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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互相依偎 2026/ ...
其实不止这八个人的,还有她身后的那数十名孩童的,他们的命运又该如何?
淮安又想起易家乡,也忆起这一路逃亡所见种种,更想到四年前的自己,心下恻然。
然而自己尚朝不保夕,或许旦夕之间又会身不由己,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力薄势微,如今能周全护住的唯有小皇子一人,还只是勉强而已。
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淮安呼吸越来越沉。
“哥哥在想什么?”
小皇子见淮安目光一直落在别的孩童身上,竟然没顾及自己,心底微微泛酸,生出些许不悦,不是冲着淮安,而是恼那些分走淮安心神的人。
“没什么。”
淮安下意识地答道。
她虽已不再抗拒小皇子关心她伤痛的心意,可是像这种凭一己之力难以改变的苦难,以小皇子现在的能力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她还是习惯自己忧虑,自己消化情绪。
她不肯跟他说。
小皇子得了结论,眸光微黯,却很快敛去情绪,声音如常地道:“哥哥不说,那是让我猜吗?那我猜猜哟,呀,想到了,哥哥是不是在担心这些人的去处?”
淮安立刻看向小皇子,什么话都没说,可与小皇子而言,那双眸子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
他亮着眼睛问:“哥哥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猜出来的?”
淮安点头。
一旁的骆飞飙也点头,还捧哏道:“是啊,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小皇子强忍乜一眼骆飞飙的冲动,目光凝着淮安道:“因为我是你养大的啊。你所思所愿,我都能感觉到。”
这语气纯挚而郑重惹得淮安一怔,心头微动,旋即又回落。
小皇子猜出来了,然后呢?于现状也于事无补吧,不过是徒增烦忧。
小皇子也知道这个道理,看眼骆飞飙,朝淮安无声吐出两个字:“身份。”
淮安一下子就懂他想干什么,可是不行。
以守备将军目前所作所为,她信她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代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好。
沈嬷嬷曾经反复告诫过淮安:小皇子身份贵重,朝野百官,或欲攀附拉拢,或欲构陷倾轧,待小皇子回宫,必定激起震荡。
“淮安,凡事必要三思而后行。”
如今樊府一案刚起,淮安不知具体局势,更不知朝堂派别与各方背后势力,守备将军是个好人,却可能不是中立或偏向小皇子这边的人。
所以,贸然将小皇子身份只透露给守备将军一边,淮安怕她起异心,让小皇子无法安然回宫,也怕有人以此为把柄,要挟将军站队,反惹将军陷入祸事——
不能恩将仇报。
是以,淮安心有筹谋:在回宫之前,让小皇子少与官吏接触,以尽量“干净”的身份回去,而且裳姐姐也曾反复叮嘱不要跟皇上比心眼,既然如此,想来皇上偏爱心性纯粹之人,那由沈府牵线,方为万全之策。
虽然沈家当初也没能救娘娘,是个没用的人,可再没用也是小皇子外家,有天然的血缘关系在。
但淮安也不是信奉虎毒不食子的人,原来是别无选择才计划通过沈家回宫,可现在认识了一府之守将的儿子就不一样了。
淮安会以教骆飞飙三日功夫为条件让他答应陪他们一起回沈府,有他守备将军儿子的身份在,不怕沈府会将她和小皇子拒之门外。
之后再当着骆飞飙的面子认亲,沈府留守的下人肯定不敢对手握兵权的人的孩子不利,所以小皇子的身份必定能被两方人马知道,能安全回宫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淮安真的不傻。
跳动的火光将她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浸暖光,一半隐黑暗。
她眉眼间浮现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这很陌生。
小皇子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好…好稀罕。
一眨不眨地看着淮安,小皇子誓要将淮安此刻的样子记下,永远不忘——
姐姐的每个模样他都不要错过,也要永远记得。
骆飞飙见二人相对无言,只当他们还在为那群孩童愁闷,当即大手一挥,朗声道:“别愁啦!不是还有我在吗?”
他豪气万丈地道:“我家宅子大,足够住下所有人!大家都受了罪,今晚我做东,好好招待大家一顿!”
亲信们纷纷附和:“没错没错!飞飙家的院子大得很,别说几十人,就算住上百人也不在话下!”
数十名孩童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希冀。就连那些被樊府磋磨许久、早已麻木的孩子,也悄悄抬起了头。
众人的期许让骆飞飙愈发豪气,不住许诺好吃与好玩的。
可这份豪气没能持续多久,就被听闻找到骆飞飙人影,前来验证的颜正青给打破。
他闻讯赶来,发现一众手下既不抓紧押送证人、清点罪证,也不着急将骆飞飙带到前院给骆奇水亲眼看看,而是迁就骆飞飙的性子,依他磨叽,哄他开心,止不住地蹙眉。
看来打了胜仗又得了犒赏,让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飘得失了分寸。
赶明儿练兵,他得让将军好好治治他们。
此刻暂且按下这个想法,他扬声开口:“聚众嬉闹,搁置正事,军纪何在?”
清冷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围成一圈正在笑谈的众人顿时一哑。
骆奇水的亲信对颜正青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毕竟自颜正丹离世后,教他们识字的夫子也就成了他。
骆奇水深知识字的重要,所以不仅自己积极学习,还下令寨中老少青壮都要习字。
可寨民哪有空学习?
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压根无暇复习的人,所以月余下来,学得不多忘得飞快,能识得三两个大字便能拔得头筹。
骆奇水那边的反应暂且不提,反正颜正青是愈发严厉了,久而久之,吓得寨中人隔着老远望见到他就绕道而行,实在躲不过去就侧身捂脸走。
山寨中,颜正青的威信仅次于骆奇水。
听见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亲信们条件反射地闭紧嘴巴,脊背绷得笔直,战战兢兢地转身朝颜正青见礼:“夫子。”
颜正青冷扫全场,最后看向领兵队长,沉声质问:“奉命清缴樊府、收拢人证,为何在此逗留不前?将军在前院等候处置主犯樊文翰,你们在此拖延,是想贻误大事?莫非时日一久,连军纪与课业都尽数抛诸脑后了?”
他冷笑:“看来,是该重新考校你们的识字功课了。”
“咕咚——”
众位亲信喉间一紧,齐齐失语。
颜正青无暇继续苛责他们,视线紧接着落向骆飞飙,上下仔细打量,又凑近嗅了嗅他周身味道,确认只有臭味,没有血腥味后,才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你完了。”
骆飞飙才不怕,反正怎样都死不了,他只怕死而已,既然都死不了,还怕什么。
“小叔,你来得正好,我正说要带他们去将军府好好做客呢。”
他一把拉住淮安的胳膊,将人拽到颜正青面前,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淮安,这次如果没有她在,我早就死了。”
颜正青心头一紧,连忙看向淮安,结果一看,竟发现模样格外眼熟——
他昨日刚见过。
听婆婆说,这姐弟俩是要去前任知州的府邸认亲的。
可据他这半月来搜集到的知州府情报,那座府邸留守的仆役可都是自沈舒华在临安时就侍奉的老人,所以,这对姐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是探子?还是……
颜正青眸光一闪。
骆飞飙见颜正青眼睛一眯,跟往常不同意他的意见的模样一模一样,心有预感,急忙开口:“他们必须跟我回府,我都已经答应他们,你不能让我说话不算数!”
颜正青回过神,正色道:“这些人皆是案件人证,按规矩,无论你,还是他们,都理应送至府衙看管。”
不过程知州与樊家蛇鼠一窝,若是将人送进府衙,无异于羊入虎口;可若直接安置在将军府,又会落人口实,被扣上私藏人证、徇私枉法的罪名。
军营,才是最稳妥的去处。
军营直属朝廷,程知州再怎么攀扯,也不敢此时把军营拉下水,他是个聪明人,明知皇上不可能这个时候换将,还主动给他出难题。
“知州不是坏人吗?你要把我们送到坏人手里?”骆飞飙一脸震惊地得出一个结论,“你要害我?”
颜正青:“……我会把你们安置到军营。”
军营可是自家地盘了,故意扭曲他意思的骆飞飙一噎,脸上的欢喜淡了大半,这下他好像自身都难保了耶。
淮安的心也跟着一沉,原来他们并不能就此离开吗?
她不知道流程是这样的,如果此人要将他们送去军营,那一时半刻肯定无法出来,迟则又易生变——
淮安呼吸急促起来,不敢再将所有忧虑都考虑在内,正要屈膝下跪,当众道出小皇子的身份,却听骆飞飙追问:“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蔫蔫的,颜正青心生怜惜,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足足四日没有丝毫消息,他真的很担心他的。
骆飞飙温顺地闭上眼睛感受,喃喃开口:“小叔,我确是有点怕的。”
颜正青眸光一暗:“不会放过樊家的。”
“嗯!”
片刻后,颜正青收回手,哄他道:“人证众多,少两三个人,于大局无碍。”
骆飞飙立刻领会言外之意,精神一振:“那就让我、淮安和平安回将军府!”
“可以。” 颜正青应声。
其余孩童眼睛燃起的光啪嗒一声,灭了。
淮安下意识收紧握住小皇子的手。
小皇子也用力回握,正要低声许诺会想办法救大家,就听骆飞飙高声说道:“你们放心!我明天会跟淮安一起带着吃食来看望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可这次纵使他拍着胸膛保证,其余孩童都未有太大反应。
方才敢跟淮安搭话的孩子,感受到颜正青一身官气,也没有勇气再开口“商量”。
淮安心有戚戚,可终究有心无力。
一炷香后,两拨人在樊府大门处分道扬镳。
淮安最后深深望一眼被甲兵带走的孩童,而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她有心无力,便只会当时苦恼,只要过后不再去想,便不会再愁。
她不是达者。
淮安也有自知之明。
且说颜正青来到后院时,程知州恰好收到骆奇水围樊府的消息赶来。
骆奇水用脚指头想也能想出程知州前来所为何事,不想让他以势压人,干脆直接开门见山道:“先前我让你出手压制樊府,你百般推诿,可见你二人本就串通一气。所以你死了这条心吧,这些人证,我绝对不会交给你,我会把他们尽数安置军营,即刻上书朝廷,静候皇上派人裁决。”
酝酿一肚子训斥骆奇水不懂规矩话的程知州:“……”
语塞过后,他道:“案子不能这么办!”
骆奇水直截了当:“我草莽出身,不懂规矩,也不识大体。”
继而将往日程知州为樊府推诿、不肯开仓放粮的种种说辞一一复述,戳得程知州脸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她才总结道:“我是兵匪子,我就要这么办!谁来压都不行!”
话落,她直接架起程知州往樊府府门走:“官府断案自有流程,知州应该很清楚留在此地只会徒增阻碍,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才五尺高的程知州在高一个头的骆奇水面前实在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踉跄着脚步,连声怒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可是都没什么用。
骆奇水随口回怼:“成军营办事的体统。” 同时转头吩咐手下,“待军师带人证出来,命他直接带人去军营,再安排大夫为众人诊治伤势,逐一录下口供。”
亲信躬身领命。
程知州气得浑身发颤:“你!”
骆奇水接道:“你该回去休息了!”
强行拉程知州上马车,为防他中途折返,骆奇水跟着坐上去,打算亲自送他回府,路上,嘴也不肯停歇,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刻意气他。
眼见对方面色涨红、几欲昏厥,骆奇水故作正色:“男女授受不亲,知州可莫要借机失态,故意往我这边靠。”
她一脸警惕登徒子的模样。
程知州气血翻涌,双目一闭,当场晕了过去。
骆奇水啧啧:“真是不经逗啊。”
想当初,她打趣正丹打趣到他脸红成熟虾,也没见他晕过去,让她趁机偷个香。
摇摇头,她咂嘴:“男人啊,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停车吧。”
感叹过后,骆奇水敲敲车厢,叫停马车,掀开车帘,对着车外跟马车跑的程知州家的下人吩咐:“你家大人操劳过度睡着了,年岁大了经不起熬夜,你们快把人送回去吧。我便委屈一二,骑马回家。”
程知州家的下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应声。
骆奇水朗声一笑,接过亲信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扬声道:“转告你家老爷,明日辰时,我亲自登门拜访。”
说罢调转马头,策马去追颜正青。
路上,与她并排策马的亲信禀报:“军师已命人将少爷连同另外两人带回将军府,他自己留守军营处置事务,还叮嘱您今晚尽管管教少爷,军营有他在,不会出岔子。”
“嗯。”
骆奇水眸光一软,调转马头往将军府去。
感念颜正青思虑周全之余,她也暗自思索:以正青谨慎性子,他不会轻易徇私,此次破例带走飞飙之外的两人,可见这两个孩子身份绝不一般,不过既然没有送入军营,便绝非敌探,那便不着急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骆飞飙的皮痒了,她的牙跟手也痒了。
一刻钟后,骆奇水持着马鞭,大步跨过将军府门槛,两步作三步地朝骆飞飙的院子迈。
此刻骆飞飙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衫,正坐在院子里,与小皇子大眼瞪小眼等淮安洗漱完毕。
骆飞飙还未回来时,府中下人就备好了热水,专等他归来梳洗。
本来骆飞飙想让他们三个一起洗的,他之前在山寨时,看到别人家几个兄弟,共游嬉戏,别提有多羡慕了,便提议三人一同沐浴,可小皇子断然拒绝。
他不仅自己不肯,还让自己先洗,等洗完后,才让淮安洗,然后守在淮安的厢房门口,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看他一副生怕自己趁人不注意就偷溜进去的模样,骆飞飙:“……”
他是这种人吗?
“我又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事情。”骆飞飙脖子红了,朋友的不信任让他又委屈又急着辩解,“我何时强迫过你们兄弟?”
小皇子道:“最开始见面,你性子很霸道。”
“可后来我不是改了吗?”
“那是哥哥出手制住了你,你才收敛。如今哥哥不在,我信不过你。”
骆飞飙服了:“就这么记仇?我都说我不是那种人了,你还你这么说,你是不是以己度人?”
小皇子一愣。
骆飞飙也一愣:“被我说中了?”
有这个原因,但更多的是,这还是小皇子头一次听到生人眼中的自己。
这与淮安眼中的他格外不同。
他还以为自己收敛得很好呢,结果不止云裳能看出,与他接触不多的、瞧着性子非常纯真的骆飞飙也能说出一二。
小皇子就……
蹙眉,他想起还在野山上,云裳说过的他这样做,淮安不会高兴的话。
内省片刻,小皇子说不上谁眼中的自己更为准确,他似乎一直都这样,也似乎总是喜怒无常,没个定性,可他想成为淮安眼中的样子,哪怕是装的,哪怕这个样子别人不喜欢,可……
小皇子想到那个爹,这个别人一旦包括他,他就不得不生出许多顾虑。
盯着骆飞飙,小皇子生出一念,不妨拿他试验一番,先伪装一下性子,聊上两句,最后再问问他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看看与先前的感觉是否不一。
发现小皇子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全然不似自己尚在山寨时,见到过的还在吃鼻涕玩的三岁小娃,骆飞飙只觉浑身不自在,搓了搓手臂,再次觉得小皇子不正常,来头也不小。
不想再接着跟他对视,骆飞飙正要移开视线,却见小皇子朝自己这边走了。
他下意识地倒退半步,刹那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很不像样,硬着头皮站定:“你过来做什么?不守房门了?”
小皇子在离骆飞飙半丈远的地方停下:“在这里,也能听见屋里的水声,水声不停就没出事。”
“噢。”
但重点是这个吗?
骆飞飙反应过来,正要说话,又听小皇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方才我那般性子?”
他双眸星光闪闪,仿佛覆了层水光。
不期然见到他怯生生的模样,还是被自己问的,骆飞飙听着似乎要停止的水声,心虚又着急:“当然不会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们会包容你的。”
小皇子还是难过:“可是有的人会不喜欢。”
骆飞飙心里酸酸的,看不惯方才还精神的小孩,因为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就变成这样,忙道:“那就不和那些人相处便是!往后都有我陪你玩。”
小皇子展颜一笑,真心道谢:“谢谢你,即便我这般不好,你也愿意哄我。”
“你哪里不好了?” 骆飞飙连忙反驳,“被掳走也不曾哭闹,遇事沉着冷静,比我强多了。”
“真的吗?”
“比金子还真。”
“可我爱记仇。”
“没关系,我不记。”
小皇子对对手指,小声道:“可我不想被人说我记仇。”
骆飞飙立马改口,一本正经地道:“说你记仇的人才是真的记仇,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你记的是哪门子的仇?”
小皇子惊讶:“原来是这样子的吗?”
骆飞飙斩钉截铁地道:“没错,就是这样,相信我,我很靠谱的。”
一脸崇拜,小皇子道:“我信你,你是我除了哥哥外,最信任的第二个同辈人。”
骆飞飙骄傲极了,又有些害羞,忍不住叮嘱:“哎呀,以后可别这么随便信任别人,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善良的……”
小皇子弯唇,心想他不用再问骆飞飙眼中的自己了。
现在在他眼中,自己肯定是最无辜可怜的,既然如此,等到回宫,遇到骆飞飙这般性子的人,他也这样来,肯定也能够骗过去,至于那个爹……
小皇子笑容更深几分,他得想办法在同年龄的外人面前演一下,那该找谁呢?
小皇子思考。
与此同时,骆飞飙还在侃侃而谈:“就像我娘,看着和善,其实脾气可赖了。”
“是吗?”
“是啊。”
小皇子一愣,因为不是他问的,骆飞飙也是一愣,瞬息反应,拔腿就跑,连回头确定是谁的动作都没有。
“婆婆救命啊,要死人啦!”
骆飞飙朝厨房的方向狂奔。
他口中的婆婆就是昨日淮安与小皇子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婆婆,人称骆婆。
骆飞飙的院子设有小厨房,骆婆怕从大厨房里做好饭再端过来,饭菜会凉,本就受苦几日,再因吃食伤到胃就不好了。
是以,她在小厨房里监督下人做饭,听到院中传来的动静,她忍俊不禁,看来是奇水回来了。
可真热闹啊。
为了以后还能这么热闹,骆婆亲自走到门口,反手合上木门,横上木闩。
距离厨房仅剩一步之遥的骆飞飙:“……”
他瞪大眼睛,用力拍门:“婆婆是我啊,你最疼爱的小孙孙啊!”
骆婆的回应是:“将军,方才飞飙洗澡时我瞧过了,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儿伤,您尽管放心教训。”
她声音扬得很高,清晰传入院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骆飞飙心凉半截,愤愤道:“您居然不帮我!我一个时辰都不会理您了!”
话音未落,骆奇水的鞭子就呼啸而至,他尖叫着跑开,上蹿下跳,边逃边叫:“娘,你不讲理!明明是因为我才查抄樊家,结果你竟然还要揍我?!”
骆奇水把鞭子挥得虎虎生威:“你说谁不讲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小叔为了找你废了多大的功夫?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孤身潜入樊府?”
她三连问,越问越生气。
“还查抄樊家,没有你,我与你小叔也早已查到樊家贩卖孩童的罪证,只差核对人数便可围府抓人!你倒好,擅自行动,凭空添乱!”
骆飞飙喊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我的计划,压根不需要核查人数!娘你还好意思说,我在樊府等了三日,都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你竟然都不来救我?”
说着说着,他眼眶泛红,很快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瘪嘴喊道:“娘,你一点儿都不在乎我!”
“你还有脸提此事?” 骆奇水气极反笑,“你自己看看写的绑架信!你知不知道你把‘樊’字,写成了‘并八’?你写你被并八家绑架,呵,你知不知道老娘我,为了找你这三日来得罪了多少大官?”
骆飞飙正暴涨的气势陡然一蔫,轮着跑的腿也一顿:“……嗯?我写错字啦?”
他眨巴眨巴眼睛。
就在他泄气的一刹那,经年累月不断训练的骆奇水终于逮到了这个小兔崽子,反剪双手,先是朝屁股踹两脚,再对头来两个栗子。
那声音咚咚作响,听得一旁的小皇子脸皱成一团,还缩了缩脖子。
“平安也想要吗?”
淮安开口问。
骆奇水才入院门,淮安就洗漱好了,正准备穿衣服,听见门外的大动静,她不敢耽搁,忙穿上原来那身衣服,开门查看。
是以,骆奇水追逐骆飞飙的场景,她一幕不落地收进眼底,自然也看见小皇子目不转睛地望着骆家二人。
她很了解小皇子,知道他这个行为就代表好奇,以及……向往。
走近,蹲下,对上他的眼睛,淮安不由得轻声问:“平安,你也想这般玩吗?”
小皇子立刻摇头:“不想。一点儿都不好玩,被人打算什么好玩?”
他嘴上这般说,视线却依旧黏在前方。
淮安便不说话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更加心疼小皇子。
敏锐地察觉到淮安的情绪,小皇子扑进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脸,小声道:“我真的不难过的,只是有点好奇,有娘亲的孩子,平日里都是如何跟娘亲相处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道微不透光的缝隙,强调着只有这么一点点。
除了惹淮安不喜的事,小皇子从不对她隐瞒任何心事——
他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忧怨嗔都说与淮安听。
淮安鼻子一酸。
小皇子捧住她的脸:“别为我难过,我都不难过的,我没娘亲,我早就知道,也一直习惯,只是偶尔会好奇,现在亲眼见到了,嗯,说实话,也会有一点点羡慕,但就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哦,有你一直陪着我,我什么都不缺。”
淮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
小皇子立刻放松全身心地瘫软在淮安怀里,狠狠嗅闻淮安身上的味道。
刚洗过澡的淮安身上有一股皂角味,香香的,可之前的污垢味他也不觉难闻,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感受——安心。
小声,小皇子道:“你马上就帮我找到我的家人了,我也帮你找你的家人吧。”
他能做的不多,也不知淮安究竟想要什么,只能想办法多做一点:“你想找家人吗?想的话,我帮你找,我马上就会可厉害可厉害了,我一定能找到的。”
淮安道了声谢后摇头:“不必了。”
“为什么?”
淮安从未对小皇子提及自己的身世,对方也从不过问,如今被突然问及,过往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现在这样,就很好的。”
她没说有小皇子在就够了,这会无形中给他很多束缚,淮安不想这样,他们不是一对一的关系,虽然小皇子现在好像是自己给他什么,他就会回馈什么的性子,可人无定性,何况只是个娃娃?
回宫后,他会拥有至亲,会有很多玩伴,淮安不想去赌未来,只想着眼于此刻,再偶尔怀念过去,仅此而已。
小皇子眼睛始终盯着淮安,看她脸上的细微波动,可有些情感注定此时不到四岁的他再怎么努力都理解不了。
“好。”小皇子乖巧道,“等你哪天想说,我随时都听着,永远都可以。”
此刻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吧,他记住就是了。
他记性很好的,许久以前的事情都会记得,永远不会忘记的。
永远……淮安心道:不愧是小孩子,真的好容易就许了永远。
可是世间万事皆无定数,谁又能说准以后永远不变?
只是她不会对他说这些,只有弯唇,然后应好。
小皇子也笑了。
两人笑着相拥,互相依偎,温馨却不过片刻,就被骆飞飙打破。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心里酸酸的:“我被打得这么狠,你们都不来拦一下,不仅不拦,连看我都不带看一下的,真是太可恶了!”
他看向小皇子:“你不是拿我当兄弟吗?”
小皇子视线一飘:“只是想,还不算呢。”
骆飞飙:“……”
他今天的心灵真是受了莫大的伤害!
紧随其后的骆奇水幽幽开口:“说谁可恶呢?”
她紧了紧马鞭,蹦起的尘土飞扬漫天。
侧身,骆飞飙立刻换上另一副神采:“娘,我说我自己呢,我可真是不孝啊,害得娘这么担心,还得罪了这么多人,娘,你等我,等我招待好淮安与平安就去祠堂跟我爹跪着聊天。”
骆奇水:“……”
骆飞飙这好一副乖乖儿的模样,真是让她又生气又好笑,心肝又暖又痛。
“好好歇一晚吧,我又不是什么黑心玩意儿,放你今晚和明日一个休息假,明晚再跪,还能陪你爹好好过个夜。”
她道:“你好久没跟你爹睡了吧?”
“好嘞!”骆飞飙见好就收,不再故意装可怜博取骆奇水同情,爽快应道,还跑过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娘!你是最好的娘!”
骆奇水笑得合不拢嘴。
气氛正好,骆飞飙又眼睛亮晶晶地朝她介绍淮安与平安,尤其是淮安。
他与有荣焉地道:“娘,你是没看见淮安有多厉害,眼见门口手了四个牛高马大的壮汉,我们啥办法都没有,可是淮安一个猫步上前,手一伸一缩,就取走一条人命,只见欻欻四下,壮汉全部倒地。”
他以说书的跌宕起伏的语调道来,而后吹嘘道:“说实话,今晚要是你们没找来,单靠淮安就能带我出去呢。”
骆奇水知自家儿子肯定有夸大之处,可核心事实总归是不变的,这点骆飞飙不会撒谎,所以……
她打量淮安,这么一个瘦削的小人儿真的干掉了四个壮汉——
很适合军营啊。
骆奇水起了招揽之心,便不带丝毫轻视地道:“淮安小兄弟好,我是骆飞飙的娘骆奇水,感谢你先前照顾他,还打算带他一同逃跑,真的很感谢,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将军言重了。”淮安忙道,“我与飞飙本就相互帮衬,我护他脱身,他亦照拂我弟弟。最后能平安脱险,更是仰赖将军一行人,说不上感谢,更谈不上恩情。”
“话不能这么说。”
骆奇水有点意外淮安这副成熟应对口吻,更肯定她身份有异,可还是先处理眼前这茬。
她接着道:“我向来不以最终结果论功劳,危难之时肯伸手相助,便已是最重的情分。你若愿意,可暂且留在将军府安心休养,调养好伤势再做打算;若是想要继续赶路,我也绝不阻拦,必备好盘缠车马相送。这份心意,你不能推辞。”
淮安:“……”
这副不容人拒绝好意的模样还真是格外熟悉啊。
可这份好意,还真是她必需的。
于是,她道:“将军,我想离开,明日就走。”
淮安对小皇子:“我有两愿,一愿长命百岁,二愿身体康健。”
小皇子对淮安:“我也是,可我还有一愿。”
“什么?”
“岁岁年年永相伴。”
【最近在听古风苦情歌,有感而发】
另外我发现本章发出,本月更新字数总计3w+
。
所以,其实本月也算一直在保底更(掐腰)
然后本周也无榜(真的申请榜单了,一直轮空我也没办法
),下周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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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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