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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事件始末 国二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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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二那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九月刚过,神奈川的气温就骤然降了下来。网球部的训练还在继续,但幸村精市缺席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是一天,后来是两天,再后来是一整周。
没有人问为什么。但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直到那个周一的二年级晨会,幸村没有出现在大教室里。班主任走进来,表情严肃,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津竹和惠的心上——
“……幸村同学因为健康原因,需要长期住院治疗……请大家一起为他加油……”
后面的话她听不见了,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的听觉。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泛白。真田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冲出教室。她在走廊里跑起来。跑过一年组的教室,跑过网球场,跑过那片小树林,最后在那棵老樱花树下停下来。她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落叶的腥气。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她站在那里,想起他说的每一句“没事”,想起他每一次按额头的动作。
原来那就是他给她的答案,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哭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
网球部的训练还在继续,但整个球场像被抽走了魂。
真田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他大声呵斥着每一个失误,声音震得铁丝网嗡嗡响,但那声音里少了平时的底气,像在拼命掩饰什么。
训练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加练。他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离开。和惠跟着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只是觉得应该跟着。
真田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他爷爷的道场。和惠站在道场外面,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他换上剑道服,拿起竹剑,开始挥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挥砍都用尽全力,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吼。竹剑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的脸上全是汗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发泄在那一剑一剑里。
和惠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门外,看着。看着他一连挥了上百下,看着他的动作渐渐变形,看着他的吼声变得嘶哑,最后,看着他把竹剑狠狠摔在地上,跪倒在道场中央。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和惠转过身,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她看见了柳莲二。
柳站在网球场的角落,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训练结束了,部员们陆续离开,他还站在那里。
和惠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柳君。”
柳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和深邃,只有一片空茫。他看着和惠,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字——全是数据,全是分析,全是关于幸村的病情、治疗方案、恢复周期的资料。他花了一整晚查的,从各种医学网站、论文、论坛上搜集来的。
但他合上了笔记本,没有再打开。
第三天,切原赤也让她几乎落泪。
那个一向冒冒失失的海带头少年,那天比任何时候都拼命。他在球场上狂奔,一次又一次地发球、扣杀、救球,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真田让他停下来他也不听,丸井和桑原去拉他,被他甩开。
最后他一个人对着练习墙,一下一下地击球。球打在墙上,弹回来,他再打出去。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擂鼓,像心跳,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和惠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终于,他停下来,把球拍扔在地上,整个人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和惠看见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切原君。”
切原没有抬头。他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学姐……部长他……会回来吗?”
和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幸村说过的话,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时那双坚定的眼睛。
“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他说他会回来的。”
切原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糊满了汗水和泪水,狼狈得像个小孩子。
“真的?”
“真的。”
切原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又哭又笑的,但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我等他回来。我要变得更强,等他回来的时候,让他看到我进步了!”
他站起来,捡起球拍,又对着墙打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惠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终于湿了。
那天晚上,和惠回到家,翻出了所有的素描本。
小学的,国一的,国二的。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全是这些年画的画。紫藤花下的手,夕阳里的脸,雨中的挥拍,球场边的身影,樱花树下的少年——还有网球部的每一个人。
她开始翻找。
切原摔倒的样子,她画过很多张。选出最好的一张——他趴在地上,球拍飞出去,一脸不服气的表情。那应该是他一年级的时候,刚进网球部不久,摔得最多的时候。
真田怒吼的样子,也画过很多。选一张他叉着腰、眉头紧皱、嘴巴张得很大的——那是他训斥切原时的经典表情。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那双眼睛里除了严厉,还有一点点担忧和关心。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她画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见。
柳闭眼记录的样子,安静的、沉着的,手里的笔记本永远不离开。她选了一张他站在树荫下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光。
丸井吹泡泡糖的样子,一边打球一边吹,泡泡破了糊一脸。她选了一张他发球瞬间的,泡泡刚吹出来,圆圆的,透明的,衬着他那张得意的脸。
桑原老实巴交的样子,总是在丸井身后,任劳任怨。她选了一张他擦汗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带着憨憨的笑。
仁王雅治,那个狐狸一样的家伙,总是在笑,笑得让人猜不透。她选了一张他偷懒被抓到的瞬间,表情无辜得让人想笑。
柳生比吕士,永远绅士,永远推眼镜。她选了一张他推眼镜的,手指优雅地搭在镜框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那些二年级的、一年级的部员们——每一个人,她都选了一张。
选出来的画摊了满满一桌子。
她又找出一个新的素描本,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小心地贴上去。贴得很仔细,对齐,压平,不让有一点点褶皱。
贴完以后,她翻开第一页,想了想,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立海大网球部,每一个人的笑容。”
她翻到真田那一页,看着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笑容?但她知道,他笑起来就是这样的,别人看着凶,她看着却是安心的。
翻到切原那一页,她想起那天下午他说“我要等他回来”时的表情,眼睛又酸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着,是留给他的。
她拿出另一张画——幸村站在球场边,背对着夕阳,回头朝她笑。那是她画过的最喜欢的一张,一直没舍得送出去。
现在她要送出去了。
她在那张画的旁边,写上:“精市,我们都在等你。”
幸村住院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冬天的预告。
和惠没有去学校。她请了假,早早地来到医院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的樱花树下等。那棵樱花树也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伸向天空的样子,让她想起那天他揉她头发时的温柔。
等了很久,终于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幸村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便服,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但脊背还是那么直,步伐还是那么稳。他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应该是住院要用的东西。
和惠从樱花树下走出来。
幸村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和惠说。
幸村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放下行李箱,走到她面前。
“等很久了?”
和惠摇摇头,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画册,递给他。
幸村接过画册,翻开。
第一页,真田的怒吼脸。他笑了。
第二页,柳的记录。他笑了。
第三页,切原摔跤。他笑得更开了。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人的笑容都落在他的眼睛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他自己,站在夕阳里,回头朝她笑。旁边有一行小字:“精市,我们都在等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和惠也看着他。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和惠。”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光。和惠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说了这三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幸村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还是微凉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拼命点头。
幸村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他拿起行李箱,转身往医院走去。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直。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他站在逆光里,整个人都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清晰的。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医院,消失在门后。
和惠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眼泪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那里漏下来。
她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
她想起自己说“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因为他从不对她撒谎。
幸村住院的第一个星期,和惠去了医院。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医院门口的那棵樱花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扇门。她知道他住在几楼,哪个病房,但她没有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家,继续画画。
第二个星期,她又去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幅新画的画——球场边的长椅,空空荡荡的,上面落了几片叶子。她把画折好,交给护士站,请她们转交给幸村精市。
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会知道是谁画的。
第三个星期,第四个星期。
每个周末,她都会去医院,在那棵樱花树下站一会儿,然后留下一幅画。那些画里有网球部的日常——切原又在摔跤,真田又在怒吼,柳又在记录,丸井又在吹泡泡糖。也有她自己的——窗外的紫藤树,秋天飘落的叶子,傍晚的夕阳。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那些画。她只知道,这是她能做的。
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