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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北区 ...

  •   北区的天色总比东洲主城区灰一点。
      这不是气象学上的结论,而是一种长期生活经验积累出来的主观印象。顾临在飞行器落地前透过舷窗往外看时,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白河镇低矮而整齐的建筑群,也不是远处缓慢转动的风力塔,而是覆盖在整片地表上方那层近乎均匀的铅灰色天幕。它并不压抑,只是淡,淡得像一张被旧光线反复晒过的照片,所有颜色都退了两层,只剩下轮廓还勉强清楚。
      他小时候在北区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准确地说,是在父母出事之前。
      那个时候他还太小,小到记忆并不总是按逻辑排列,很多东西都是零碎的:风吹过岗哨时金属旗绳互相撞击的声音,军属区食堂总炖得太烂的胡萝卜,母亲制服袖口隐约残留的一点冷香,以及父亲把他抱起来时,肩章边缘轻轻硌在脸侧的触感。
      后来那场污染事件发生,一切都被截断了。
      顾临长大以后很少主动回忆这些。不是不记得,只是没必要。人会本能地远离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这几乎算不上软弱,顶多只能算一种成本控制——既然回忆既不会让人复活,也不会让现实变得轻一点,那么把情绪浪费在上面,实在不符合效率原则。
      所以当飞行器开始降落,舱内广播用温和而标准的女声提醒乘客系紧安全带时,顾临的情绪比他自己预想得还要平静。
      他甚至还能分心想一件更现实的事:这趟外勤咨询虽然报酬不错,但如果后续需要追加停留天数,他就得重新安排周四下午那堂稳定训练课,学院行政办公室大概又要给他发一封带着礼貌措辞和隐隐埋怨的邮件。
      想到这里,顾临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果然已经有未读消息了。
      一条来自学院教务处。
      两条来自军医院心理科。
      还有一条,是沈怀山半小时前发来的:
      “到了先去管理局,别自己乱跑。资料只是初步的,地方上那帮人写报告一向只会把事情写得比实际更像没事。”
      顾临看着最后一句,几乎能想象出老教授说这话时的表情:眼镜半滑到鼻梁,手里夹着打印出来的纸,嘴上嫌地方系统不靠谱,语气却又很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写报告的人都应该先经过他的手审一遍才算合格。
      顾临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放心,我一般只在有正当理由的时候乱跑。”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略显欠揍。但沈怀山多半会喜欢。
      飞行器落地时带来一阵轻微震动。
      白河镇航站很小,只有单层的接驳区和一条延伸出去的自动步道。顾临随着人流走出去,北区偏冷的空气立刻迎面扑了过来,里面带着一点干燥的土腥味和极淡的金属锈气。和主城区不一样,这里的信息素气味被风吹得很散,偶尔掠过一丝,也很快就被空气稀释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短暂开过一扇门。
      接站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一个年轻Beta,穿着北区地方原型管理局的深灰色制服,胸牌上写着名字:许则。
      对方显然来之前已经看过顾临的资料,看见他从通道里走出来时,先是下意识站直了些,随即又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笑,像是在努力拿捏一个既正式又不至于过分拘谨的态度:“顾教授?您好,我是白河镇地方管理局负责这次对接的许则,车已经在外面了,局里的人都在等您。”
      顾临点了点头,顺手把证件递过去做身份核验。
      许则接过去时动作很小心,扫了一眼上面的职衔,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显然没想到研究院那边派来的会是这么年轻的一位教授。那点惊讶其实不难理解。大多数人听见“研究院专家”四个字,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来的通常都是五十岁以上、表情严肃、讲话很慢、听起来像每一句都写进过教材的人。
      顾临不属于这一型。
      但他也懒得解释什么,只是把行李箱往前推了一点,语气平静:“先去管理局吧,我想看原始记录,不要只看整理后的汇报版本。病例、现场影像、当事人的接触范围,还有最早一批出现波动的三个人的职业轨迹,都给我一份。”
      许则显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一句寒暄都没有,上来就直接进入工作,嘴唇动了动,才赶紧点头:“有的,有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其中一部分现场记录可能有点乱,因为最开始镇医院以为只是普通的神经失衡,没有按污染流程完整封存。”
      “这很正常。”顾临拉着行李往前走,声音没有任何责备意味,反而平得让人松口气,“能补多少补多少,补不了的就如实说,我不需要漂亮版本,只需要能用的版本。”
      许则愣了愣,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一点:“好的。”
      车从航站开出去的时候,白河镇的主街道正好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段。镇子不大,街道两侧是一排排低层建筑,外墙大多重新刷过漆,但屋檐和转角处仍能看出老旧城区的底子。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原型者从街边经过,大多数都收着气息,只有少数B级以上的人会在情绪起伏或注意力不集中时,让原型体在肩后或者脚边短暂闪现一下,像旧时代人打哈欠时下意识露出来的一点疲态,不算失礼,也不足以让人侧目。
      顾临靠着椅背,安静地看窗外。
      许则原本坐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回答问题,等了两分钟没等到顾临开口,反而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自己试探性地先打破沉默:“顾教授,那个……研究院那边是不是已经大致判断过了?我们局长昨天还在说,如果只是普通II级污染,其实不至于惊动东洲原型神经研究院。”
      顾临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街边一块新修的路牌,心里先过了一遍这句话背后的信息。许则的语气里没有怨气,更多的是一种地方单位面对上级系统时常见的不确定:他们既希望得到明确判断,又隐约担心事情一旦被定性为更高级别,后续责任就会随之扩大。
      于是顾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和:“惊动研究院这件事,本身不代表事件一定很严重。更准确一点说,是地方系统对现有结果缺乏解释,所以需要研究院提供一个更能说服人的判断。至于最后会不会升级,要看我到现场以后能看到什么。”
      许则明显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抓了抓后颈,笑得略显拘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如果事情真的往上升,我们前期漏掉什么,耽误了最佳处置时间。”
      “你担心是对的。”顾临看着他,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更直接一些,“污染事件最麻烦的从来不是级别,而是误判。级别高一点,最多是多调几支队伍;误判一次,后面所有动作都会错位。”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窗外:“不过你们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在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把案子发到了研究院。这比很多地方系统出了事还硬撑着自己解释强。”
      许则的耳朵有点红,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肯定,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连着点了两下头。
      地方管理局设在镇中心偏北的位置,建筑不高,灰白两色,门口挂着标准的徽标。车刚停稳,里面就有人迎了出来。
      局长姓宋,四十多岁,Alpha,身形高大,脸上带着长期熬夜之后那种很难完全掩饰的疲惫。他大概属于那种原本脾气不算差,但最近几天被反复上报、开会、追问、补材料弄得耐心所剩无几的人,眼下青得很明显,看到顾临下车时,先是礼节性地伸出手,随后目光在对方过于年轻的脸上停了半秒,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不太好隐藏的疑问。
      顾临很熟悉这种眼神。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了。
      年轻,研究院出身,外表又不像那种天然就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的类型,别人对他先有一点保留判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顾临对此毫无意见——毕竟让所有人第一眼就认可你,本身就是一种很低性价比的追求。
      宋局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停顿不太礼貌,下一秒已经把那点情绪收得干净,握手时用力恰到好处,声音也客气得很稳:“顾教授,辛苦了。白河镇这边的情况资料里您应该已经看过了,我们会议室准备好了,医院和现场调查的人也都在。”
      顾临点头:“先开会吧。”
      会议室里人不算多,除了地方管理局的几个核心负责人,还有镇医院的值班医生、负责污染检测的技术员,以及一名临时从北区分局调过来的事故分析师。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差不多的神色:睡眠不足、精神紧绷、试图在最短时间内从外来专家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答案。
      顾临坐下以后,没有急着让人汇报,而是先把桌上的纸质档案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快,但并不是走马观花。相反,那种速度更像是在筛选信息:什么是重复表述,什么是情绪化判断,什么是原始事实,什么又只是报告书写者为了让自己的判断显得更稳妥而追加的解释性语言。
      几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抬起眼:“从头说。不要总结版,按时间顺序,一件一件讲。”
      最先开口的是镇医院的主任医师,一个年近五十的Beta女性,声音略微沙哑,显然连续几天都没休息好。她把第一位患者送来时的情况重新说了一遍:男性,Alpha,职业是长途卡车司机,入院时神经波动高于个人日常阈值,情绪明显烦躁,有短时攻击倾向,但尚未造成实质性伤害;最关键的是他的原型体出现了“回收迟滞”——并没有完全外放,却始终处于一种若隐若现的边缘状态,像卡在“出现”和“收回”之间,怎么都降不下去。
      顾临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回收迟滞。
      这个症状单独看并不算少见,但通常只出现在过劳、连续高压作业,或者被高浓度信息素反复刺激之后的神经疲劳状态里。如果再叠加污染影响,原型结构会出现短时错位,外在表现就是原型体不听指令,像信号延迟一样慢半拍。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卡车司机。
      长途运输。
      理论上他的日常环境应该更分散,而不是像学院宿舍那样,长期暴露在高密度Alpha信息素叠加之下。
      顾临抬眼:“他送来的时候,血液筛查和信息素残留做了吗?”
      主任医师立刻点头,把一页检测结果推过来:“做了。没有违禁药物,没有外源性信息素制剂残留,体内激素水平偏高但还在可解释范围内。”
      顾临垂眼扫过数据。
      确实没有明显异常。
      他没有立刻评价,转而看向负责现场调查的那位事故分析师:“另外两名患者呢?职业轨迹。”
      分析师是个年轻Alpha,说话时明显带一点地方口音,但逻辑还算清楚:“另外两名也都和运输有关,一个是货运站调度,一个是夜间装卸负责人。三人之间没有私人交集,唯一的重合点是最近一周都接触过白河镇北仓。”
      “北仓存放什么?”
      “以农产、矿样和一些低风险工业原料为主。”分析师说到这里,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们查过最近的出入库记录,没有违禁物,没有登记异常,也没有发现高危污染样本流入。”
      “‘没有发现’和‘确定没有’不是一个意思。”顾临抬头看着他,语气并不重,却很精准地把话落在了关键处,“记录系统有人工补录吗?”
      分析师顿了一下:“……有。”
      “谁负责?”
      “货运站和仓储那边轮班共用权限,具体到某一条记录,需要再往下查。”
      顾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问到这里已经足够,再往下逼只会让地方系统的人更紧张,而紧张会让叙述变形。
      他沉默片刻,开始在脑子里排列可能性。
      三名Alpha,职业链条相连,集中接触同一仓区。没有外源信息素制剂,没有明显药物问题,污染反应是II级,但源头未明。
      这更像是一个被动接触型事件,而不是主动摄入。
      也就是说,问题大概率不在人身上,在环境里。
      只是环境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还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顾临微微抬眼:“三名患者现在都在医院?”
      “是,两人在普通监护区,一人在隔离观察。”主任医师解释道,“不是我们过度处理,而是第三位患者昨晚短暂出现了攻击行为,我们担心神经波动继续上升。”
      “有外放吗?”
      “没有完整外放,但出现了局部原型投影。”
      顾临“嗯”了一声,站起身:“先去医院。”
      会议室里的人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结束讨论,连宋局长都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起身:“车已经准备好了。”
      顾临把文件夹合上,声音依旧平稳:“现场仓区我晚点再去。先看人,再看环境。环境只会留下痕迹,人会直接把问题表现出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故作高深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在陈述顺序。可也正因为如此,屋里那种原本略显杂乱的焦躁情绪忽然被压下去了一点。人有时候会这样,当一个比你更早想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人出现时,混乱本身就会暂时安静下来。
      镇医院离管理局不远,车程十分钟。
      路上宋局长坐在副驾,似乎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直到快到医院门口,他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转过头看向后排的顾临,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显得比之前更真实一些:“顾教授,我有个问题可能问得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以您的经验看,这件事……更像人为,还是更像污染?”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医院大楼外墙,心里先把这个问题拆开了——宋局长问的其实不是“像什么”,而是“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准备资源”。人为事件和污染事件在后续调用体系上差别太大,前者更多依赖执法与排查,后者则意味着封控、隔离、升级响应,地方单位不可能不提前考虑。
      顾临想了想,最后给了一个既不敷衍也不冒进的答复:“目前看,两种因素都存在,但主导性还不清楚。你可以先把它当成一起被人为环节放大的污染接触事件来准备——这样做,资源不会调错太多,判断空间也留得足够。”
      宋局长听完,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迅速消化这句话里的每一层意思,随后慢慢点了头:“我明白了。”
      顾临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
      医院门口已经到了。
      下车的时候,北区的风正好从侧面吹过来,把门前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一点,也把更深一点、几乎只有神经足够敏锐的人才会察觉到的某种淡淡异样带到了空气里。
      顾临脚步停了半秒。
      那不算典型的污染气息。
      更像是一种被磨得很薄、几乎快要散尽的残留——像有人用极细的砂纸,把某种原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一层层磨平,又不够彻底,于是最后还留下极淡的一点边缘。
      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感觉不是结论。
      而在研究院待出来的人,都知道不能拿“感觉”当正式意见。
      顾临只是抬起眼,看向医院灰白色的住院楼,心里很平静地得出一个判断:
      这趟北区之行,大概不会像沈怀山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只是个能顺便赚外快的小咨询。
      这念头刚落下,医院自动门缓缓打开。
      里面,一名值班护士已经快步迎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绷:“宋局,顾教授,三号监护室那位Alpha刚刚又出现波动了,镇静方案只能暂时压下去,但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像是自己都觉得荒唐,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他说,仓库里有东西在‘看着他’。”
      顾临看着她,神情没有变化,心里却安静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恐惧性妄想?
      污染接触后的神经错觉?
      还是单纯情绪失控之后给出的解释性幻觉?
      在没有见到人之前,任何一种都不能排除。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先带我去看他。”
      护士立刻转身引路。
      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白得近乎冷硬。顾临走在其中,鞋跟落地的声音不重,却因为四周太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楚。宋局长和许则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再说话。每个人都像是本能地意识到,某个真正属于这起事件的核心部分,终于要从表面慢慢露头了。
      而顾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非常冷静地想:
      很好。
      先看人。
      人如果还会说话,通常总比报告诚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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