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她在就好 2026/ ...

  •   樊文翰还未走到前院,甲兵就已冲进,见到樊文翰二话不说地拿绳就捆。

      管家与小厮连忙挡在他身前去拦。

      可手无寸铁的人于装备齐全的人而言,不过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樊府一行人很快就被反剪双手绑个结实。

      甲兵迅速分队,十人押着樊文翰一行人往前院而去,余下十人脚步不停,径直往后院去。

      看着甲兵离去的方向,樊文翰又惊又怒:“不准去!私闯朝廷命官府邸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都不准去!”

      可甲兵没一个听他的,脚步都不带顿一下。

      被押到前院,见到正中挺立的女子,樊文翰胸中的怒气已然达到极点,多年涵养崩碎大半,开口便是质问:“骆将军这是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你现在所行之事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院中女子身形笔挺,听见斥问,未有太大反应,而是扫过樊府的雕梁画栋、朱红廊柱,才缓缓开口:“高楼起,高楼塌。”

      樊文翰听懂这句,这是在咒他,脸色顿时涨得通红:“骆将军原来还会咬文嚼字,看来能听懂人话,也能看懂律法!你自己记恨我为了全城百姓不肯多放粮给你,自己来找我便是,何必拉着旁人一起下水?”

      “樊参军原来也知不想活了,也不能拉旁人一起下水。”骆奇水终于看向他,“既如此,你想死,一头撞死便是,为何要拉数百孩童下水?”

      樊文翰了然,原来是知道他买卖孩童一事了,可那又如何?

      他不过是在规则之下,行使应有的权力而已。

      程知州要三年之内积攒出能回临安的政绩,那知州府必然不能路有流浪儿,影响市井面貌,让视察的巡抚大人面上不好看,那他作为解决这些问题的人,让各个大人面上都有光、都有政绩、都能升官的人,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必然是好人。

      那上面的人会不会在事情披露后保他?

      显而易见,他们也不想任职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

      是以,樊文翰不怕骆奇水发现后院里的孩童,只因程知州保不住他的话,不仅自己仕途不稳,他手底下也不会敢有听他话的人。

      “什么数百孩童?”樊文翰道,“骆将军的话,我听不懂,我后院是有二三十名孩童,可我不过想教他们画技,让这些人能有一技之长来活命而已,骆将军连这都看不惯吗?”

      他一脸委屈,可语气满是自信。

      “这样啊。”骆奇水并未生气,反倒问,“那如果是看不惯上官,便私绑她独子,又该当何罪,樊参军可知?”

      樊文翰骤然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骆奇水弯唇:“看来是知道了。”

      “不可能!”

      樊文翰本能厉声反驳。

      他早已命管家摸清知州府内大官的子弟样貌,绝不可能绑到骆奇水的儿子。

      骆奇水何尝想让自己儿子以身侍虎,可谁让她的儿子就是这么糟心呢。

      八日前,守备将军府书房。

      朱会飘,不,其实应该叫骆飞飙。

      只因他行事莽撞蠢钝,常常蠢得让骆奇水觉得自己生了头不成器的小猪,便戏谑给他冠了别姓 “朱”。

      可骆飞飙觉得 “朱” 字太过难听,又记着坊间那句 “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既然娘亲总说他靠不住,干脆给自己取了诨号朱会飘。

      只是尽管取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诨号,其实骆飞飙心底还是挺想让他娘能靠得住自己的,虽然自他爹没了后,他和小叔尽气她了。

      不过……

      骆飞飙趴在堆满书卷的书案旁,盯着晦涩的宛若天书的文字,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困意翻涌,没片刻便脑袋一点一点,咕噜咕噜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被他娘与小叔的交谈声吵醒的。

      骆飞飙蜷缩在书房角落的矮榻上,此处被书架阴影遮挡,正前又有一处屏风,若非骆奇水刻意走近细看,绝难发现里头藏着个人。

      好奇心驱使下,骆飞飙被吵醒后,并未吭声,而是维持原状,竖着耳朵听不远处两人的对话。

      “樊家当真可恨!霸占良田、鱼肉百姓,知法犯法、逃税避赋,更可恨的是,如今大敌当前、守城在即,他们手握粮仓,竟死咬着不肯开仓放粮!知州更是个软骨头,任由樊家把控粮仓、调动地方官吏,连声屁都不敢放,真是窝囊至极!”

      这是他娘的声音,听着她人很是生气。

      骆奇水的确愤怒极了。

      要粮粮不足,要人手人手稀缺,只能打着接收难民的旗号,趁道收些民夫当伙夫,必要时刻,还要征召上战场抵挡敌军。

      骆奇水久历战事,见惯生死。为保全满城多数百姓,她能狠心舍弃少数人的性命,可这不代表她让这些牺牲白白枉送。

      她定会给他们抚恤补偿。

      可就连这点底线,樊家都不肯成全。

      骆飞飙的小叔名为颜正青,他道:“将军不是早知,我们只带了两百精兵,朝廷就肯赏我们四品官做,本就是因这地方烂摊子积弊已久,难以收拾?”

      骆奇水知道归知道,可真身在其中,方知这地方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她一心想匡扶朝廷、护住一方百姓,可朝堂从上到下处处都在拖后腿,她处处掣肘,只觉一腔忠勇撞在朽木之上,纵使打定主意血战不退,可也抵不过内里的腐朽溃烂。

      瞧她失望至极,颜正青眼神一暗:“战事尚未起,将军,我们还可离去。”

      瞪他一眼,骆奇水没好气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精神稍振,说起正事:“你在城门口登记盘查多日,可摸查到敌方探子?”

      骆奇水并非不知,大量接纳难民极易混入敌军暗探。可这点风险,对比兵力粮草匮乏的绝境,实在不值一提。况且探子一旦入城,能揪出的便严刑拷问敌方兵力布局,揪不出的……

      反正全城只许进不许出,更不许难民靠近军备粮仓,也传不出什么关键军情给敌军。

      她变得这样快,颜正青早已习惯,哂笑一下,答道:“尽数抓获了,据探子口供,王家军还要休整半年才会发兵。”

      半年。

      骆奇水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精神更加振奋,还有半年时间,足够逼迫樊家开仓放粮。

      “该如何行事?” 骆奇水抬眸看向颜正青,语气恳切,“你跟正丹一样博闻强识,你觉我将知州与樊家勾结贪腐的罪证,上报巡抚一事,是否可行?”

      正丹是骆奇水死去的丈夫的名。

      颜正青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死了。

      摇头,颜正青收起笑容道:“将军,此事我早已与你仔细谈过——不行。”

      向上参奏,理由是什么呢?

      贪墨粮草?还是侵占良田?

      可放眼整个朝堂,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地方官吏,无人不贪。

      贪官当道,又怎会自掘坟墓,肃清朝政?

      攥紧拳头,骆奇水道:“那我直接递奏折给皇上!让他瞧瞧这个知州府!呵,为君守国,士兵连粮都没有,史书写得,当今可敢看?他可是最在乎脸面的,不然妻儿都被掳至九峰寨,他怎么还刻意放出五皇子在为先皇后守灵的消息,宣他纯孝至极,不肯回宫呢。”

      后半句话,她说得嘲讽极了。

      张真是个聪明人,早在起兵前,便派人走访太州大小山寨,邀约众首领联手反启。

      为证明自己实力强劲,他还向各山寨透露自己手握皇上嫡子。

      骆奇水那时便知四年前,九峰寨的人掳走身怀六甲的皇后,传信告知朝廷,可狗皇帝竟然装聋作哑、不敢声张!

      张真的人大喊:“由此可见其无能,那我们强强联手,必能颠覆天下!”

      一番措辞,听得各方心情澎拜,连忙递上投名状。

      骆奇水没加入,哪怕已经真切认识到朝廷的懦弱无能。

      盖因百姓已然流离失所、受尽苦难,朝廷纵然不堪,也统治百年,腹地百姓尚且苟活,何况如今不止内忧,更有外患。

      年年蛮夷侵扰边境,岁贡不止。

      她读书不多,可也是若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所以她极其不愿天下大乱,只想拨乱反正,让朝廷重回正轨。

      “正青,你怎么看?”

      待九峰寨的人离去,骆奇水问颜正青道。

      颜正青道:“嫂嫂是山寨首领,在你带领下,寨中极少有人饿死冻毙,寨中人皆唯嫂嫂马首是瞻,正青亦是。”

      骆奇水满眼不信,他要是肯听他的,就不会这么纵着骆飞飙胡玩了:“别开玩笑,我认真的,你读书多,我听你的。”

      颜正青弯唇:“嫂嫂若真肯听我一言,当年也不会当着我的面掳走我兄长,我百般阻拦都拦不住。”

      骆奇水闻言大笑:“还不是你兄长生得肤白貌美、温雅俊朗,本首领一眼便动了心。”

      颜正青弯起唇角,眼神炯炯:“那我呢?”

      骆奇水一愣:“什么你?”

      紧了紧五指,颜正青谈笑追问:“那我呢?我生得如何?为何当年只掳走兄长,不将我一并掳去?”

      阳光下,微风里,他衣袖翩翩,发丝波动,一双亮眼里满是自己。

      骆奇水下意识眼神一躲,同时也在脑海里回想当年初遇颜正青的场景,可一想,脑子里满是颜正丹,真不记得当时颜正青的模样。

      可她不能这么说,太伤人心了,便随口道:“你那时年纪尚小,我又没有特殊癖好,掳你做什么?况且一家掳一人便够了,总得给你爹娘留个养老送终的依靠。”

      眸光微深,颜正青道:“这样啊,那为何我兄长离世后,你又将我掳上山寨?”

      骆奇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道:“还不是飞飙年纪太小,我一人照料不及,寨中众人皆有子嗣,不好麻烦旁人照顾,恰巧你爹娘均已去世,我们三人,正好凑成一家。”

      颜正青弯唇:“嫂嫂待我,当真是格外‘优待’。”

      骆奇水骄傲:“我可是山匪。”

      颜正青失笑。

      两人再笑谈几句往事,话题又落回正轨,继续谈论是否要归附朝廷。

      颜正青正色道:“嫂嫂若真心想听我的想法,我与你心意相同,不妨一试归附朝廷。”

      骆奇水瞬间神采飞扬:“当真?”

      “当真。”

      颜正青深知,以骆奇水刚烈执拗的性子,若不让她亲自试过朝堂冷暖,她永远不会认清现实,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皆是如此。

      于是骆奇水便率了她攒了十年才攒了两百的精兵下了山。

      下山未过多久,骆奇水就平定了知州府周边匪患,程知州感念其功,为她向朝廷请功。

      颜正青原以为,朝廷必不可能给骆奇水一官半职,毕竟他熟读史书,知晓越是王朝末年,女子越受约束,可是没有,朝廷竟真的下了任命,封她为四品守备将军。

      “正青,你瞧,这四品将军的官服。” 骆奇水挺直脊背,在颜正青与骆飞飙面前,转了一圈,“英气不英气?”

      骆飞飙双眼放光:“娘好威风。”

      “正青?”

      骆奇水没第一时间等到颜正青的回答,略有疑惑地道:“怎么不说话?”

      “君有凌云姿。”颜正青出声。

      骆奇水不解:“什么意思?”她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

      她哪里读过书,为数不多认的字还是当年颜正丹还在时,教她的。

      颜正青垂眸失笑:“我说嫂嫂英姿飒爽,风骨不凡。”

      骆奇水其实这两个词也没怎么听懂,好在字如其义,她能懂个一知半解,不能再仔细询问,不然肯定要被骆飞飙嘲笑。

      她一个当娘的,不能在儿子面前丢脸,不过可以等骆飞飙不在了,再仔细问问颜正青这两个词的意思。

      “好了。”骆奇水抬手道,“我已经收到你们发自肺腑的赞叹了,我既已升官,也必然少不了你们的汤喝——颜正青听令!”

      “在。”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谋士,外人面前,需唤我将军。”

      颜正青拱手行礼:“是,将军。”

      “娘,那我呢?”骆飞飙满眼期待地问,“我有什么官做?”

      骆奇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嘛,你从今往后就跟着夫子好好读书识字,认遍天下字好啦。”

      骆飞飙顿时垮了脸:“你们都有官做,都有功立,就我一个要认看了想睡觉的字,我不要!我不要!”

      骆奇水立刻变得面无表情:“朱会飘,别逼我扇你。”

      骆飞飙顿时冷静下来:“骆将军,别逼我跪下求你。”

      骆奇水瞬间就被逗笑。

      颜正青也笑了。

      三人在知州府享了不过一日的安稳,次日,便被樊家的贪婪打破——

      他不肯放粮了。

      先前骆奇水打仗时,樊文翰积极给粮,可现在战事只是暂时平定,还没彻底打完呢,他竟然就不肯开仓放粮了,哪有这种道理,他就不怕军营哗变吗?

      骆奇水又气又急,找程知州,结果蛇鼠一窝,顾左右而言他。

      骆奇水更生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贪几石粮食,他们就不怕死无全尸吗?”

      “可是不还没到吗?”

      “什么?”

      颜正青似笑非笑:“朝廷上下官官相护、盘根错节,人人怀有侥幸,将军即便递上奏折,皇上也只会轻斥几句,根本改变不了分毫。整个朝堂体制已然溃烂,一纸奏折撼动不了根基,反倒会因揭发陋习,引来祸端,危及自身。”

      骆奇水眉头紧锁:“就没有律法可治?”

      颜正青言简意赅:“有,但要是潜规则之外的。”

      “是什么?”

      骆飞飙也想知道是什么。

      说好一起惹娘生气,小叔怎反倒暗中给娘出谋划策?

      ——不讲义气。

      骆飞飙觉得自己有点傻,小叔原来不是友方,是敌军,而他还傻乎乎地投敌,真是诡计多端。

      竖起耳朵,骆飞飙努力去听,心想自己要比颜正青更先想出好主意,可是,咦,怎么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正要悄悄探头看看那边发生什么时,眼前骤然落下一片阴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

      骆奇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骆飞飙身体一僵。

      眯起眼睛,骆奇水道: “此刻,你不该跟着夫子读书识字吗?”

      心一咯噔,骆飞飙飞快转动眼珠,急中生智:“夫子想要研读《大启律法》,可他没有完整版,我来书房帮他寻书。“

      “书呢?”

      “还没找到呢。”

      伸出手臂,骆奇水一把揪住骆飞飙的耳朵,把他揪得从塌上站起来:“朱会飘,我看你是真的想飘到天上去了。今日认不全十个大字,不准睡觉!”

      骆飞飙疼得嗷嗷叫:“我一定认全,一定认全,娘,别揪了,耳朵要被揪掉了!”

      骆奇水还是心疼儿子的,给够教训后就松开了手,命随自己从山寨出来的副官,亲自送他去夫子处,而后继续与颜正青商议,可扳倒樊家的那条潜规则之外的办法。

      骆飞飙不知道官场潜规则是什么,可他能读律法,还能擅用,不过,惩奸除恶应该不算他主动惹事……吧?

      遥想刚来将军府的第一日,他娘就警告他:“在府城内,你最好安安分分地只做骆飞飙,别给我机会唤你朱会飘,否则我真的会把你绑到树上鞭。”

      骆奇水笑容满面地说,骆飞飙点头如捣蒜地应。

      是以,来了将近半月,骆飞飙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将军府,连府门都没出过。

      樊文翰前来拜访时,他也只敢躲在屏风后偷偷打量,记清对方模样,生怕自己日后贪玩外出,无意间招惹到此人。

      可现在他没惹人,人却来惹他娘了——

      他忍不了。

      回到学堂,骆飞飙先向夫子诚恳赔罪,又巧言央求夫子教自己研读律法条文。

      夫子素来头疼骆飞飙天资平平却顽劣不爱读书,如今他愿主动求学,纵使揠苗助长,也愿因材施教。

      捋了捋花白胡须,夫子开始逐字逐句教骆飞飙解读律法,只是总被骆飞飙打断。

      “别教我认‘民’字!”

      “‘商’字也跳过!”

      “对!就是这个!” 骆飞飙指着一个字,眼睛发亮,“夫子快教我认‘官’字!”

      夫子:“……这是宦。”

      骆飞飙不在乎:“管它官还是宦,夫子教我便是,学生感激不尽——谢谢谢谢谢谢!”

      他连说六个谢,见夫子愣在那里,就当他默认了:“好,我们就这么说定啦!”

      夫子:“……”

      他吸了吸气,又缓缓吐出,再吸再吐,如此三回,得一结论——算了。

      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这顽童折腾,只要他肯学就是了。

      “所谓官……”

      骆飞飙聚精会神地听解。

      前三日,他听夫子讲一条便摇头一次,要么刑罚太轻,要么只需银两赎罪,根本伤不到樊家根基。直到第四日,夫子读到:“官宦私相绑缚子女,斩立决。”

      骆飞飙眼睛一亮,拍案而起:“啊哈!就是你了!”

      夫子吓了一跳:“一惊一乍,公子又要做什么?”

      骆飞飙做出戏曲常摆的起势:“自然是惩奸除恶,呀呀呀~妖孽,我来了~~~”

      边唱,他边朝门外退,待彻底退到门外,便脚步急转,从踱步变狂奔:“夫子,今天就上到这里吧,我去我娘书房里找新书看。哎嘿,我走啦!”

      夫子看傻了眼,待回过神起身追出去看时,目光所及之处,哪里还有骆飞飙的人影?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竖子不可教也!”

      颜正青,你个臭小子,给我找的什么关门弟子?!

      另一边,颜正青全然不知自家老夫子的满腹怨气,正听手下汇报樊府动向。

      “……每日皆有人推着独轮车送往樊府后院,对外称是庄子送来的新鲜菜蔬,可菜蔬何须用厚稻草掩盖?小人便心生疑窦,寻机窥探,竟发现稻草之下,藏着好几双孩童的脚。”

      食指点了点书案,颜正青道:“继续盯着,每隔三日向我汇报一次。”

      “是。”

      待副官领命退下,颜正青才露出一丝微笑。

      他熟读大启律法,深知其中一条铁律:官宦略卖孩童,贬籍为奴,流放三千里;若致死孩童超百人,判斩立决。

      纵然樊家在地方根基盘根错节,可贩卖上百孩童,触犯天怒人怨,历朝历代皆是重罪。

      前朝地方豪强略卖稚童致民怨滔天而抄家灭族;也有只手遮天的大权臣之子因私掠良家子女而被扳倒抄家,何况当今皇上素来爱惜名声、粉饰太平?

      樊家,必败无疑。

      扳倒这座压在知州府数十年的豪强,至少半年之内,无人再敢刁难掣肘骆奇水。至于半年之后……

      颜正青有信心用这半年的时间让骆奇水彻底看清,朝廷本就是扶不起的孬木朽株。

      ·

      骆飞飙不知颜正青的打算,反正他自有计划。

      首先,他潜入骆奇水的书房,研究架子上挂着的知州府舆图,找准樊府的位置;然后,回到自己院子,在枕头下留一封“绑架信”;最后,陪着骆奇水吃完晚饭,趁着天色未暗,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踩着梯子翻出院墙,直奔樊府而去。

      哈哈!

      不愧是他!

      出门前,他还特意拿了一根粗棍,准备撑高杆翻进樊府,结果人才走到半路,就被敲了闷棍!

      “砰——”

      骆飞飙眼前一黑,昏迷前最后的念头就是:谁这么不讲武德?

      等再醒来时,看到自己身处角落,四周都是同辈之人,聪明的骆飞飙便明白自己则是真的被拐了。

      这可咋办?

      他留的可是樊府的地址!

      好在樊府下人行事张扬,毫无顾忌,骆飞飙不止一次听见他们提及 “樊” 字。

      嘿!骆飞飙扬唇,不愧是他。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等着自家娘和小叔来救自己,顺便扳倒樊家。

      可是第一日没来,第二日没来,第三日还是没来。

      “啪——”

      骆飞飙拍了下手,他就知道他娘早就想除了他,另养一个娃了。

      呜呜~

      骆飞飙想哭,可是不能,他娘没及时来,没关系,他可以自己逃。

      瞅啊瞅,找啊找,他终于看到新来的几个人中有两个机灵的了。

      其中一个竟比他还要厉害——

      这下妥了。

      瞧着淮安远去的背影,盯着狭窄的门缝,骆飞飙心头的激动渐渐回落,或许是被小皇子越来越沉不住的气息感染的,又或许是……

      “平安。”骆飞飙拍了拍小皇子的肩头,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听到马蹄声?”

      小皇子原以为骆飞飙又要烦他,正欲不耐,可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说,骤然警惕,第一时间,趴在地上侧耳静心去听。

      见状,骆飞飙眼里又闪过很多疑问。

      “真的有,马蹄声不下十余匹。”

      小皇子的声音打断了骆飞飙的思绪,他回过神,听小皇子问:“知州府你熟,你知道这是哪家养的马吗?樊家可有养?”

      “樊家没有。”骆飞飙蹙眉思索,“知州府不让文官大肆养马,只有武官,武……”

      他话音一顿,旋即眼前一亮:“我家的!”

      “这是我家的!”他激动道,“一定是我娘来救我了!”

      他就知道,他娘还是在乎他这个独苗苗的。

      小皇子面露疑惑,正要开口,院外看守的人已然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府外怎么火光冲天,难不成是被人包围了?”

      “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细碎慌乱的议论声,顺着夜风飘进厢房,也飘进悄悄摸进院子,隐在暗处的淮安耳中。

      时人夜视能力有限,又加灯油贵,院中唯有月光可照明,是以,淮安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顺利潜入。

      屏气凝神,淮安脱下草鞋,脚步轻得如同猫咪,只待靠近犯困歇在角落里的守门壮汉,便伸出手,精准扣住对方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指尖发力,利落拧断脖颈。

      将人轻轻放在地面后,她动作未停,身形一转,闪身至另一人身后,手肘狠狠撞击对方后心,趁其剧痛僵滞,再以同样手法一击毙命。

      对面厢房门口守着的两人亦是同样“待遇”。

      骆飞飙夜里能看清,他清楚看见淮安一手一个,不由得生出丝丝畏惧。

      滚了滚喉咙,他垂眸看向小皇子,忽然很好奇,他怎么看待这幕。

      蹲下去,骆飞飙抬眼看去,却只见他一脸平静,没有一丝惊惧,好像方才都眼瞎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难道……

      “你该不会跟他们一样夜里看不见吧?”
      骆飞飙猜道。

      小皇子扫他一眼:“我哥哥能看见不?”

      “肯定能啊。”骆飞飙理所当然地道,“不能怎么杀人?”

      “我哥哥对我好不?”

      “好。”

      “她有好吃的会不会给我?”

      “会。”

      “那我能看见不?”

      “能。”

      三句快问快答,当骆飞飙说完最后一个字,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你……不怕?”

      视线追着淮安,小皇子道:“怕什么?怕哥哥让我给他们收尸吗?”

      “咕咚——”

      骆飞飙咽了咽唾沫,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自幼在山寨长大,也见过生老病死,可那些皆是自然离世,哪里见过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童,杀人不眨眼。

      一股寒意,骤然从脊背窜上心头。

      骆飞飙打了个寒颤。

      且说淮安解决完院落里的壮汉后,来到东厢房,从倒下的其中一名壮汉身上摸出一把钥匙,试着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顺利打开门锁。

      淮安才推开门,小皇子就咻地冲上去,抱住她的腿,身体打颤,淮安以为他是害怕,其实他在心底说,姐姐真的回来了。

      如果可以,小皇子真的想挤在淮安双腿下,可是不能,他长到她下腰处了。

      “哥哥……”

      小皇子拿脸颊蹭了蹭淮安的大腿,喃喃喊道。

      “平安怕不怕?”

      淮安扶住小皇子的肩头,退后半步,对上他的眼睛问。

      摇头,小皇子道:“不怕,只要哥哥在,我就不怕。”

      他不想装了,什么怕人的白骨,什么怕死人,什么怕这怕那的,他都不想装了,淮安不会抛弃他,小皇子再次确定了这件事,而且肯定了这件事,那他就不能再故意让淮安心生忧虑——

      他不是拖累。

      淮安先是一愣,而后一笑。

      经历了这么多事,小皇子不怕也是正常的,没事的,没事的……

      一旁的骆飞飙见状头皮更加发麻,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恰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很多脚步声,声音沉重。

      淮安蹙眉,这脚步声,与城门外肃立的守备甲兵如出一辙。

      她正要抱着小皇子躲起来,视情况而定行动,可甲兵已然举着火把,冲进院落,见到他们。

      淮安下意识攥紧小皇子的手,骆飞飙却开心地冲了出去:“大叔伯!二叔伯!”

      他扫了一圈,冲进来的甲兵都是他娘从山寨里带出的亲信,激动地大喊:“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淮安一愣,与小皇子相视一眼,眼里闪过什么。

      一刻钟后。

      淮安领着甲兵来到假山那里,对八名孩童道:“守备将军来救我们了,坏人没了,她是好人,你们乖乖跟着甲兵离开,他们会保护好你们的。”

      八名孩童抬眸,先看向淮安身后手持兵器,面目严肃的甲兵,再看看面容温和的淮安,以及她牵着的一脸无害的小娃娃,面上浮现很多纠结,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开口问:“我、我能跟你走吗?”

      他知道这两人是兄弟,与那个看不起他们的男孩也聊得开,既然如此,那他们就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才能活下去。

      男孩清楚自己离开这里后,肯定找不到爹娘,只能沦为乞丐。

      他不想当独当门户的乞丐,他想跟着有本事的人乞讨,如果他们跟他一样也找不到爹娘的话。

      “我想跟着你们。”

      淮安静静听着他说话,余光瞥着其余七名孩童。

      他们面色虽然呆滞麻木,可在这个孩童开口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眼底藏着茫然,以及……渴求。

      守备将军已来,她与小皇子的命运已定,不会再生波澜,可是,这些人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她在就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每周更新7000+】 完结包月文: 《假破镜,真重圆》 预收: 接档文《夫人她真听不见》 其他预收 《世子他死不和离》 《她来自两千年前》 《我有一家宠兽店》 感兴趣的uu,还请点进链接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