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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弦音初起 神奈川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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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的春天,总是来得温吞。
幸村精市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的景色像被水洗过的和纸,一层层晕开淡淡的绿。母亲坐在身边,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指节——那是她安抚他的习惯动作,从他记事起就有。
“精市,到了哦。”
他抬起头,看见一片陌生的街区。
四月的神奈川,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抽出嫩生生的叶子。幸村精市跟着父母走下车,春风拂过脸颊,带来陌生的气息——新家的气息。他今年五岁,已经跟着父亲的工作调动搬过两次家。他知道“新家”意味着什么:新的房间、新的街道、新的邻居,以及,又要重新开始认识的小朋友。
他不怕。他只是觉得有些累。
把行李安顿好后,母亲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精市,妈妈要去整理东西,你去隔壁真田家玩好不好?他们家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叫弦一郎。爸爸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
幸村精市点点头。他习惯了。每次搬家,父母都会这样说:去和邻居家的孩子玩吧。他就乖乖地去,乖乖地认识新朋友,乖乖地融入新的生活。他是听话的孩子,从不让人操心。
真田家的院子很好找,穿过两家之间那条窄窄的小路,就能看见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里面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
幸村精市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忽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那道门缝,落在院子深处。
那是一株极大的紫藤。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树,只觉得满眼都是垂落的紫——深深浅浅的紫,从高高的架子上倾泻下来,像谁打翻了颜料,又像天空漏了一个口子,流下紫色的云烟。阳光从花穗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
而在那片紫色的光影里,坐着一个女孩。
她坐在缘侧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很大的绘本,手里握着蜡笔,正低着头认真地画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脚上的袜子有一只褪下来一半,露出圆润的脚踝。紫藤花穗垂在她身侧,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涂画着。
幸村精市站在那里,忘了敲门。
他见过很多花。妈妈喜欢插花,家里总有应季的花材。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花和人融在一起,像一幅画,像他还不认识的某个汉字,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温柔的东西。
“喂,你是谁?”
一个声音突然炸开,惊得幸村往后一退。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男孩皮肤黝黑,眼神却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弦一郎,怎么了?”
缘侧那边的女孩抬起头来。
幸村精市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漂亮的脸。她的五官很寻常,只是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像藤花投下的影子,像午□□院里的风。她看着幸村,目光没有好奇,也没有防备,只是静静地看着,好像在等他说话。
“我……”幸村精市第一次觉得有点紧张,“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姓幸村。妈妈说,可以来找真田家的孩子玩。”
“哦!”黑男孩的表情立刻变了,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你是幸村啊!我爸说过了!我叫真田弦一郎!以后就是邻居了!”
他一把拉住幸村精市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幸村精市拽进了院子。
“和惠!这是新来的邻居!叫……叫什么来着?”
“幸村精市。”幸村精市无奈地补充。
“对,幸村精市!幸村精市,这是津竹和惠,是我同班同学,也是邻居,就住那边。”真田弦一郎抬手指了指院墙的另一边。
女孩合上绘本,从缘侧上站起来。她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幸村精市这才注意到她左脚上的袜子褪下来一半,是因为鞋带散了。她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动作有一种小大人似的端正:“你好,幸村君。我是津竹和惠。”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软软的,却不清淡,像春末的风。
“你好。”幸村精市回礼,偷偷打量她。
和惠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幸村精市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能装下这满院的紫藤。而那双眼睛也在看他,认真地看,然后弯了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她说。
幸村精市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颜色比常人浅,带着一点紫调,常被人说“奇怪”,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不是好奇,不是惊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嗯。”他点点头。
“很好看。”她说,然后低下头去系鞋带。
幸村精市站在原地,耳尖悄悄地红了。
真田是个闲不住的人。
他在院子里有一片小小的沙地,堆着小铲子、小水桶和各种玩具。他拉着幸村去看他的“宝藏”——其实是一堆他收集的石头,有的光滑,有的带着花纹,被他按大小排成一排。
“这个是昨天捡的,像不像乌龟?”他举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幸村精市认真看了看:“像。”
“这个!这个是在公园里捡的,上面有一条白线!”
幸村精市又认真看了看:“真的。”
真田高兴了,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把石头一块块塞到幸村手里,让他“鉴定”。幸村也不嫌烦,每一块都接过来,仔细看看,然后还给真田,偶尔说一句“这块好看”或“这个很特别”。
和惠坐在缘侧上,继续画她的画。但幸村注意到,她偶尔会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一弯,继续涂画。
“和惠!”真田突然大喊,“过来一起玩!”
和惠摇摇头:“我画画。”
“画什么画啊!来玩沙子!”真田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和惠手里的蜡笔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抱紧绘本,被真田拉着往沙地这边跑。
“弦一郎,你慢点。”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真田才不管,把她拉到沙地边,指着那堆石头:“你看,这是幸村!”
幸村眨眨眼,没明白。
“这些都是幸村?”和惠也困惑。
“不是!我是说,这些石头是幸村认可的!”真田叉着腰,一脸骄傲,“幸村说我收集的石头很好!”
和惠看了幸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辛苦你了”。幸村忍不住笑了。
“那我也要看看。”和惠在沙地边蹲下来,把绘本小心地放在膝盖上,腾出手去拿那些石头。她看得很认真,每一块都翻来覆去看一遍,然后还给真田。
“这块最好。”她拿起那块带白线的。
“为什么?”真田不服气,“乌龟那块不好吗?”
“这块像一条河。”和惠指着上面的白线,“你看,从这里流到这里,然后拐个弯。河边应该有树,有房子,还有人。”
真田凑过去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河和树在哪里。但他信和惠,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点头:“对!是一条河!那这块就叫‘河石’!”
幸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有趣。
真田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的。和惠却像一片影子,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说一句话,却总能让人觉得安心。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一动一静,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幸村,你来选一块!”真田把那堆石头推到他面前。
幸村低头看那些石头。灰的、褐的、带花纹的、圆溜溜的……他看了一圈,拿起最小的一块——那是一块浅紫色的石头,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
“这块。”他说。
真田凑过来看:“为什么?它那么小。”
“因为它像……”幸村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比喻。
“像紫藤花。”和惠说。
幸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那块石头,眼神很认真。
“落下来的紫藤花。”她补充道,“被风吹下来,掉在地上,就是这种颜色。”
幸村低头看手里的石头。浅紫色,光滑,小小的。被她一说,还真像一朵落在地上的紫藤花。
“给你。”他把石头递给她。
和惠愣了一下,没接。
“你画紫藤花,可以照着看。”幸村说。
和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谢谢。”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幸村看见了。他发现自己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像在观察什么稀奇的、好看的、值得记住的东西。
“我们来玩游戏吧!”真田又喊起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
他提议玩捉迷藏。院子不大,但花架后面、树丛旁边、屋子拐角,总有藏身的地方。真田自告奋勇先当鬼,让幸村和和惠去藏。
“我数到二十!不许藏太远!”
幸村和和惠对视一眼,一起往院子深处跑。真田已经开始数数了,声音又大又响:“一!二!三!”
和惠跑得不快,她的左脚似乎有些不便,跑起来微微跛着。幸村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继续往前跑。
“这边。”和惠拉了他一下,拐到花架后面。
紫藤花架下面有一片阴影,花穗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和惠蹲下来,幸村也跟着蹲下。花穗像帘子一样把他们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四!五!六!”
真田的声音还在继续。和惠缩在花架下,抱紧她的绘本,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轻。幸村蹲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花的香,是别的什么,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你的脚怎么了?”他轻声问。
和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没说话。
“我多嘴了。”幸村立刻说,“对不起。”
“没关系的。”和惠摇摇头,“小时候摔的,已经好了。就是跑不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幸村看着她,想起刚才她在缘侧上系鞋带的样子,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事都不值得慌张。
“七!八!九!”
真田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和惠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对幸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幸村点点头,缩在花架下,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花架旁边经过。真田咚咚咚地跑过去,又咚咚咚地跑回来,嘴里嘟囔着“藏哪儿了藏哪儿了”,却没往花架下面看一眼。
和惠的嘴角又弯起来了。幸村也忍不住笑。两个人蹲在花架下,听着真田在外面团团转,像两只偷到鱼干的小猫,不敢出声,却忍不住得意。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我找不到!你们出来吧!”
真田的声音里带着挫败。和惠先站起来,拨开花穗走出去。幸村跟在她身后。
“你们藏哪儿了?”真田叉着腰,一脸不服气。
和惠指指花架。
“花架下面?我怎么没看见!”真田瞪大眼睛,跑过去蹲下看了看,又站起来,“真的看不见!你们太狡猾了!”
“是你自己没看。”和惠轻声说。
“再来一局!这次我来藏!”真田立刻忘了挫败,又兴奋起来。
于是又玩了一局。这次幸村当鬼,真田藏得果然隐蔽——他钻进了树丛后面,用枝叶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幸村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还是和惠悄悄指了指树丛的方向,幸村才看见那团黑色的影子。
“你作弊!”真田跳出来,指着和惠,“你给幸村使眼色了!”
和惠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低着头笑。幸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玩累了,三个人坐在缘侧上休息。
真田的母亲端来点心和麦茶,是糯米团子和切成小块的羊羹。真田拿起团子就往嘴里塞,和惠却先给幸村递了一杯麦茶,又把装羊羹的小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才自己拿起一个团子,小口小口地咬。
幸村注意到,她做什么都慢,都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和惠在画什么?”他问。
和惠把绘本递给他。幸村翻开,看见一幅画——紫藤花架、沙地、缘侧,还有两个小人。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在沙地里蹲着;一个穿着淡蓝色上衣,站在旁边。那两个小人画得很稚拙,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这是弦一郎,这是……我?”
和惠点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和惠指了指那个蓝色的小人,“你站在那里看石头的时候。”
幸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自己站得笔直,像是在认真听真田说话。他不知道被人画下来是这样的感觉——好像被一个人认真地看过,记住过,然后用笔留下来,永远都不会忘记。
“画得很好。”他把绘本还给她,声音轻轻的。
和惠接过绘本,把那幅画看了两眼,然后翻开新的一页。
“我再画一张。”她说。
她拿起蜡笔,开始画。幸村坐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笔地勾出轮廓——紫藤花的形状、花架的形状、三个小人的形状。他看得很入迷,原来自己被人看着的时候,是这样的;原来看着别人把自己画下来,是这样的。
真田吃完了团子,又开始摆弄他的石头。阳光渐渐西斜,紫藤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缘侧的地板上,像一片紫色的水渍。
“幸村,你以前住在哪里?”和惠一边画一边问。
“东京。”
“东京好玩吗?”
幸村想了想:“好玩。有公园,有游乐园,有很多人。”
“那你为什么搬到这里来?”
“爸爸工作调动。”幸村简短地说。
和惠点点头,没再问。她似乎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细,有些答案说出来也没意思。
“神奈川也很好。”她过了一会儿说,“春天有紫藤花,夏天有海,秋天有红叶,冬天有雪。弦一郎和我都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玩。”
幸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继续画着画,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好。”他说。
和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遇的时候,幸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太阳落得更低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真田的母亲出来叫真田回家洗澡,和惠也合上绘本,站起来准备走。
“幸村,明天还来玩吗?”真田问。
幸村看看自己家的方向,点点头:“嗯。”
“那说好了!”真田伸出小指。
幸村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指。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和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真田立刻转向她:“和惠也来!”
“我本来就在。”和惠轻声说,但她也伸出手,和真田勾了勾,又转向幸村。
幸村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像紫藤花瓣。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幸村说。
和惠抱着绘本,往院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小小的,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跛着,却走得稳稳当当。紫藤花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又滑下去,像不忍心打扰她。
幸村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她拐过墙角,消失在视野里。
“和惠很好的。”真田突然说。
幸村转头看他。
真田难得认真地说话:“她跑不快,所以我们都跑慢一点。她不爱说话,我们就多说话。她画画很好,我们都喜欢她的画。”
幸村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紫藤花下,抱着绘本,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认真的、安静的、没有任何评价的。他想起她说“你的眼睛是紫色的”时,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想起她接过那块紫色石头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他想,她确实是很好的。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幸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新家的味道、真田的大嗓门、紫藤花的香味……还有那个女孩,安静地坐在花下画画的样子。
路过那株紫藤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紫藤花垂得很低,有一枝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小枝,上面挂着三串小小的花穗,紫色的,在夕阳里泛着温柔的光 。
他不知道为什么折它。只是想折。想留着。想送给谁。
第二天,他又去了真田家。
真田还是那么大嗓门,拉着他又去看他的“宝藏”。和惠还是坐在缘侧上画画,膝上摊着那本绘本,手里握着蜡笔。
幸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和惠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早。”她说。
“早。”他说。
他从背后拿出那枝紫藤。经过一夜,花穗有些蔫了,但紫色还在,香气还在。
和惠愣住了。
“给你。”幸村把花递给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妈妈说,紫藤代表……‘沉迷的爱’ 。我觉得很适合你。”
话说完,他的耳尖又红了。
和惠看着那枝紫藤,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接过。她把花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花穗在她指间微微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
“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她说。
她低下头,把那枝紫藤小心地放在绘本旁边,然后翻开新的一页,拿起蜡笔,开始画。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勾勒出紫藤花的形状——那三串小小的花穗,垂落的样子,还有旁边隐约可见的、拿花的手。
幸村坐在旁边,看着她画。
阳光很好。紫藤花架下面,有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真田在沙地里喊他们过去看新挖到的蚯蚓,和惠应了一声“来了”,却没有动,继续画着。
幸村也没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她把刚才那一幕留下来,变成一幅画,变成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画好了。”和惠放下笔,把画给他看。
画里有一枝紫藤,三串花穗,旁边是一个小人的轮廓——紫色的眼睛,微红的耳尖,还有递花的手。
“送给你。”和惠把那页纸从绘本上小心地撕下来,叠好,递给他。
幸村接过来,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谢谢。”他说。
和惠摇摇头,嘴角弯起来,露出那个小小的弧度。
远处,真田又在喊了。两个人都没动,只是相视一笑,然后站起来,一起往沙地那边走。
紫藤花落在他们身后,落了一地紫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