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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不欠他了 2026/ ...

  •   一夜无话。

      小皇子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淮安的身影,他猛地坐起,发现淮安坐在屋内的凳子上,正背对着自己整理什么,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姐姐在做什么?”

      他忽地出声,淮安正坐不能让他看的事,吓了一跳,赶紧系好腰带,才转身朝小皇子伸出双手,让他看自己方才取出的沈嬷嬷及刘御医的亲笔书信与玉佩。

      原来是拿这些东西。

      待小皇子看过后,淮安就将这两样东西放进袖口的口袋里,而后不久骆飞飙就来寻他们吃饭。

      饭桌上,骆飞飙道:“我娘已经去军营了,出门前还命人把名帖送到沈府,估计这会儿功夫沈府那边的人已经收到了,等会儿吃完饭我们直接过去就行。”

      淮安照常道谢。

      半个时辰后,三人吃过早饭,也喝了汤药。

      小皇子还记得没记下淮安药方与养生之法一事,又找来昨日那个下人询问。

      好在那个下人早有预料,特意将王大夫昨日写的药方奉上,又有骆飞飙在旁转述王大夫的叮嘱,小皇子这才勉强过去这茬。

      不过他心底打定主意,待回了宫,一定要刘御医那样的太医帮忙瞧瞧。

      除了这事,再没旁的事情要忙,三人便乘车朝沈府而去,不过一刻钟便至门口。

      那里已有三人在外等候。

      一人站在最前,管事装扮,头发花白,脸上褶皱交叠,看着已至知天命之年,后头两名男子,神情严肃,瞧着也至而立。

      马车停下,骆飞飙先下了车,相继是淮安与小皇子。

      沈管事先前没见过骆飞飙,但听说过守备将军的独子年纪十岁上下,一眼便从三人中认出骆飞飙,直奔他而来,先福身问安自我介绍,又看向淮安与小皇子,温和一笑,问道:“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淮安与小皇子在沈管事看来,明显不是侍从,那就是有身份的了,有身份的人便要认真对待,更何况他们还不知骆奇水找他们所为何事。

      原先还想着新来的守备将军或许要通过他们,联系到临安那边的人,以此在朝廷上站稳脚跟,可如今只有三个小孩子来,这就很有说法了。

      淮安牵着小皇子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心潮湿,紧了紧以示安慰,福身道:“管事好,我名淮安,有要事相告,可否进屋再说?”

      沈管事见状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看向淮安的眼神也带上考量,再看骆飞飙并无反驳,便懂这将军独子今日造访缘由,应当出在淮安与小皇子身上,道了句失礼,便领他们到会客厅招待。

      这屋子是沈管事的婆娘今早收到拜帖后,领着两名儿媳与两个孙子紧赶慢赶收拾出来的。

      自打沈舒华回临安,沈管事家的每隔三日才安排一次自家儿媳与小辈收拾不再住人的屋子。

      可不常用的房屋与常用的相比,哪怕收拾干净了,还是有几分区别的。

      但此刻没人在乎这些,盖因沈管事的婆娘见到小皇子便失了态。

      她早候在此处,只待客人到来落上座,便奉上茶水,可刚一抬眼,便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张脸,一张肖似沈皇后的脸。

      沈管事的婆娘原名弗末,是沈舒晏未出阁时,与沈嬷嬷一起侍奉她左右的人,直到沈舒晏入东宫才与她分开。

      沈舒晏考虑到弗末还有一家老小要照顾,若随她进宫,肯定不能常常出宫探望家人,这样一来,难免惦记,便留她在外,打理她嫁妆的同时,也看顾家人。

      弗末感念沈舒晏的恩德,不仅时时去佛寺奉香为她身体与肚子祈福,也常常在每年沈皇后检查嫁妆分红的时间,亲自入宫与她见礼问安。

      是以,哪怕后来将近五年未曾再见,沈皇后的音容也一直在弗末心中不曾忘却半分。

      如今甫一见到小皇子,弗末便失手打破了茶盏,她在想,如果沈舒晏的孩子还活着的话,应该就是这般模样了。

      眼前孩子的眼、鼻、唇……脸上的每一处,几乎都能让弗末立刻幻视到沈皇后幼年时。

      不顾沈管事的频频眼色,弗末径直走到离小皇子还有三步路的位置才停下,蹲下柔声问:“你是哪家的小孩,长得好似我认识的一个人。”

      小皇子看向淮安,见到她对他点头,才开口道:“我娘名叫沈舒晏,我嬷嬷名叫沈弗晚,我叫珩儿,生于昭德四年二月三日,今年三岁半,这是我姐姐易淮安。”

      小皇子拱了个手:“珩儿给您问安。”

      淮安从怀中掏出一枚刻有“沈”字的玉佩,与沈嬷嬷及刘御医的亲笔书信——

      没有沈皇后的遗书。

      沈嬷嬷交代过,沈皇后的遗书,非十分信任之人,否则不要轻易拿给他看。

      淮安尚不能对沈府的所有人都放心。

      弗末接过这三样东西。

      玉佩,仔仔细细地摸过;
      两封信,一字一句地读着,目光还时不时地在它们与小皇子之间逡巡。

      良久,才将三样东西还给淮安,自己则缓缓朝小皇子跪下,哽咽道:“奴婢弗末,给您问安。”

      叩首的一瞬间,泪水粘湿地板。

      弗末一家是沈舒华回临安前,特意留下看守此处的。

      沈舒华对沈舒晏心怀愧疚,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否则他不会在此三年,未曾主动联系过九峰寨,哪怕一次。

      在朝廷的名声与亲妹及外甥性命之间,他既已选择了前者,便绝对不会后悔退缩,只会一路向前。

      是以,当放弃了后者后,他所有的为后者的行为,都不过是为前者服务罢了。

      沈舒华在此任职三年,眼看就要回临安,政绩不彰,名声不显,那么他回临安后,只能平调原品阶——

      他不满足。

      本来他前程大好,却因年少一时意气主动请辞来太州,结果亲妹亲妹没救下,功绩功绩未立足,若不是樊文翰机灵,及时在巡查使来临前,清理街边乞丐,差点连回临安的政绩都未挣到。

      沈舒华心中懊恼自不必多提。

      况且樊文翰修饰出的这点功绩压根不足以弥补沈舒华错失的三年,让他左迁至临安,所以,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利用皇帝对沈皇后、他的亲生妹妹的愧疚。

      知州府的沈家书房里,沈舒华点燃了祖父沈廷隽写给他的密信。

      信上写有三年间皇帝对他家愈发仁慈和善,与沈家有关系的人职位频频左迁的话。

      待信纸烧成灰烬后,沈舒华让贴身小厮童奉唤来弗末。

      沈舒华告知他们小皇子一事,说他希望他们一家能够留下:“我希望,若是他能够活着逃离九峰山,能够某日来到几百里开外的知州府来寻我这个舅舅时,不会寻到一处空无一人的住宅。”

      话落,他垂眸静默,只待弗末安慰,便继续说下去。

      可一息、两息……都一炷香了还是等不到弗末的反应,他顿时没了耐心,抬头去看弗末,究竟搞什么鬼,却发现她僵在原地,两行泪珠自脸颊滚落,久久不止。

      沈舒华一愣,旋即两眼也变红,刹那间,也哭了出来。

      且说弗末原一直以为沈皇后病逝于行宫之中,还一度想亲身前往行宫,与沈皇后跪别,谁知此时会听到一则截然相反的消息。

      一度呼气多于进气,但是她不敢在沈舒华面前露出分毫愤恨,可心中的伤从她陆续病了大半年,最近才慢慢好转,可见一斑。

      弗末原本已经做好,要等上至少二十年,又或许此生都等不到消息的准备,谁晓得,才等一年,就等到故人归。

      “真的是殿下回来了吗?”弗末翕动嘴唇。

      弗末不是怀疑有人会偷盗信物,还能找到一个酷似沈皇后的、与当时的殿下年纪相仿的小孩,只是人在面临“灭顶”的惊喜时,本能地身不由己的不敢相信。

      小皇子情绪敏锐,当然能分情真心与假意。

      他点头:“是真的。”

      淮安也出声了。

      她道:“沈嬷嬷让我向您问好,她还让我帮忙问下,当年知微院桃花树下的女儿红酒,不知您家姑娘当年饮合卺酒时,是否喝得习惯?”

      “呃……”弗末喉咙一翻,伤心到直接犯病,出气不过来。

      她已确定淮安说的是真的了,这种细节,非她与沈嬷嬷,其余人皆不可能知晓。

      沈嬷嬷原名弗晚。

      三十年前,沈家举家南下逃亡,路上,弗晚先后失去两个孩子与丈夫后,便不愿再嫁,安心陪着沈舒晏生活。

      当时,与弗晚交情深厚的弗末正好又怀一胎,弗晚便亲做了一坛女儿红,埋在知微院的桃花树下。

      当时还有沈舒晏从旁出主意。

      她读书多,自然知道将酒埋在哪里最合适:“此处背阴干爽,不晒烈日,桃花年年落于酒坛之上,酿出来的酒最是清甜。”

      弗晚笑道:“都听宴姐儿的。”

      她又与弗末道:“若你这胎是姑娘,我这一坛酒,便给她做合卺酒,算是我给她备的嫁妆。”

      弗末问:“若是小子呢?”

      弗晚道:“那你自己还不赶紧做几坛埋着,我这只够一瓢合卺酒,不够一席喜酒宴。”

      沈舒晏与弗末便笑了。

      忆起当年,又望此景,弗末淌了两行浊泪,对淮安道:“只你带主子回来吗?”

      淮安知道她其实想问的是沈嬷嬷在哪,眼眶顿时一红。

      弗末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好的预感终于成了真,气血上涌,眼皮一翻,到底还是晕了过去。

      见弗末这副作态,一旁的沈管事从不解到怀疑,再到不敢置信,最后是确信,可还没等怎么招待小皇子呢,自家婆娘就晕了,连忙唤两个儿媳进来,让她们扶她们娘回屋休息,再唤儿子与孙子们进来,让他们随他一起招待小皇子。

      有外人在,一些话不好明说,沈管事便暗示骆飞飙此时不太方便,改日亲自登府拜访致歉。

      由着刚才这一茬,骆飞飙已清楚小皇子不是沈府下人的孩子,而是主子的,而且只怕身份只高不低——

      他又骗他!

      骆飞飙又生气又伤心,他读书少,不懂“殿下”是什么含义,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才张开,嘴就被跟着他的人给捂住了。

      捂他嘴的人是骆奇水的亲信,不是最厉害的,却是最喜欢告状的那个!

      骆飞飙怕自己不听话,惹他告给骆奇水,再要挨打与增加陪他爹睡觉的时日,只能老老实实地任他捂。

      亲信顺势道:“府中既有琐事要料理,我等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话间,他戳了戳骆飞飙的背,骆飞飙只能憋屈地点头。

      沈管事装作没看见两人的举止,弯腰垂眸感谢道:“劳二位体谅周全。来人,送骆公子出府。”

      婆娘已经昏倒,他再离开,就太不敬了,除非小皇子亲口说要他送送这两人,他才肯离开。

      “我送你。”

      小皇子开了口,却不是要沈管事去送,而是自己去送。

      骆飞飙这噌噌上涨的火气才稍稍平息些,可对小皇子与淮安还是没个好脸——

      两个人都是心眼子多的人,都辜负他的信任!

      憋着气仰脸走路,一直都不去看二人,可临上马车前,他还是心软了:“下午我再来寻你们去军营。”

      二人看他,眼底藏着惊讶,仔细一看,还有开心。

      “哼”了一声,骆飞飙道:“我才不像你们说话不算数呢。”

      才不是因为担心沈府下人是坏人,害得淮安与小皇子再受伤,才特意当着沈管事的面说这句话呢。

      才不是!

      淮安能懂他的好心,用比以往更真挚的语气道:“谢谢。”

      小皇子紧随其后。

      骆飞飙丢下一句“不稀罕”,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如果之后他没有让亲信带药包下来的话,淮安与小皇子真的以为他还在生气。

      药包里是淮安与小皇子两人共计三日的药,今早骆飞飙特意带上马车的。

      提着药包,淮安与小皇子目送他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才回转回会客厅。

      淮安以为沈管事会问她带小皇子回来的细节,可沈管事没问,还道:“我家老爷,也是殿下您的亲舅舅特意留我们在此等候您归来。”

      他热泪盈眶:“没想到真能等到您。请您稍等几天,我谴驿站送信,不消十天,老爷就会派人接您回家。”

      沈舒华要做戏,自然会做全,不仅留了弗末一家在这里,还告诉他们沈家在此地的“桩子”。

      他道:“若有殿下消息,尽管去找他们。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说罢,沈管事又请淮安将刻“沈”字的玉佩给他,他好让玉佩随信一同寄去临安,如此,便可证实自己不是消遣主家。

      “好。”

      收好玉佩,沈管事道:“老爷特地留了一处宅院,还吩咐我们每隔一日便打扫一次。”

      他说了两句沈舒华的好话,见小皇子兴致不高,便适时住口,转而道:“殿下一路奔波,想必累了,是我失礼了,这就领着殿下去歇息。”

      一炷香后,几人来到主人院。

      放眼望去,确无杂草与破檐,可还是那句话,久不住人,没有人气儿,十分冷清。

      沈管事招了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孙子上前,对他们道:“你们且侍奉殿下。”

      又对小皇子道:“殿下有事,尽管吩咐他们。他们都十五岁,身强体壮,能干得很。”

      他还留意到淮安提着的药包,对她讲道:“我两个儿媳会煎药,淮安姑娘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她们。”

      那两个儿媳扶了弗末回房,就让自家女儿替她们照看婆婆,自己则出来跟在沈管事身后,随时待命。

      听了沈管事的话,二人顺势道:“谨遵姑娘吩咐。”

      淮安对沈管事道:“您不必叫我姑娘,唤我淮安就好。”

      沈管事道:“淮安姑娘可是殿下近身伺候的人,老奴该尊称姑娘。”

      此话一出,沈管事便瞥见小皇子明显高兴些许的神情,心中一缓。

      他年老成精,看得出小皇子对他们还很戒备,但举止行动间皆是极为信任淮安的模样,自然不会跟淮安作对。

      何况,他一家老小,都是无心进宫做小皇子的贴身人的人,这就更加不会为难淮安,不仅不会为难她,还会在能见到她时,多多与她为善,毕竟,这位可是拥有带小皇子从山寨里逃脱,回宫的天大功劳的人啊。

      如此想着,他姿态放得更低了。

      几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主人院的正房。

      沈管事待请示完小皇子的吃食喜好,就让两个儿媳退下准备午膳,后安排来两个十五岁的孙子,提醒他们谨慎听小皇子吩咐后,就主动退下。

      小皇子让那两个孙子在屋外伺候,有事听吩咐后,便关上门,依在淮安身旁道:“我们算是回家了吗?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淮安一个一个地回答:“我们来到沈府,沈大人不久后会派人来接我们,我们安全了。”

      “真的吗?”

      “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

      小皇子眼睛又红了,埋在淮安怀里,沈嬷嬷、云裳、淮安都说过,回到家就安全了,那以后,不用淮安再保护他了。

      他要保护淮安,要对淮安好。

      昨日淮安的安抚起了一点效果,但是不多,小皇子仍觉得自己对淮安太不好了,给她的都是小恩小惠,得到的都是大命大安。

      淮安不仅没有怨他,还真心觉得她在报恩。

      可她还欠他什么呢?

      从弗末承认他的身份起,她就不欠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她不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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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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