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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供养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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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窖室不大,顶也很低。
可人一踏进去,胸口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发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先按在了肋骨上,逼着呼吸跟它一起慢下来。
这里的热不是闷出来的热,是活物体内才会有的温度。空气里那股甜味也彻底变了,不再像酒,倒像熟透发烂的果肉、翻涌发酵的浆液,再掺进一点温血的腥气,稠得几乎挂在鼻腔里。闻得久了,人会下意识想咽口水,想往热源边上靠,想把一直绷着的肩背放松一点,仿佛只要再往前走一步,真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递到手里。
顾临脚下刚站稳,心里就沉了下去。
窖室正中悬着那颗被无数血肉索条托起来的东西。通体深红,表面包着一层湿润发亮的薄膜,搏动很稳,慢得近乎安详。那些旧铜管、桶箍、折断的木梁残片都被它一层层吞进体内,又从里面半露出来,像整座酒庄陈旧的骨架都被它借来撑出了一副新的躯壳。
下一秒,窖室四角同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那声音很小,像杯底轻轻磕了下桌面。
裴肃却在听见的瞬间抬手示意全队停住。
“所有人警戒。”
他话音刚落,右侧墙面猛地裂开一道细口。
一条细长的血肉触肢从里面弹了出来,前端裂成三股,像没长成的手指,又像一截被剥了皮的藤。它没有朝人的上半身扑,也没去卷脸,目标很明确,直接贴着地面扑向离得最近的陈放小腿。
陈放反应不慢,抬腿就闪,可那东西贴地走得太快,擦上靴底的一瞬间就往上缠,像只要挨着活肉就不肯松口。
“操!”
周策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劈进那条触肢时,手上传来的感觉却不对,像砍进一截泡胀的筋。刀卡进去半寸,那东西猛地一抽,深红色的液体当场溅开,带着浓得发苦的甜腥味,泼得地上一片湿滑。
陈放借着它抽回去的空档把腿生生拔了出来,后撤时鞋底一打滑,整个人差点仰下去。秦季从后面一把顶住他肩背,声音压得发冷:“陈放,站稳!”
可这一下只是开始。
右侧墙面一裂,像是把整个窖室都惊醒了。半空垂挂的那些血肉索条同时绷紧,地面几道浅凹槽里慢慢漫出深色液体,供养台那边摆着的几只杯子也极轻地颤了一下,杯底那层干涸多时的暗痕,竟重新湿出了一圈颜色。
它醒了。
或者说,它不打算再继续装安静了。
顾临几乎在同一刻把精神场放了出去。
他没有硬生生拿自己的场去顶整个窖室,也没有试图一口气把所有异动都压死。真要在这种地方和它拼谁的“场”更大,输的只会是自己。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是在每个人周身迅速撑开一圈窄窄的静区,把那股不断往脑子里钻的饱足感、依恋感和松懈感先隔掉一层。
甜味还在,热也还在。
可那种“再往前走一点就会好起来”的错觉,立刻被削薄了。
顾临身后的原型影子无声抬起了头。
这一回,那道影子比之前更清楚。浅淡的轮廓顺着精神场缓缓展开,额角那一截弧影像从雾里露出的骨,冷,静,带着天生的压迫。它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只是朝前看了一眼。
偏偏就这一眼,让窖室里那些刚才还蠢蠢欲动的低级血肉结构都明显滞了一下。
它们听不懂,也分不清那是什么。它们只是本能地厌恶这股气息,厌恶,提防,又不肯退,因为前面这些人比任何东西都更新鲜,更热,也更适合吞下去。
“所有人别看中间。”顾临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先看自己人,先稳站位,不要先顾它。”
他的声音顺着耳机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刚好把人从那股黏糊糊的诱引里往回拽了半寸。
裴肃已经动了。
“周策去左侧,陈放去右侧,先斩触肢。秦季去供养台,把杯子和凹槽先封死。温岚看后路,不要让通道口被堵。顾临,你盯人。”
命令一层层落下来,队伍几乎立刻就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这就是裴肃的作用。他从不和危险多废话,也不会站着感慨“这东西真恶心”。他只会第一时间把每个人的手脚重新放回应该在的地方,让整支队伍在最不该发愣的时候不至于僵住。
周策第一个扑出去。
他不再和那些细触肢硬拼,刀路一变,劈改成挑,刀锋贴着地面斜斜擦过去,一下把两条刚探出来的东西钉在墙边。陈放紧跟着抬枪,短距封堵弹直接打过去,白色泡沫一沾那层湿红,立刻膨开,像在伤口上猛糊了一把会发烫的粗盐。几条触肢当场疯狂扭动,动作很快乱了套。
另一边,秦季已经扑到了供养核前。
他蹲得很低,手里抑制胶一支接一支挤进杯底和凹槽。动作利落,近乎带着火气。供养这套次序摆得太齐整,齐整得让人反胃。每一只杯子都像被人年年月月地擦过、摆过、举过,再安安稳稳地放回原位。秦季最厌恶这种把脏东西做成习惯的地方。他压完第一圈,顺手一脚把那把剔骨刀踢飞。刀撞上墙,发出一声脆响。
窖室像是被这一声猛地惊了一下。
核心的搏动跟着快了一拍。
那一下快得很明显。
顾临胸腔都跟着震了震。
接着,悬在半空的索条开始往下压。
不再只是垂着,而是像骤然绷紧的筋,一条接一条往地上抽。第一下抽在石台边缘,木头和肉一起炸开细碎的渣;第二下直接扫向周策肩膀,周策横刀一挡,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半步,虎口当场发麻,刀险些脱手。
“现在知道疼了?”周策咬着牙,眼里那点狠劲反倒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借着那股冲力顺手往上一撩,刀锋沿着索条表面带出一道长口。深红液体顺着刀背往下淌,顺着手套滴到地上,热得发烫。
“别让它把供养台护住!”裴肃喝了一声。
他自己已经冲到石台侧边,抬手就是两枪。子弹没有打向核心,直接落在供养台下方那两条最粗的供养索上。枪声在窖室里炸开,闷得像把一面蒙了很多年的旧鼓皮狠狠干裂。那两条供养索被打得猛地一缩,表面薄膜炸开,露出里面更深、更暗的纤维层,像血管里包着一层木筋。
也就在这时候,那股“投喂”的感觉突然更重了。
不是味道更甜了,而是更近了。
顾临能清楚感觉到,它开始急了。它的急不是会动脑子的那种急,它只是本能地把最有用的东西全端了出来。热汤、面、烤得发焦的面饼、熟透的葡萄、灶火边冒出来的白汽、孩子吞咽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这些碎片一股脑地往人脑子里塞,塞得乱七八糟,像一头被抢了食物的兽,慌里慌张地把能拿出来的都往外推,只求你先别打,先停一停,先接一口。
队伍里那个年轻工兵闷哼了一声,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胃。
他的脸色白得发青,眼神也开始发空,整个人慢慢往供养台的方向偏,像那边真有一碗热东西正等着他。顾临看见这一幕,心里猛地一沉,精神隔离立刻朝他身上钉了下去。
这一下比刚才重得多。
年轻工兵整个人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迎头压了一记,膝盖都晃了一下。他猛地一哆嗦,眼神里的空白终于裂开一道缝,呼吸也重新变得急而乱。顾临的脸色也在同一刻又白了一层,唇上的血色几乎退尽。
可他没有收手,反而把力量压得更低、更稳。
工兵死死咬住牙,眼眶都逼得发红,脚下总算没再往前迈。
裴肃看见了,却没有分神去喊顾临。
他知道顾临能替他们拦下最要命的那一下,却不是无穷无尽。每多拖一秒,顾临的脸色就会更白一点。这一点,谁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去细想。
“秦季!”裴肃压着嗓子喊。
“我在!”
秦季已经摸到了石台底部。
石台下方果然不是实心的。不是机关,更像一道活着的喂食槽。桌面上的凹槽一路往下连,连进地底,边缘湿滑,像有液体经年累月反复从这里流下去。秦季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裴指挥,这里是它真正进食的口子。”
“给我封死它。”
“明白。”
秦季直接把整管抑制剂沿着凹槽根部倒了进去。
透明药液一碰上那层湿红,立刻发出“嘶”的一声,像滚油泼上生肉。供养核这一次终于彻底被激怒了。
那颗悬在窖室中央的东西猛地一缩,随即整个鼓了起来。
动作快得让人本能想退。下一秒,几条粗得多的索条从上面狠狠砸下来,力道和刚才那几条试探性的触肢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周策横刀一架,人直接被抽得撞上石壁,背后发出一声闷响。温岚眼疾手快,从侧面一把把人拽开,才没让第二下直接落在周策脸上。
“它真急了!”周策呛出一口气,眼底那股悍意反倒更亮,“再来!”
这股狠劲对人有用,对这种东西更有用。
供养核最喜欢的是顺从、饥饿、温驯和靠近。你越是硬,越是不肯顺它那一套,它反而会更乱。
顾临很快就抓住了这一点。
他没有再一味把所有人的情绪往下按,而是把精神隔离里那层过于平静的部分收了一点,让队伍本来该有的锋利露出来。不是放人失控,而是别让他们被喂成牲口。与此同时,那道角影也往前踏了半步。虽然仍旧没有彻底显形,可那股属于更高位猎食者的冷意,已经足够逼得窖室里那些低级血肉结构本能后缩。
它烦了。
烦得更厉害了。
墙上的肉膜开始皱起,垂下来的索条也不再按刚才那种规律进退,而是一阵紧一阵乱,像胃痉挛,像反胃,像被人硬生生打断进食后的本能抽搐。
“就是现在!”裴肃喝了一声,人已经扑向石台后侧。
他还是没碰核心,去的仍旧是那两条最粗的供养索。枪口近距离顶上去,连开三枪,子弹几乎是贴着纤维层炸开。深红液体猛地喷出来,溅到他手背,烫得像刚离体的血。秦季抓住这一瞬,把封堵装置死死压了上去。周策也重新扑回来,刀锋顺着裴肃打出来的口子狠狠干进去,一刀、一撬、一拧,硬是把那层裹着木筋的结构撕开了一道大裂口。
供养核猛地一缩。
这一下,终于像真正的活物被人伤到了。
整个窖室里的低语瞬间断掉。
不是变轻,是硬生生停了一拍。停得所有人脑子都跟着空了一瞬。
紧接着,更深处传来一声极低、含混的闷响。
那声音不尖像一大团潮热的东西在最里面缓缓翻了个身。伴着这一翻,供养核表面那层湿亮的薄膜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痕,裂痕飞快往四周蔓延,像外面这层安静、温顺、会投喂人的壳,终于撑不住了。
顾临心里骤然一紧。
“不对。”他第一次明显变了声调,“所有人先退半步,它里面还有——”
话没说完,供养核正中那层薄膜忽然向外鼓起。
不是破裂,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顶出来。
整个窖室的温度跟着往上窜了一截,甜腥气浓得几乎要呛进肺里。
裴肃反应极快,猛地回头:“所有人后撤!”
队伍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
周策退得最快,顺手把温岚一并往外拽。秦季一把扯住那个年轻工兵,硬把人从石台边拽回来。顾临后撤时没有把精神隔离收回来,反而往前又送了一层,像在所有人脑子里再加上一道闸,防着他们在这一刻被更深处那股“喂食感”彻底拖进去。
下一秒,供养核正中那层薄膜“啪”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