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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无声的陪伴 从那一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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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津竹和惠的生活里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比平时早二十分钟。洗漱完毕,她下楼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
不是随便什么牛奶。是那种小盒的、刚好够一个人喝的量,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奶牛图案。她第一次买的时候,在便利店货架前站了很久,对比了好几种,最后选了这款——不太甜,但很好喝,她自己试过的。
牛奶放进书包里,和便当放在一起。便当还是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给他的。现在多了这一盒牛奶。她背着书包出门,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在晨光里第一个到达学校。
二年C组的走廊还是空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金色。她走到他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本课本。她把牛奶和便当放进去,并排摆好,然后关上柜门。做完这些,她才去自己的教室。
第一天这样做的早晨,她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那个秋天。那时候她母亲住院,他每天放学来陪她,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现在轮到她了。
她想,这种安静地做点什么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不是沉重,是轻轻的、暖暖的,像心里点了一盏小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早晨,她都在他的储物柜里放一盒牛奶和一盒便当。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些东西是自己长在那里的一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是谁放的。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但每天下午去球场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色似乎比前一天好一点,心里就觉得很踏实。
有一天,她照常去放牛奶,发现柜门上又贴了一张小纸条。这次只有两个字:“谢谢。”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揭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去球场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画画,画的是他训练时的侧脸。画着画着,她忽然发现他的目光正朝这边看过来。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画画,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除了牛奶和便当,和惠开始做另一件事。她本来每天都会在球场边画画,画网球部的每一个人。但现在,她画得更多了。
训练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追着他。他站在场边指挥的样子,他走到切原身边指导的样子,他和真田低声交谈的样子,他偶尔抬头看天的样子——每一个瞬间,她都画下来。
以前她也画他,但那时候是随意的,想到了就画。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有意的,故意的,想要把他每一个样子都留下来。
她画了很多。多到素描本很快就用完了,又去买新的。但她不把这些画都留下来。她选出最好的那些——最能捕捉到他神韵的那些——悄悄放进他的网球包里。
网球包放在选手席的长凳上,训练的时候没人管。她趁休息时间,假装去捡掉落的铅笔,路过的时候飞快地把叠好的画塞进去。动作很轻,很快,没有人发现。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那些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她只知道,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记着他,有人想把他的每一个瞬间都留下来。
有一天,她正蹲在地上假装捡铅笔,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津竹,你在做什么?”
她抬头,看见柳莲二站在面前,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捡铅笔。”她说,把手里那支早就准备好的铅笔举起来给他看。
柳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球场那边走去。和惠松了口气,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幸村的网球包,那幅画已经塞进去了,露出来一点点边角。她想伸手去按一按,又怕引人注意,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回到长椅上继续画画。
训练结束后,她看见幸村收拾东西。他打开网球包,看见了那个露出来的纸角。他愣了一下,抽出来一看——是一幅速写,画的是他今天下午指导切原时的样子,眉眼之间全是认真。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幅画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场边的长椅看过来。
和惠已经收拾好画夹,正准备离开。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快步往球场外走。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心跳得很快。
放学的路上,和惠开始走在稍后的位置。以前她都是和幸村并肩走,偶尔真田也在,三个人一起走过那条熟悉的路。但现在她总是落后几步,走在他后面。
这样她可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他的肩膀是不是绷得太紧了?他的步伐是不是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有没有突然停下来按额头?
她走在后面,确保自己能看见他,又不会被他发现她在看他。
幸村似乎没有察觉,他还是像平时一样,偶尔回头和她说话,问今天画了什么,部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她应着,走快几步,和他并肩,说几句话,然后又慢慢落后。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幸村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
和惠也停下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他站在光影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轻,很柔,又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和惠。”他开口。
“嗯?”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和惠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幸村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没有。”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没有担心什么。”
幸村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和惠跟在后面,还是落后几步。但她知道,他察觉到了。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那个眼神。他想说什么?他想问什么?他是不是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装作不知道,让他继续装作没事,维持他们之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平静。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和惠每天早晨放牛奶和便当,每天下午画很多速写,每天放学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幸村每天照常训练,照常指挥,照常笑着和她说话。他的脸色时好时坏,有时候看起来很好,有时候又有些苍白。但他从不说什么,她也从不问什么。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问,不说,只是陪着。
直到那个傍晚。
那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夕阳还高高地挂在天边,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色。和惠收拾好画夹,照常走在幸村后面,落后几步。
幸村走得比平时慢,他慢慢走着,像在散步,像在等什么。和惠也跟着放慢脚步,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
走到那棵老樱花树下的时候,幸村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回头问她,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对着她。和惠也停下来,看着他。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脸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那抹浅紫色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从容的、让人安心的那种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谢谢你。”他说。
和惠愣了一下。
“每天早上的牛奶,”他说,“还有便当。还有那些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都知道。”
和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幸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暖的东西。
“但你不用这么担心我。”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我没事的。”
和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还是她看了无数遍的那双眼睛。但此刻它们正看着她,带着心疼,带着感激,带着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是担心。”她说,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幸村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摇。
“我只是想陪着你。”
她说完了这句话,就低下头,不再看他,她不敢看他。怕看见他的反应,怕他露出那种让她心疼的表情,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和惠。”
她抬起头。
幸村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都被染成金红色。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是夕阳的倒影,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她最熟悉的那个弧度。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指尖轻轻滑过头皮的感觉,能感觉到这一刻所有的光线、所有的风、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只有心跳,一下一下,很响。
然后幸村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和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跟上去。这次她走在他身边,不是后面。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熟悉的路,走过那家团子店,走到岔路口。谁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里有一种安心的东西,像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懂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幸村停下来,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和惠点点头。
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和惠。”
她回过头,幸村站在暮色里,整个人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清晰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笑了。
“你在身边,我很安心。”
然后他转身走了。
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