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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内窖 ...

  •   离开供养台后,通道里的气息立刻变了。

      前半段还能分辨出酒窖该有的潮、闷和甜,像一块被酒浸透的旧布,久了只是让人发困。过了长桌之后,那股甜味却慢慢变了调,底下浮出一点发苦的腐熟感,又混着温热的血气,黏在石缝和墙面之间,越往里越散不开。

      手电扫过两侧墙壁,湿润的纤维层把光吞掉大半,只在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反亮。那点亮里夹着木质纹理,像桶壁的年轮被一片片剥下来,压进肉里,又从肉里重新长出来。

      周策走在最前,探杆一寸寸往前送。

      每探一下,杆头都会带回来不同的触感。有时像碰到石壁,有时像顶在泡胀的旧皮革上,偶尔还会有一点轻微的回弹,像隔着一层膜碰到了什么活物。刚开始周策还忍着,走出十几步后,终于还是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条路和昨晚不是一回事。”

      没人觉得他反应过度。

      昨天他们走的那段,窄是窄,好歹还像一条路。今天这条通道却更像活物身体里的褶皱,收一寸,松半寸,连弧度都在悄悄变化。最明显的是昨天留下的标记。

      秦季亲手打进石缝里的第一枚定位钉还在,绳子也还系着,可位置看上去已经有些别扭,像整段通道在一夜之间往右拧了少许。偏移并不明显,不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看出来,那种“地图已经不可靠”的空感就会立刻从心口冒出来。

      秦季蹲下身,手指沿着钉子边缘摸了一圈,又把手电压近了去看石缝,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钉子没有松动,是墙体。”

      温岚站在后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活”过来的空间。静止的危险至少还能估算。可一旦地方会自己收缩、偏移,人就很容易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恶心,自己不是在往前走,而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含进去。

      顾临仍旧走在中段,精神隔离始终贴着整支队伍。

      他没有把精神场铺得太大。

      精神隔离不是墙,更像一道摩擦力。

      顾临能感觉到,通道两侧那些肉膜对精神力是有反应的。

      那种反应更像本能里的迟疑和排斥。像什么东西正在吃食,忽然闻到了让它不舒服的气味,未必明白那是什么,但会烦,会警觉,会想把这股气味隔开。

      于是,两侧湿亮的肉膜开始慢慢收紧。

      一寸一寸往里扣,仿佛有人把手按进温软的东西里,往深处一点点压。连空气里的甜味都跟着浓了些,像这条通道正在不高兴。

      “它在收缩。”周策低声说。

      裴肃没有回头,只抬了下手,让所有人把距离再收紧半步。

      动作很小,效果却很直接。整支队伍立刻由散变聚。顾临看着前面那道背影,心里很清楚,裴肃在这种地方的作用不只是带路,更是给所有人一个能跟住的节拍。只要节拍还在,队伍就不会轻易被这条通道自己的节奏带走。

      “继续往前。”裴肃说。

      耳机里,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多余情绪,像前面发生的这些变化不过是任务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人在这种地方最容易被慌乱带偏,所以越需要有人稳得近乎冷淡。

      他们继续往里走。

      没过多久,通道又给出了新的反应。

      先是右侧墙面上一片薄薄的肉膜轻轻鼓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胃壁自然的蠕动。接着,前方拐角处慢慢渗出一道湿亮的红,颜色很深,顺着木质与纤维的缝隙往下淌。不是喷出来,是逐渐地渗透出汗,像这条通道在发热,在烦躁,在对硬闯进来的人做出某种生理上的回应。

      队尾一个年轻Alpha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咽完以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口干。

      那名年轻Alpha耳根一热,手指立刻从腰侧挪开,没再乱碰身上的装备。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前面忽然裂出一条岔口。

      准确地说,不是凭空多出了一条路,而是原本贴在左侧的一道裂隙被撑开了。裂隙深处浮着一点很淡的光,像是远处真有出口。那点光不强,却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诱人。人在狭窄幽闭的空间里走久了,会本能地想往更亮、更宽、更像出路的地方靠,这几乎是身体自己会做出的选择。

      周策的探杆先探向正前方,随即被那道光勾得微微偏了一下。

      他没有真的迈过去,可动作里已经露出了一个很细的倾向。就在这点倾向出现的同时,后面那名年轻突击手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偏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顾临眼神微沉,精神隔离瞬间压了过去。

      让那股“走过去看看”的念头像是忽然钝了一下。像已经伸出去的手碰到了凉水,动作自然就收回来了。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原型影子也在精神层面更清了一分,额角那道弧影微微抬起,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压制感。低位的躁动和好奇在它面前会本能后缩,不需要理解,也会先退一步。

      周策先回过神,盯着那道裂隙,声音绷得有些发紧。

      “刚才这里没有光。”

      “现在这里也不是出口。”顾临说。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周策还是被这句话激得背后一凉,像那道裂隙本身一下褪了皮。秦季立刻把手电打过去,光束照进裂隙,里面根本没有路,只有湿亮的内壁和一层层往里叠去的肉色褶皱。那点诱人的光在手电照进去的一瞬间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队尾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温岚把呼吸放慢了些,声音很轻地传进耳机:“它在用路骗我们。”

      “它不是在骗。”顾临说,“它只是想把会动的东西往里吞咽。”

      这句话一出来,队伍里的紧绷反而松了一点。

      前面的东西只是低智慧、靠本能、会护食,很多诡异就都能被重新解释成习性。它不是在跟你玩花样,它只是饿,只是贪,只是想把到嘴边的东西拢回来。

      裴肃抬手,直接指向正前方。

      “所有人不看侧边。所有人走主线。”

      队伍重新压回主路。

      接下来的路,通道真正开始显出“迷宫”的样子。

      墙面上木与肉交缠的纹理越来越重,木质年轮一圈圈挤进纤维层里,像桶身被剥下来以后,又被重新喂活。头顶偶尔垂下几缕半透明的膜丝,细得像筋,随着空气流动轻轻发颤,手电一照过去,它们又会缓慢缩回去。地面时不时鼓起一小块,踩上去发软,像底下压着什么正准备翻身。

      最麻烦的还是方向感。

      明明一直在往下走,走久了却会让人觉得自己在平移。明明每个拐角都记过位置,可一回头,又会忽然生出一点短暂的迟疑,觉得来时的角度似乎不是现在这样。秦季一开始还坚持每隔五米补一枚钉,到后面却发现有几枚钉子的边缘已经开始被缓慢吞没,绳子也一点点被湿膜贴住,像这条通道正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方式,把他们留下来的外来痕迹一寸寸磨掉。

      “它在吞噬标记。”秦季蹲下去,把一截被黏住的绳子硬拽下来,指尖立刻带起一点深红的黏液,像那段绳子刚从某种潮湿的口腔里抽出来。

      裴肃没有回头,只在耳机里说:“标记频率加倍。每个点做双份。”

      周策在前面听见,扯了下嘴角。

      “行,这就给他多喂点。”

      顾临听见“喂”这个字,心里轻轻一动。

      这条通道的运行方式,和供养台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供养台是人把东西送给它,而这里,它反过来想从人身上拿一点。它什么都要,也什么都想尝一口。

      想到这里,顾临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个人都听清。

      “从现在开始,如果产生任何和食欲相关的感受,立刻提出来。”

      周策第一个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硬撑出来的松快。

      “我现在就想把这里整段炸平。”

      “这个念头可以留着。”顾临淡淡说,“这是正常职业情绪。”

      耳机里传出两声很短的笑。

      笑意不大,却让整支队伍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松了一点。人在这种地方最怕闷。越是不让说,脑子里的东西越容易自己发酵。顾临不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让每个人把那个念头说出来。

      温岚很快也低声开口:“我刚才想摸右边那块木纹。”

      “好。”顾临应了一声,“现在你再看,它已经没意思了。”

      温岚怔了下,下意识抬眼去看。

      那块木纹果然已经变得平平无奇,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吸引感像是随着他说出口一起散掉了。他胸口顿时松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后怕。如果顾临没先提这件事,他刚才很可能真的已经把手伸过去了。

      后面的路,几乎每个人都开口说过一句“我刚才有点想……”

      有人想加快脚步。
      有人想回头。
      有人想抬头去看顶上的膜丝。
      还有人突然生出强烈的饥饿感,想立刻吃点什么。

      顾临把这些念头一一接住,不评价,也不多解释,只是让它们落地。念头一旦说出口,就有了形状,也有了边界。有名字的东西就没那么容易伪装成“你必须立刻去做的事”。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精神隔离反而越来越稳。

      那层看不见的力量始终轻轻包着整支队伍,让原本会直接滑进行动里的冲动,先在半路被拦一下。

      顾临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地方太擅长放大人的本能了,尤其是饥饿和疲惫。昨晚没睡透,今天又一路高压推进,人在血糖和精神都往下掉的时候,那股甜热会变得格外“有道理”,像它真能喂饱你,安抚你,甚至让你就这么停下来。

      顾临很清楚,这种时候最容易出问题的,反而不是那些本来就冲动的人。

      最容易失手的,是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的人。

      因为冷静久了,人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硬扛。

      通道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排斥。

      两侧肉膜收缩得更频繁了,顶壁往下压低了一点,墙面也更贴近,像整条路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一种不欢迎。

      大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前面的周策忽然停住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出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裴肃几乎在同一秒抬手,整支队伍连锁停下。顾临心里一紧,精神隔离立刻往前压了一层。

      几秒后,耳机里终于传来周策的声音,低得有点发哑。

      “前面不对。”

      手电光慢慢抬高。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门”。

      这次和前面那种拱形过渡口完全不同。眼前这东西完整得多,也更像某种活体器官。两侧桶骨向中间拢合,骨节一根根扣在一起,像肋条,也像一节一节弯拢的指骨。最中央是一道合得很紧的缝,缝里渗着更深的红。那道缝正极缓慢地起伏着,像一只闭着的眼,或者一张还没张开的嘴。

      门前不远的地面上,还留着几道抓痕。

      抓痕很新,像是有人曾经试图从这边闯进去,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了回来。抓痕旁边散着一小块布料碎片,边缘已经被深红黏液泡透,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秦季盯着那扇门,声音压得极低。

      “这就是核心门。”

      “是门。”裴肃看着前方,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也是活的门。”

      顾临站在后方,精神感知几乎在那一瞬就被门后更深处的东西撞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

      更像一阵更完整、更沉、更有分量的搏动,从门后缓慢传了出来。带着极强烈的存在感。不是供养台那种留下来的痕迹,也不是一路上那种散乱的低语回声。那是真正的核心,在更深的地方,活着,发热,饥饿,而且醒着。

      顾临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没有再移开。

      他们找到核心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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