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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诊断书 六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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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三,津竹和惠请了下午的假。
祖母住院已经一周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年纪大了,需要调理。母亲要上班,父亲出差在外,和惠便承担起每天放学后去医院探望的任务。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拎着母亲准备好的水果篮,走进那家位于神奈川市中心的综合医院。祖母住在七楼的老年病科,她已经很熟悉路线——穿过大厅,左转,乘电梯到七楼,但她那天没有直接去七楼。
路过二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有人推着轮椅进来,她侧身让了让,不知怎么就被挤出了电梯。她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等下一班电梯。
就是那几秒钟,改变了一切。她随意地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神经内科的诊室里走出来。
幸村精市。
和惠的呼吸停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走廊拐角的墙后。心跳得像擂鼓,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幸村没有看见她。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检查报告。他站在诊室门口,看了那张纸很久,久到和惠以为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然后他抬起头,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开始往前走。
和惠躲在墙后,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没有探头去看,只是缩在墙角,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怕发出任何声音。
脚步声停住了。
和惠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发现自己了吗?他要过来了吗?
但脚步声没有继续靠近。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长椅上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幸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个她看了无数次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肩膀垮下来,头低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和惠躲在墙角,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那张报告上写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她只知道,她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没事的,我在这儿”。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从来没有让她看见过这样的自己——脆弱的、疲惫的、撑不住了的自己。他给她的永远是温和的笑容,挺直的脊背,从容的步伐。
那些都是假的吗?还是说,这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又过了很久,幸村终于动了。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张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校服,抬起手按了按额头——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被他解释为“累了”的动作。
然后他挺直脊背,往前走去。步伐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拔,和刚才那个佝偻着坐在长椅上的人,判若两人。
和惠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傍晚,和惠还是去七楼看了祖母。
她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脸,直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走进病房。祖母躺在床上,精神还好,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问她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她都笑着回答了,那些笑容是假的,但祖母看不出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和惠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全是下午的画面——幸村从诊室走出来,幸村坐在长椅上,幸村挺直脊背离开。
那张报告上写了什么?
神经内科——她上网查过,是看什么病的。脑部、神经系统、脊髓……那些词她看不懂,但每一个都让她心慌。
他生病了。
病得很重吗?能治好吗?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个人来医院?为什么要装作没事?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却没有答案。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球场。
幸村站在场边,指挥训练,和平时一样。他穿着立海大的运动服,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笑容温和而从容。看见她来,他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真田说话。
和惠坐在长椅上,打开画夹,拿起铅笔。但她画不进去,她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画夹,闭上眼睛。
不能这样。
她告诉自己,不能让他看出来。她睁开眼睛,重新打开画夹,开始画。画的是切原摔跤的样子。那个画面她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一笔一笔,线条慢慢变得流畅,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训练间隙,幸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画了什么?”
他把画夹拿过去看,看到切原摔跤的那张,笑了。
“这张一定要留着。”他说,“等他成了王牌,给他看这个。”
和惠看着他。他的侧脸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笑着的。但她的眼睛却忍不住去看他的手——那只手正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他需要用力才能维持这个笑容。
“精市。”她开口。
“嗯?”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是熟悉的温柔。
和惠看着那双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问“你还好吗”,想问“那张报告上写了什么”,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会笑着说“没事”,然后转移话题,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什么。”她低下头,看着画夹,“今天的训练,好像很顺利。”
“嗯,切原进步很快。”幸村说,“真田的训练方法很有效。”
他们就那样坐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阳光很好,球场上的训练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和惠知道,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那个秘密,她不能说出来,只能装作不知道,像他装作没事一样。
那天晚上,和惠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淡蓝色。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下午的画面——
幸村从诊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报告。
幸村坐在长椅上,背影佝偻。
幸村挺直脊背,走进电梯。
她想起以前那些被他用“没事”带过的瞬间——
训练结束后按额头的他,被她看见后立刻放下手,笑着说不累的他。
撑住铁丝网、指节发白的他。
她给他送便当,他贴纸条说“谢谢,很好吃”的他。他说“便当很好吃”时,站在夕阳里笑着的他。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那张她没看见的报告,藏着那个她不知道的病。他一个人承受着这些,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看报告,一个人在长椅上坐到天黑,然后挺直脊背,继续去当那个完美的部长、完美的朋友、完美的幸村精市。
他从不让人担心,从不把自己的痛苦分给别人,从不露出软弱。
和惠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想起小学四年级那个秋天,她母亲住院的时候,他每天放学都来陪她。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她写作业,给她讲网球部的趣事,在紫藤花下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说,他都知道。现在他什么都不说,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问。因为问了,他就会继续笑着说“没事”,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她,只能继续装作相信他。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一个人。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看报告,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她想去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像他当年对她那样,说“我在这儿”。
但她不能,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
第二天,和惠起得很早。
她照常做了两份便当。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他的。今天的便当做得格外用心——煎蛋卷煎得金黄,小番茄摆成心形,苹果兔子切得小小的,方便入口。她把便当包好,放进书包里。
到学校后,她照常绕到一年一组的走廊,把便当放进他的储物柜。
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想起第一次放便当的时候,他在柜门上贴的纸条——“谢谢。很好吃”。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站在夕阳里的样子。想起他吃着她做的便当,慢慢恢复的脸色。
也许她能做的,就是这样。陪在他身边,给他做便当,画他的样子,和他一起走过那些黄昏的路。不问,不说,只是陪着。
也许这就是他能接受的关心,也许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陪伴。
那天下午去球场的时候,幸村又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的便当也很好吃。”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谢谢。”
和惠低着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幸村也没再说话。他就那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画画。阳光透过榉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和惠开口了。
“精市。”
“嗯?”
她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球场。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我都在这儿。”
幸村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她读不懂的东西。那是惊讶?是感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轻。和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她说,转回头,继续画画。
幸村也笑了。他靠回长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榉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轻、很淡、却很好看。他们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说了。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回家。走过那家团子店,走过那棵老樱花树,走到岔路口。
“明天见。”幸村说。
“明天见。”和惠点点头。
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和惠。”
她回过头,幸村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染成暖金色。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和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着那个影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知道他的秘密了,她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不知道它有多重,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一直在。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愿不愿意告诉她,不管他要一个人承受多少,她会一直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盒子。盒子里有紫藤花瓣,有紫色石头,有他送给她的画,有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她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拿出来,打开。
那张画还在——文化祭那天,他站在她的画前,夕阳给他镀上金边。她看了那张画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去,重新装进信封。
她没把它送出去,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他的。
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的是陪伴,不是追问。是默默的关心,不是摊开来说的真相。
等他想说的时候,她会听。
等他想哭的时候,她会陪。
等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会在。
她合上抽屉,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紫藤树上,照在那些年积累下来的时光上。
她闭上眼睛,心里轻轻地想:
精市,不管风雨多大,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