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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额上的唇 2026/ ...

  •   “明天就走,这么着急?你们要去哪里?”

      “东宁巷沈府。”

      城门口守着的书生是守备将军这边的,淮安自知瞒不过骆奇水,撒谎还容易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据实回话。

      听到沈府字眼,骆奇水微不可察地蹙下眉,毕竟前几日还在念叨与这家有关的糟心事,自然第一时间想到某种可能。

      她看眼小皇子,再看眼淮安,感觉两人眉眼看着不像是一家人,脑中灵光乍现,与颜正青想到一处,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

      就在骆奇水想东想西的时候,没得到她第一时间回答的淮安出声提醒:“可否劳烦派人送我和弟弟一程?”

      回过神,瞧出淮安眼底的警惕,骆奇水按捺住兴奋,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方才在想你们明日就离府,会不会有碍樊府一案,转念一想你们落脚点仍在府城之内,便无需顾虑了。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们前往沈府。”

      怕淮安仍心存提防,她当即扬声吩咐身侧亲信去书房取来自己的烫印名帖,对淮安道:“明日持我名帖登门,沈府门人见到印鉴,绝不会闭门拒客。”

      见骆奇水思虑周全,淮安方才生起的警惕散去几分。

      一旁的骆飞飙却撅起嘴巴道:“先前说好一同去军营探望那几十人的,怎么能转眼改了行程,说话不算数?”

      淮安本想说当时只是骆飞飙自顾自地说的,自己并没有答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道歉,折中道:“我和弟弟本就是来此地寻亲的,明日你若愿意,不妨与我们同行,认亲之后再去军营?”

      既能去继续一同军营,还能见到淮安家人,简直是两全其美,骆飞飙一扫怨气,不再不满。

      忽地想到什么,淮安挣扎一下,反复斟酌说辞才犹豫着开口:“将军,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我是家乡遭遇水患,才带着弟弟背井离乡,原本还有一位姐姐相伴。可三日前路上突遇乱军,人流四下冲散,等反应过来时,我与姐姐已经失联……将军,可否派人帮我寻一寻她?”

      淮安目光恳切,满是祈求,强调道:“我们大前天才走散。”

      才不是,其实是两日前。

      淮安刻意把失散时日往前挪了一日,只要失散三日尚有搜寻的余地,何况是两日?

      念及此处,她心底悄悄燃起一丝盼头。

      骆奇水却不信淮安口中的家人会是真的家人,她已十拿九稳淮安的身份,自然会根据已知的消息猜测那个姐姐的身份。

      听说当年皇后身边还有两个宫女侍奉,她口中的姐姐应当是其一,冲乱十有八九也是谎话,说不准是被追击的人捉回。

      被捉回王家军啊。

      那个王家军的首领她对阵过一次,实力在她之上,她打不退。

      “很抱歉。”

      骆奇水摇摇头:“三日前你们遇到的乱军应当是反军,按脚程,如今那个地盘应当已尽数落在反军管控之下,我不能为寻找一人,白白折损麾下许多将士性命。”

      “若是两日呢?”

      “也不行。”骆奇水道,“周遭半日脚程的地方才是朝廷领地,其余皆被反军侵占。”

      淮安怔了一下,属实没想到朝廷如今竟然这么没用。

      “……确定吗?”

      “确定。”

      骆奇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她看向淮安,原以为她会继续恳求,不曾想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地面,一息、二息、三息过后,她动了。

      “我明白了,多谢将军据实相告。”

      淮安拱手道谢,面无异色,只是嗓子有些哑。

      “……嗯。”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骆飞飙素来活泼,可才得知淮安二人痛失至亲,也没了嬉闹的兴致,正绞尽脑汁琢磨安慰的说辞,屋外恰好传来下人通报声。

      “将军,王大夫已至。”

      如蒙大赦,骆飞飙道:“总算来了,快让王大夫进来给我们瞧瞧。”

      “是。”

      白发老大夫挎着药箱缓步入内,对骆奇水躬身行礼。

      “这是知州府有名的王大夫。”骆奇水点头回应,朝众人介绍道,“王大夫妙手仁心,城内无人不赞其医术精湛。”

      王大夫连忙拱手:“将军过誉了。”

      骆奇水道:“我不说假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好了,不必再行虚礼,快为孩子们诊脉吧。”

      这几个孩子虽然面上都瞧着并无伤势,可万一伤到内里呢?

      她早年又不是没见过被牲畜撞倒之人当时安然无恙,隔夜再去瞧时,身体却凉了的事。

      骆奇水这样担心着,是以,方才教训骆飞飙时,只用了三成力,否则,若是他平日里敢让她动这么大的怒,她定要打得他下不来床!

      王大夫认得骆飞飙,知道他是将军亲子,心道这可先要给骆飞飙把把脉啊,可将军明显也很看重另外两个孩子。

      正当他迟疑先后,骆奇水已然看穿,失笑又轻叹:“先给这两个孩子看看吧。”

      她指着淮安与平安道:“他们面黄肌瘦,身子单薄,想来亏空已久。”

      王大夫松了口气:“是。”

      淮安很懂客居别家时的规矩,收拾好情绪后,就要出声推辞,可骆奇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摆了摆手直接道:“不必拘礼,先诊要紧。再者,就推诿的功夫,也够大夫诊完一个的了。”

      此话一出,淮安不好再推辞拉扯,朝骆奇水郑重道谢,然后对王大夫道:“还请您先给我弟弟把脉。”

      小皇子不要:“哥哥先来。”

      淮安看他一眼。

      小皇子立马安分,任由淮安将他抱到她腿上,乖乖伸出手腕。

      其实他都知道哒,自己若不先来,淮安是不会安心的,可淮安想没想过,如果她不先来,他是不是也不会安心呢?

      所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换自己守着、迁就淮安一回呢?

      小皇子苦恼。

      他今天苦恼的事情有好多啊。

      王大夫见这些贵人终于决定好谁先把脉,不用他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取出软垫,凝神为小皇子把脉。

      足足耗去一炷香他才收指,出声道:“这位公子虽脉相细弱,可也只是营养不调,身子有些亏空。底子尚在,无甚大碍,只需好生静养,按时进些温补膳食,不出半月便能恢复。”

      淮安问:“可需汤药?”

      王大夫道:“稚童喝太多药毕竟不好,我先开三日的,三日后再为公子把一次脉瞧瞧需不需要继续。”

      淮安松了口气,没了疑问,顺势递上自己的手腕。

      王大夫还未诊,单瞧淮安面相,就知她这脉不好,可真一下手摸,方知这个人身上竟有这么多毛病。

      众人只见王大夫蹙眉又叹气,摇头又晃脑,吓得小皇子脸色由黄到白,骆飞飙也是心惊胆战的,他刚相中的好兄弟,还没拜把子呢,怎么能先出意外?

      “大夫,淮安怎么了?你怎么光叹气,不说话?难不成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骆飞飙急声催道。

      骆奇水抬手对着他的嘴巴就是一巴掌,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淮安倒是没多大感觉,安慰众人:“我尚且行动自如,想来并无大碍。”

      不过她没说的是,如今已抵达知州府,骆奇水也应允护送前往沈府,小皇子回宫近在咫尺,哪怕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只要能撑过这段时日于她而言便已足矣,至于姥姥姥爷的遗愿……

      淮安想,她终究要对一些人有所亏欠。

      果然听王大夫道:“并非要命急症。”

      众人狠狠地松了口气,可气还没顺下来,又听他问淮安:“你可是连日赶路、寝食难安?”

      不及淮安回答,小皇子抢先开口:“对!我们一路翻山赶路,夜里还要防备野兽偷袭,全靠哥哥守夜才安稳,她吃不好睡不好,还一直背着我走。”

      骆飞飙紧接着追问:“除去劳累,没有别的毛病了吧?”

      王大夫道:“也不是,还有脉象虚浮——轻按才有,重按便空,此乃气血大亏、心气耗竭之兆。再观面色萎黄、唇色淡白、眼神发虚,这是血不养心、气不载血。若不趁早调养,姑娘日后,怕是不仅于子嗣有碍,更会折损寿元啊。”

      话末,王大夫无声一叹。

      小皇子瞬间僵住,他说什么?淮安…她、她要死了?

      眼前瞬间模糊又刹那清明,他流了满脸泪,却毫无察觉,愣愣出声:“怎么治?我的血可以吗?”

      小皇子以为自己说得很大声,可实际却低得宛若蚊蝇,除却一直关注他的淮安,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谁都能看清他煞白的脸色与发抖的身体。

      “平安?”

      淮安感觉到小皇子在发抖,出声叫他,未听到他应,抱转他身体,才看见他满脸的泪水与空洞的眼睛。

      淮安心跳猛一骤停,硬咬嘴唇才恢复冷静,开口唤他:“平安,平安,怎么不应姐姐?是不是困了?”

      小皇子都没有反应,只看着淮安流泪,淮安怎么去擦,都擦不干净——

      她也想哭了。

      眼见两人即将沉浸在家人出了大事的痛苦之中,骆奇水急忙开口:“王大夫快与他瞧瞧!”

      这个男孩若真是她想的那个身份,那可不能在她这里出了什么差错。

      不消她话落,王大夫已经起身去扒小皇子的眼睛。

      很快,他得出结论:“这是骤闻噩耗忧恸过甚,悲气郁结心神蒙滞才失神落泪。此症重在他在意之人近身温言劝慰与陪伴,方能唤回神志,万万不可任其沉陷悲戚。否则,大悲伤肺,久郁累及肝脾,迁延下去更亏气血。”

      淮安听到有法可治,精神一振,深呼吸好几下,直到人冷静下来,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将军好,可否给我和我弟弟安排一个厢房?”淮安手指抵着掌心问。

      外人在,她无法肆意安慰小皇子,所以想要一个无人打扰的房间。

      闻言,骆奇水立刻道:“莫要折腾,此屋留给你们,我和飞飙去别处就是。”

      说话间,她已招呼大夫与骆飞飙出去。

      骆飞飙原本还不想走呢,他也想安慰小皇子,也想问问淮安是不是真是姑娘家。

      骆奇水照他头就是一锤,骆飞飙立马老实了,还主动关上门,当然他是有小心思的,门没关严,还留个小缝,里面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他也好第一时间知道,冲进补救。

      骆奇水发现了,也与骆飞飙想到一起,默认同意他这么干。

      且说若是平常时候,淮安定然也能发现这点,可此刻她全副心思都在小皇子身上,自然无视了周遭环境的漏洞,一心只哄小皇子。

      她掌心贴合小皇子的脸颊,耳语问:“平安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是因为我伤得很重吗?”

      小皇子崩溃得一个字都没听到,可他看到淮安嘴唇动了,知道她在跟他讲话。

      本能想让他回应淮安,小皇子张开嘴试图回话,却一字都说不出,屏住呼吸想要从嘴里挤出一个字,也是徒劳无功。

      淮安很熟悉这种状态,与最初她见到王横,求活命时一模一样。

      心一下子被戳痛,淮安忘记了那劳仕子规矩,出格地垂头,将唇落在小皇子的额上,哑声道:“干嘛啊这是?姐姐没想要你回答的,别怕,平安别怕,说不出来话就不说了,我可以不听的。”

      可小皇子一定要说,好不容易泄了气音,张嘴却是呜咽。

      “呜……”

      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他抬手就想抱淮安,却发现自己压根包裹不住淮安,更觉崩溃。

      他好没用。

      好在喉咙里堵住的那股气散了,小皇子能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话了。

      “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拖累了姐姐,都是我把姐姐害得快要死了,姐姐,就让我哭吧,别给我擦泪了,我真的好差劲,我是最差的弟弟,最坏的家人,我还说别人坏,其实我才是最坏的,我是老鼠,我是豺狼,我是恶心的人……唔——”

      淮安听不下去了,把小皇子的脸猛地压入怀中:“你在说什么啊?”

      她开口也是哽咽。

      “你如果是这样的人,那我是什么啊?我养大你,你是怎样的人都是我养的,你要是这样的人,我是不是该是坏人中的恶人,老鼠中的霸王——”

      “才不是!”

      小皇子挣扎着从淮安怀里出来,出声拦断她的话:“是我的错,你干嘛要怨自己?!”

      “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楚,而我只是怨自己,你还不让。”小皇子替淮安委屈,“这不公平。”

      淮安心头猛地一沉,依小皇子的意思那怎么样才算公平,岂不是还要伤害自己,变得同他一样?

      “你不能这样想。”淮安很严肃地道,“这是我的选择,你又何必怨自己?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会很伤心的,我已经受伤了,不要再让我伤心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很柔。

      小皇子心里很涩:“可我还是好不舒服啊,没我,你会变得更好,不会像现在一样——”

      他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旦想到那种可能,他就会说不出来话,只知道哭。

      他也想让自己变得有用,可他想不到现在除了哭,自己还能做什么。

      “谁说的?”淮安捧住小皇子的脸,用此生最认真严肃的话语道,“没有你,我不会变得更好,我会早就死了,变成江河里,泥土下的一具枯骨。”

      小皇子一愣:“……你说什么?什么早死?”

      他被后一句惊雷吓得忘记哭,直愣愣地看着淮安。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世吗?我都告诉你。”

      淮安本不想告诉小皇子自己的身世,她的身世哪怕见多识广的沈皇后都觉可怜,何况是见了不足四年太阳的小皇子?

      所以淮安不想说,因为有博取同情之嫌,再者她自觉自己已足够幸运,否则怎会能活过出生那日,活过倒春寒,活过刘牙婆,也活着坐在这里。

      ——她不想说。

      可小皇子如今已沉浸在如果没有自己,她会活得更好的情绪中,那她就不能不说,没有他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话。

      没跟小皇子讲细节,淮安只是粗略这样讲道:“我娘生我难产而死,姥姥姥爷因陪我出去玩受寒病逝,爹嗜赌而卖了我,卖去路上却无人肯要,回程若不是遇到王横截道,就会被牙婆丢尽江水而死,可若不是遇到沈嬷嬷,遇到恰巧怀你的娘娘,我就会被王横杀死。”

      小皇子听呆了,也更心碎了,眼泪又冒出来了。

      “你不是拖累。”淮安继续给他擦着,对上他的眼,认真又包容,温柔又庆幸,“自始至终,是你的存在成全了我的性命,还让我学会诸多本领,一路护你回宫,是我心甘情愿,何来拖累?何来没有你我会活得更好?”

      “真的吗?”

      “真的。”淮安很现实地说道,“没有你在,我从一开始就活不了,没有你在,哪怕我逃离山寨,也是活不下去的。我没有户籍,没有田地,是流氓,要么被官府的人押去采石场干苦力,要么被心歹之人捉去辗转各地卖银子,只会更早地死去,哪像现在养养就能好?”

      小皇子动了动唇,还想说是自己不好,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又不断地浮现淮安方才说的话。

      “平安,真的是因为你我才活着的。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你也不要替我怨你好不好?”

      淮安很庆幸当时有小皇子需要她,她才能留在沈皇后身边伺候,有了识字与练武的大机遇,所以……

      她温柔地看着小皇子,心里继续道:所以,在方才以为自己要辜负姥姥姥爷的遗愿时,第一想到的是,还能护送你回宫。

      小皇子没回答,只是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淮安变捧为拢着他的身体,边轻拍他的背部,边出声道:“我真的不怨你,而且你以后若遇到类似的事情,先问对方的感受,再决定要不要埋怨自己好不好?背你是我的选择,我心甘情愿,并无埋怨,所以,不论结果好不好,都不该拿别人的行为惩罚自己,这是不对的。”

      “你不是别人。”

      小皇子总算说话了。

      淮安心口一松,顺势改口:“那就旁人。”

      “你也不是旁人。”

      淮安一噎,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小皇子的这么呆呢。

      就在她还在想反驳的话呢,小皇子又出声了,只是说的话,却不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不帮你找家人了。”

      他听进去了,却不想再继续探讨上一轮的话题,淮安明白,也不能揪着不放,毕竟现在的目的是开解他,再转移注意力,不要沉浸都是自己的错的情绪中,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我不是拖累?”小皇子又道。

      淮安心神彻底从自己是不是外人的讨论中脱离,精神一振地应道:“对,你不是拖累,没了你,我和沈嬷嬷、云裳还有张嬷嬷早就死了。”

      “可我还害得你伤痕累累。”

      小皇子还是绕不过淮安血气亏空这茬。

      淮安郑重地告诉小皇子:“万事都要有代价的。平安,这只是回宫的代价,而且,我能养好伤,这个代价我们能补救,就不要纠结过去,坦然接受就好。”

      “那我以后遇到不能接受的代价怎么办?”

      于小皇子而言,淮安这次受的伤还能养好的代价,他能勉强接受,可他会长大,会经历更多,总会遇到接受不了的代价,到时,他又该怎么办。

      淮安仔细想了想,道:“有代价的前提是做了事,而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结果的另一面,以后做事前,我们先想想结果的好坏,如果好大于坏,那我们就要去做,就像这件事。”

      不过,她没说的是,很多事情,也只有先做了才会知道原来还会付出这样的代价。

      小皇子尚小,他今晚情绪已经波动太多次,淮安暂且不去教别的道理。

      “我记住了。”小皇子瓮声瓮气地道。

      淮安正要松口气,却听小皇子又道:“我欠你养恩,我要报恩。姐姐,之前说因为我才能活命,可这一路,我是因为有姐姐在,才能活命,不能相抵——我欠姐姐。”

      他道:“我也要报答姐姐,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姐姐。”

      他一副只要自己有的,都能给淮安的模样,让淮安心底一暖:“你已经给过了,我说那么多其实都是说我在还恩,不是为让你欠恩。”

      小皇子却道:“姐姐这个道理不对,我不学。”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说不学她的道理,淮安不习惯,可今晚她不习惯小皇子的样子有太多了,或许,这是小孩子长大的必经之路?

      “姐姐,你教过我人都要有自己的思考。”小皇子道,“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

      “嗯。”

      淮安心道:小皇子这的确算是长大了。

      且说骆飞飙这边。

      他出门后,并未第一时间走远,而是浑浑噩噩地透着门缝,看着淮安,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就是个姑娘。

      良久,骆飞飙对王大夫道:“你诊脉技术是不是不太好啊,淮安她分明是个男的啊。”

      王大夫:“……”

      骆奇水默不作声地描摹淮安身形,对方骨架相较寻常女子偏宽大,看着与坊间瘦弱男子相差无几,可眉眼还是能辨出几分女儿家的轮廓。

      碍于骆飞飙身份,王大夫不便翻白眼,压着性子道:“男女脉象天差地别,老朽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误诊。”

      骆奇水却毫无顾忌,乜了骆飞飙一眼,发自内心地道:“我发现你今晚是真喜欢找打啊。怎么,被姑娘家救,让你皮痒得慌了?”

      骆飞飙视线一飘,脸也转红。

      骆奇水稀奇道:“真不好意思啦?”

      骆飞飙脸更红了:“我堂堂男子汉被一个姑娘家家地救了,怎么能好意思?”

      而且,他还一直说要认那个姑娘做师傅,当义父,难怪平安不同意,原来那是他姐姐。

      骆奇水嗤笑:“就因为这个?且不说你今年十岁,再有四年都能成亲的事,单讲你这么大还一直被我打,也没见你羞愧过一次,你此刻就不该不好意思。”

      骆飞飙一噎:“……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骆奇水反问,“一个是你娘,一个是你恩人,还都是女的,怎么不一样了?”

      骆飞飙本能就要反驳,可长了半晌嘴,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当娘的要想治儿子,还不是一治一个准。骆奇水得意。

      “行了。”

      她两个字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领着二人来到院中凉亭中坐下,对王大夫道:“还请你为他把脉。”

      王大夫应声照做,最后只诊出一个心神不宁,就开了一剂万能的安神汤药交差。

      “对了,大夫,淮安的汤药呢?”骆飞飙问。

      王大夫正提笔写着呢,还叮嘱骆飞飙记得告诉淮安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一月,气血便能逐步补回。

      他强调:“半年之内,切忌剧烈奔波。”

      随即继续提笔洋洋洒洒写,直到墨水占据了两张满满的字才为止。

      他又与一旁的下人再口头上叮嘱药材用量、煎制火候与饮食忌口。

      待事情都交代完毕,王大夫便整理药箱,起身辞别。

      骆奇水给了他半两银子作诊金,又让下人护送王大夫归家,顺便抓药回来煎制。

      “是。”

      前脚王大夫刚走,后脚骆婆就来了。

      “奇水啊,饭做好了,什么时候吃啊?”

      骆奇水想了想,对骆飞飙道:“你去看看淮安二人现在如何,若平安还在哭,就留饭,别去打扰,若他二人好了,就现在吃饭。”

      饭吃太晚,总归不好。

      骆飞飙应声,临去看前,问骆奇水:“那娘你干嘛呀?”

      “我干嘛?我走啊。”

      骆奇水没好气地道,若平安真是她想的那个身份,他如今失了态,骆飞飙一个小孩,他或许不计较,但自己一个大人留在这里,终归不妥,若是个大度的就还好,怕就是随了当今皇帝,是个小气性子,那她岂不是就是平白做了好事没好报嘛。

      “明天我还要早起去军营,就不打扰你们三个小孩吃饭了。”骆奇水起身,“走了。”

      “拜拜。”

      骆飞飙送别骆奇水,鬼鬼祟祟地来到堂屋门前,透着门缝观察内里。

      没听见哭声,倒是看到淮安突然看过来,他惊得一个趔趄,直接推开门,趴在地上。

      骆飞飙:“……”

      他沉默地呼吸着,而后面无异色地盘腿席地而坐:“那什么,我不是偷看哦,就是想观察情况,看看要不要叫你们吃饭。”

      淮安问:“是饭快好了吗?”

      “已经好了,婆婆炖得老鸡汤。”骆飞飙吸溜吸溜口水,“老香了。”

      夜已深,骆婆并未让人做米饭这等干巴不好消化的食物,而是炖了一锅香喷喷的老鸡补汤,配着红枣、山药与桂圆,熬煮足足两个时辰,从戌时到亥时,终于出锅。

      他问:“现在要吃吗?”

      “要。”淮安道,“方才多谢。”

      骆飞飙不好意思:“小事小事。”

      “关于我扮男子这事……”淮安主动提及,“只为避难求生,并非有意欺瞒,还请谅解。”

      骆飞飙连连摆手:“哪里的话,分明是我眼拙,没看出来。”

      而后他看向小皇子,朝淮安唇语:【他怎么样了?】

      淮安点头,无声道:【好多了。】

      那就好,骆飞飙没了惦记的事,精气神彻底恢复,手掌触地,一跃而起,出门招呼下人将饭端进来。

      饭菜甫入堂屋,清甜香气就漫了满室,让人口中生津。

      “吃饭咯~”

      饭桌上,小皇子没继续坐在淮安腿上了,先跟骆飞飙道谢,说自己方才失礼,又央下人找来一个矮凳。

      他坐在上面,把碗搁在高凳上扒饭,全程没用上淮安帮忙。

      小皇子决定以后自己的事情都要尽量自己去做,能不麻烦淮安,就不麻烦淮安。

      时辰已晚,众人很快吃完饭,下人又适时端来药。

      小皇子这才想起光顾着自责,却忘记问最重要的淮安身体养护。

      懊恼、自怨自艾的情绪又要涌上心头,他努力克制住,不能再让淮安哄他了。

      呼出一口气,小皇子询问下人药是怎么熬的。

      他问得很细致,譬如药材要用什么年份的,用量几何,熬煮多久诸如此类的问题。

      下人有时回答不上来,便想敷衍过去,可对上小皇子那双洞若观火的双眼,就什么糊弄话都忘了。

      真是邪门,还是娃娃,怎么感觉这么吓人。

      下人被问得额上渗出细汗,眼见就要回答不上,还是淮安及时开口道:“好记性不必烂笔头,明早我们写下就好,今天太晚了,大夫说过的,我们身体太弱,都要好好休息的。”

      听到“大夫说”三个字眼,小皇子立马不问了,转而道:“好,明早写下来。”

      骆飞飙听到他松口,也一松懈,总算不问了,他听得头都要大了。

      伸个懒腰,他招呼道:“走,我领你们去睡觉。”

      骆飞飙院子格局,与当初淮安与小皇子在九峰寨住的院子格局差不多,都是一间正屋、厨房与东西耳房,还有两侧各有两间屋子的厢房。

      三人来到东厢房的其中一间。

      骆飞飙道:“这临近的两间屋子,婆婆都领人收拾好了,你看你和平安,谁睡哪间。”

      淮安道了声谢:“我们一间就好。”

      骆飞飙诧异,小皇子都多大了,还要姐弟睡一间。

      其实骆飞飙在山寨时,见过睡在一个屋里的姐弟,但那都是穷闹的,家里没有多余的屋子住,当然那屋里也不止姐弟俩,还有一大家子人。

      是以,他理所当然地道:“我家不穷,不像你们从前那样没条件。”

      淮安道:“不是这个原因,平安年纪尚小,我不放心他自己睡,一个就好。”

      “两个。”小皇子出声,“我大了,能自己睡。”

      他知道守夜最熬人,淮安本就比他更需要好好休息,他以后不能再让淮安为他守夜了。

      淮安多少懂小皇子的意思,她蹲下对他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回家了,好不好?回家了,你再自己睡,往日在外颠沛都是同屋歇息,眼下换了住处,无端分开,我会睡不踏实的。”

      听见淮安最后四个字眼,小皇子眼皮一跳,坚持独睡的想法一弱,又见淮安眼里的困倦,彻底没了坚持:“那回家了,我一定要自己睡。”

      “嗯!”

      淮安笑着应下,对骆飞飙道:“今夜麻烦你了,明日回家后,我和弟弟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骆飞飙“嗐”一声:“都是兄——。”他想到淮安是姑娘,话音急转,差点咬了舌头,“过命的交情了,说这些做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我好困啊。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我得睡了,你们也早点睡,哦,对了,夜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哦,不想找我的话,可以找下人的,耳房里都有人守夜的,不要怕麻烦别人。”

      “好,我记住了。”淮安纵使初始对骆飞飙印象不好,可这后面相处的几个时辰,他的所作所为,真是让她愈发感谢他。

      小皇子无言地看着骆飞飙远去的背影,他也想帮姐姐,而不是只是个拖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额上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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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每周更新7000+】 完结包月文: 《假破镜,真重圆》 预收: 接档文《夫人她真听不见》 其他预收 《世子他死不和离》 《她来自两千年前》 《我有一家宠兽店》 感兴趣的uu,还请点进链接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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