放学后,和惠照常去了网球场。训练还在进行,幸村站在场边指挥,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训练结束后,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明天复查。”他说。
和惠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和惠,今晚有时间吗?”
和惠愣了一下。
“有。”她说,“怎么了?”
幸村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陪我去海边走走?”他说,“有些话,想说给你听。”
和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轻轻说。
他们换了便服,在车站会合。电车坐了二十分钟,下车后又走了十分钟,终于到了海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海面在暮色里呈现出深沉的蓝色,波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温柔的声音。远处有几盏渔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海上的星星。
幸村走在前面,和惠跟在旁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继续往前走,他们在一处礁石上坐下来。
海浪就在脚下,一涨一落,哗啦哗啦,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天空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幕。和惠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好多。”她轻声说。
“嗯。”幸村也抬起头,“神奈川的海边,星星总是特别多。”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星星,听着海浪,谁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很舒服。
过了很久,幸村开口了。
“我第一次拿起网球拍,是四岁。”
和惠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海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星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温和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在网球俱乐部那时候,真正认识真田。”他说,“他爷爷教他打网球,他就拉着我一起到那个网球场练习,那时也渐渐熟悉你。”
和惠想起那时候的事,忍不住笑了。
“我记得。”她说,“你们在球场练球,我在旁边画画。你总是忍不住看我画了什么,然后被真田骂不专心。”
幸村也笑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奇怪。别人都看球,她只看人。”
和惠低下头。
“因为人比球好看。”她小声说。幸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是吗?”他说,“那现在呢?还觉得人比球好看?”
和惠没有回答,她的耳朵在发烫。幸村也没有追问,他继续看着海面,继续说着。
“后来,我越来越喜欢网球。喜欢那种挥拍的感觉,喜欢球击在拍面上的声音,喜欢在球场上奔跑的畅快。那时候我想,我要一直打下去,打到全国大赛,打到成为最强。”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国二那年,生病了。”
和惠的心揪了一下。
“那时候我最怕的,不是不能再打网球。是让大家失望。真田、柳、所有的队员——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如果我倒下了,立海大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她,“但你来了。”
和惠看着他。
“你每周都来医院,带着笔记、速写、网球部的消息。你不问我‘你还好吗’,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我。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海浪声淹没。
“你让我知道,就算不能再打网球,我还是我。还有人会陪着我,还有人会看着我,还有人……”他顿了顿,“还会握着我的手,说‘我在这儿’。”
和惠的眼眶湿了,她想起那些日子——白色的病房,白色的病床,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她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网球部的琐事,说着切原又摔跤了,说着真田又骂人了。他闭着眼睛听,嘴角带着笑。
那些日子,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想陪着他,原来他都记得。
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永不停歇。幸村看着海面继续说,“后来手术成功了,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以继续打球,继续带领立海大,继续做那个‘神之子’。”
他顿了顿,“但现在又来了。”
和惠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被海风吹的。
“明天复查,”他说,“我其实很怕。”和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怕是真的复发。怕又要住院,又要手术,又要让所有人担心。怕……”
他转过头,看着她,“怕让你再经历一次那些日子。”
和惠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明亮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脆弱,而是某种更深更重的、让她心疼的东西。
“我不怕。”她说。
幸村愣了一下。
“那些日子,”和惠说,“我从来没觉得是负担。能陪着你,能在你身边,能为你做点什么——那些日子,是我最珍贵的回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所以,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不管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想。”
幸村怔怔地看着她。
海浪在脚下拍打,星星在天上闪烁。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把他们的衣角掀起。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和惠。”
“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有时候我觉得,”他说,“遇见你比遇见网球更幸运。”
和惠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星光落在他的眼底,温柔得让人心颤。他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和惠轻轻靠在他肩上。
“那就一直幸运下去。”她说。
幸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们就那样坐着,靠着彼此,看着海浪,看着星星。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沉默里,有所有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和惠抬起头,看着天空。
“好多星星。”她说。
“嗯。”幸村也抬起头,“知道那颗最亮的是什么吗?”
和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顶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比其他星星都亮,像一颗钻石嵌在天鹅绒上。
“不知道。”
“那是织女星。”幸村说,“旁边那颗,隔河相望的,是牛郎星。”
和惠看着那两颗星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
“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她说。
“嗯。七夕。”
和惠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比他们幸运。”她轻声说。
幸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星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温柔而明亮。
“嗯。”他说,“我们比他们幸运。”
他们继续看着星空。幸村指给她看其他的星星——北斗七星、北极星、天津四。他讲那些星座的故事,讲那些神话传说,声音温和得像海浪的伴奏。和惠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她靠在他肩上,觉得这一刻,可以一直一直持续下去。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气息。远处有渔火闪烁,近处有海浪拍打。天上有无数星星,身边有一个人。
这就够了。
夜渐渐深了,海风变凉了,和惠打了个寒战。幸村察觉到了,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会感冒的。”他说。和惠想拒绝,但他按住了她的手。
“穿着。”她看着他,没有再推辞。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回去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夜色更深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还在吹,但有了外套,和惠不觉得冷了。走到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电车刚好到站。他们上车,并排坐下。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手,被轻轻握住了。她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弯了起来。电车行驶着,载着他们,驶向那个熟悉的地方。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们走下电车,走上那条熟悉的路。团子店早就关门了,老樱花树在黑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明天,”幸村说,“我检查完告诉你结果。”
和惠点点头。
“不管什么结果,”她说,“都告诉我。”
幸村看着她,笑了。
“好。”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和惠。”
“嗯?”
他走近一步,离她很近。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颜色。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今晚,谢谢你。”
和惠摇摇头,“不用谢。”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回去吧,很晚了。”
和惠点点头,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他还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和惠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鸣。今天复查,她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会陪着他。她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早餐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母亲说,和惠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院子的紫藤树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架苍绿的叶子。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往那个熟悉的街角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人。幸村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穿着便服,仰头看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肩头,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早安,和惠。”
“早安。”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走吧。”他说,“一起去。”
和惠点点头,他们并肩往前走,走向医院,走向未知的结果。但两个人都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