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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门 ...

  •   通道尽头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扇门嵌在肉壁最深处,像整条地下结构终于长出了一个真正的关口。两侧的桶骨一根压着一根,扣得严丝合缝,中间那道细缝缓慢起伏,像呼吸,也像吞咽前喉口短促的一次收紧。它没有立刻张开,也没有急着往里缩,只维持着一种近乎稳定的节奏,像在等,等外面的人先动手。

      周策半蹲在前面,手电光压低,照着地上那几道抓痕。

      抓痕斜着拖出去,末端发散,像有人在最后关头忽然失了力。旁边还有一块布料碎片,已经被深红黏液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周策下意识伸手,动作起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回头看了裴肃一眼。

      “裴指挥,这块布料要不要碰?”

      “周策,别碰。”裴肃说。

      周策把手收回去,低声骂了一句,像是想把背后那点凉意一起骂掉。

      “这东西看着真晦气。”

      顾临站在队伍中段,没有去看那几道抓痕。

      他的精神感知正沿着门的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摸到第三次时,他已经很清楚地抓到了门后的东西。

      那不只是一团活肉。

      更深处,有一道完整而稳定的节拍,沉,钝,稳,不像供养台附近那种零零碎碎的残响,更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器官,已经在这里安静运转了很多年。它每往外递出一次节拍,门缝里那点暗红就会跟着亮一下。足够让人胸口微微发紧,像心脏被什么东西隔空拨了一下。

      顾临只是开口提醒了一句:“你们别盯着门看太久。”

      队伍里一个年轻Alpha几乎是立刻把视线挪开,动作快得有点发硬,显然刚才已经看得太久了。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耳根一热,呼吸却没那么容易稳下来。顾临没点他的名字,只把精神隔离贴着队伍边缘铺过去,很轻,像一阵凉气,刚好把那股冲动削掉一截。

      裴肃蹲下身,手指在抓痕边缘抹了一下。

      石粉、湿气和黏液混在一起,指腹一蹭就花。他站起身,把手套脱下来递给秦季。

      “秦季,抓痕和黏液都留样。”

      秦季接过去,立刻蹲下采样,没有多问一句。裴肃转头看向周策和另外两名工兵。

      “先试门的节拍,先别上装置。”

      周策应了一声,换了更细的探杆,慢慢朝门缝边缘探过去。

      探杆刚靠近半寸,门缝里那层湿亮的红肉就轻轻抽动了一下,像受惊时眼皮的一次痉挛。探杆再往前一点,两排桶骨随即往里扣了扣,力道不算大,却非常清楚,像一张嘴下意识把牙关咬紧了。

      周策盯着那一点变化,喉结滚了滚。

      “裴指挥,这扇门对金属的反应格外大。”

      “这扇门看起来不太喜欢金属。”顾临说。

      秦季一边封样本,一边冷冷接了下去。

      他把手电照上去,盯着门缝起伏的频率仔细观察,低声报数:“七秒一呼,四秒一收。收口以后,会停一秒。”

      秦季抬头,马上反应过来:“那一秒能卡楔子。”

      周策也站起身,眼里的紧张慢慢被另一种更熟悉的东西压了过去。

      “那一秒也足够我把楔钉打进去。”

      “周策。”裴肃看向他,“等我口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顾临默默加强精神隔离。

      门前这片地方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通道更像胃和肠,黏,挤,会护食。这里却更像一个真正的阈值,像整套地下结构真正张口的位置。越靠近它,它给人的情绪就越直接。那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像一种原始的审视和不耐烦。它在盯着外面这些人,谁是来喂它的,谁是来抢它嘴里东西的。

      而顾临对它来说,显然属于后者。

      他的精神场刚一铺过去,门后的节拍就立刻乱了一瞬。那感觉很像一个人吃得正好,旁边却忽然站了个让他胃口全无的人。只是烦,烦得想把这股让它不舒服的气息推开。于是门缝周围那层湿亮的红肉慢慢鼓起来一点,像一层被惹躁了的皮。

      顾临很快抓住了这种变化。

      “它开始了。”

      裴肃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稳。

      “顾临,它会不会扑出来?”

      “暂时不会。”顾临答得很快,“它现在的波动更想把门重新关紧。”

      “那就趁它想关门的时候进去。”

      这句话一落,整支队伍的气一下子就拢了起来。

      周策和工兵把楔钉、撑杆、热切割器全提到了手边。秦季往后退了半步,把封堵泡沫和止血胶全都准备好。温岚贴到靠墙的位置,负责盯后方通道和队伍状态。他是Omega,感知比别人细,这个位置难受,却最适合看出谁先开始被带偏。

      裴肃抬起手,五指微收,像把所有人的节拍都握进掌心。

      “我数拍。周策第一手,先打楔钉。陈放第二手,上撑杆。秦季第三手,封边。顾临,你盯住人。”

      顾临应了一声:“好”

      裴肃开始报数。

      “一。”

      门缝的起伏慢慢往外送。

      “二。”

      桶骨微张,里面那道更深的暗红露出一线。

      “三。”

      那股低语忽然贴近了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把额头抵了上来,正透过骨缝往外看。

      队伍里一个年轻工兵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动作很小,却已经说明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撞上了他最紧绷的那根神经。顾临几乎在同一秒把精神场压过去,没有强行按住他,只是很轻地扶了一把,让那一点失神来不及落进动作里。

      “四。”

      门缝开始回收。

      “五。”

      裴肃的声音更低,像刀刃贴着石头滑过去。

      “六。”

      周策已经半蹲下去,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七。”

      门缝张到最宽。

      “现在。”

      周策猛地把楔钉打了进去。

      金属撞上桶骨边缘,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下一秒,那扇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里一缩,带得周策整条手臂都偏了半寸。可楔钉已经咬死在缝口里,门想合,合不上。门后的节拍立刻乱了一瞬,像一颗心脏被人按偏了位置。

      “陈放,撑开它!”裴肃低喝。

      机械撑杆立刻顶了上去。

      杆头咬进楔钉旁边那道更窄的缝,硬生生把桶骨往两侧撑开。骨节之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咯”,不像木头,更像关节被掰开时那种发酸的闷响。门后的红肉迅速鼓起,黏液顺着撑杆边缘往下淌,热得像刚从体内挤出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低语第一次真正成了“声音”。

      不是完整的人话,却已经有了祈祷一样的尾音。轻,密,贴着耳朵往里钻,像一群嗓子发哑的人挤在暗处,正反反复复念着同一段东西。

      队伍里两名Alpha的呼吸当场就乱了。

      温岚最先察觉,声音已经发紧:“裴指挥,有人开始有污染反应!”

      顾临往前跨了半步。

      精神场域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像一层透明壳,从队伍上方压下来,又顺着每个人的后颈、胸口和太阳穴慢慢拢紧,把那股低语隔在壳外。与此同时,他意识深处那身影终于彻底站了起来。

      那轮廓第一次清晰到近乎可见。

      不庞大,也不夸张,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翅翼张开,眼中那道弧影像是从骨里生出来的一截冷意。低语撞上去,像潮水拍上礁石,先是一滞,随即散开一圈。

      那个刚才明显失神的年轻工兵猛地清醒过来,像被当头泼了一杯冷水。他咬住后槽牙,肩膀一沉,总算没把手送进门缝里。

      顾临的声音顺着耳机落到每个人耳边,依旧不高,却稳得惊人。

      “别听它。它现在是在往你们脑子里塞念头。那些念头不是你们自己的。”

      他说得很平,效果却比大吼更有用。

      因为这种时候,人最怕被更大的声浪卷进去。顾临给出的,是一条更清楚的线,能把人直接往自己身上拽回来。

      秦季抓住这个空档扑上前,把止血胶直接压在裂缝边缘。

      胶体一碰到翻卷的红肉,立刻发出细小的“滋”声,像热油泼进冷水里。门后的反应肉眼可见地激烈了一截,两排桶骨同时往里扣,机械撑杆被顶得“吱”地响了一声。陈放脸色当场变了,额角青筋一下绷起。

      “裴指挥,它在往回咬撑杆!”

      “让它咬。”裴肃说,“它咬撑杆,总比它来咬人强。”

      这句判断很凶,也很准。

      对付这种低智慧的活东西,很多时候拼的不是技巧,而是本能互耗。它现在最想做的是把门重新关上。只要它的注意力被楔钉和撑杆拖住,人就能拿到往里推进的窗口。

      周策趁着那层红肉往中间挤压,热切割器立刻压了上去。

      火线一亮,空气里顿时炸开一股烧焦的甜腥味。那股味道甜得发闷,甜里又裹着烫熟的肉腥,浓得像发酵过头的果肉和滚热的血一起塞进了鼻腔。温岚脸色当场白了一层,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整个人微微发抖。那一瞬间,让他难受的甚至不全是恶心,而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尝一口”。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

      荒唐得温岚自己都生出一阵惊悸。

      顾临立刻察觉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点名,只把精神场往队伍后面轻轻带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按住温岚的肩,让他不要再往那个念头里陷。

      与此同时,顾临在耳机里很轻地提醒:“恶心是正常的,饥饿也是正常的。你们只把这些感觉当错觉,不要替它们找解释。”

      温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几乎要滑出理智的冲动总算往后退了一步。

      门缝被切得更开了些。

      这一回,里面终于露出了一小截真正属于“后面”的东西。不是完整的空间,而是一段更深、更湿、更有温度的内壁。那种温度很奇怪,不是地下酒窖应有的阴冷,反而像活体深处的温热,像把手伸进去,会碰到某个正在缓慢运作的器官。

      更深处,还有一道节拍。

      一下,一下,很稳,稳得近乎安详。

      周策喘了口气,声音已经发哑。

      “裴指挥,门口已经够一个人钻进去了。”

      “不够。”裴肃盯着那道裂口,判断得很快,“不能只够你们钻进去,我要你们能撤出来。再开半掌宽。”

      这就是裴肃。

      顾临听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被低语磨出来的烦躁也跟着下去一层。只要裴肃还在按这种方式判断,队伍就不会被这里的节奏带走。

      切割继续。

      门后的东西明显越来越躁。

      那层湿亮的红肉抽动得更厉害了,像一只被硬生生打断进食的兽,从最初的错愕,一点点变成彻底的不耐烦。它没有变聪明,只是更直接地表达出不高兴。于是,低语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连绵,里面开始掺进一点急迫,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催你快过去,催你快把那个“本来该由人完成的动作”做完。

      队尾那个年轻Alpha,这次真的抬了脚。

      动作很轻,只是往前挪了半步,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可在这种地方,半步就足够把人送进错误里。裴肃此时还守在门前,秦季和周策都脱不开手,温岚又离得远,谁都来不及伸手拉人。

      顾临直接把精神场钉了下去。

      那一下,整个通道里的气仿佛都静了一瞬。那个年轻Alpha眼神猛地一清,脚尖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后领。他愣了半拍,脸色刷地白下去,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做了什么。

      顾临的脸色也在同一刻淡了几分。

      唇上的血色几乎退尽,连眼底都浮起一层薄薄的灰意。可他的声音依旧很稳。

      “后退一步。低头看着你自己的脚。”

      年轻Alpha几乎是照着命令在动。

      脚跟落回原位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噩梦里被硬生生拖醒。耳机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剩下每个人压着的呼吸声更清楚了些。谁都知道,刚才顾临只要慢半拍,后果就绝不只是多迈出去一步。

      裴肃没有回头。

      现在也不是他能分神的时候。他只是把声音压得更沉,送进所有人耳机里。

      “最后一次。把门开够宽。然后进去。”

      这句话一落,队伍里那股被惊起来的浮躁反倒稳住了。

      因为“最后一次”意味着不再试,不再拖,所有人都只剩一个方向。

      周策咬着牙,把切割线再往里压。

      陈放死死顶住撑杆,虎口被震得发麻也没松手。秦季扑上去补了第二道封堵胶,几乎是半个人贴在门边,像在给一张不断试图合上的嘴缝边。

      门终于被打开到足够宽。

      裴肃第一个俯身往里看。

      手电照进去,后面不再是一堵肉,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弧形通道。通道尽头有一团更深的暗红在缓慢搏动,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膜看过去,像能看见一颗心脏在更深处跳动。那东西离得还远,却已经足够让人牙根发酸。与此同时,耳边那股低语像是也跟着退后了半步,退得像某种本能上的屏息。

      “裴指挥,我先进去。”周策立刻说。

      “周策,我第二个进。”裴肃说,“你跟在我后面。”

      顾临没有去争第三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裴肃负责前面的第一刀,周策负责近身应变,而顾临要在跨过门槛后的那几秒里,把整支队伍从最容易被核心直接撞上的状态里稳下来。

      门缝后的热气扑到脸上,比他们想的更明显。

      那种热不烫,甚至还带着一点潮,像大病时额头上那种不正常的暖意。顾临站在门前,精神感知越过那道缝,第一次真正碰到了门后那个东西的节拍。

      顾临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洛榭谷的能维持这么久的宁静。

      因为这东西在“吃饱”的时候,脾气是好的。

      它在被供养的同时,也给了一种仿佛一切都被喂饱了的错觉。人

      下一秒,裴肃低身穿过门缝,身影没入那段更深、更暗、也更像腹腔的通道里。

      周策紧跟着进去。

      轮到顾临时,那扇被强行撑开的门在他身体两侧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某种活物的忍耐已经到了边缘,正死死盯着这股让它厌烦的气息。顾临没有理会,让那层薄薄的精神力先于自己探进去,然后一步跨过门槛。

      脚落地的瞬间,身后的门轻轻抽动了一下。

      牙齿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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