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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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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洲原型学院的食堂在中午时段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那种热闹并不是嘈杂,而是一种带着明显原型学院特色的秩序感:战术学部刚结束训练的Alpha们身上还带着尚未完全收敛的信息素波动,空气里混着运动后的汗味、营养餐的蒸汽,还有不同原型者之间微妙的神经场干扰。普通大学的食堂通常会充满聊天声和餐具碰撞声,但这里更多的是讨论——同步率、训练强度、神经曲线、原型外放。顾临端着餐盘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停了一秒,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去,那种观察并不刻意,更像一种习惯。研究院出来的人往往会这样,当你长时间习惯用数据和波动去理解世界,眼睛看到的东西就不再只是人和桌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环境结构。
他很快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里是学院标准营养餐,蛋白质和碳水的比例精确到几乎可以写进运动医学论文。顾临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对食物的要求一向简单,只要不难吃就可以。刚坐下没多久,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两个Alpha学生的争论声,其中一个明显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说话时语气也跟着扬了起来:“我昨天同步率已经到六十八了,教官说再过一周就可以尝试稳定外放。”另一名Alpha显然不太服气,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竞争心:“六十八算什么,我上周已经七十二了。”这话刚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大概是意识到彼此都在暗暗观察对方的信息素状态,随后其中一个忍不住笑了一声,气氛才重新松下来。
顾临没有回头。这样的对话在原型学院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原型时代三百多年之后,人类社会早就习惯用能力数值去描述自己。同步率、神经匹配度、原型强度,这些数字逐渐变成了一种新的社交语言。有人会炫耀,也有人会刻意隐藏,但不管是哪一种,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地被这些数据定义。顾临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他一边吃着午餐,一边顺手打开终端,准备看看下午课程的资料。然而屏幕刚亮起来,最上方的邮件提醒就跳了出来。
发件人:东洲原型神经研究院。
顾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这封邮件的出现并不算意外。沈怀山给他打电话之前,研究院通常已经把资料发过来了。换句话说,事情基本已经决定,他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而已。顾临没有立刻点开邮件,而是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心理缓冲的时间。过了两秒,他才打开文件。
标题很简单。
北区污染咨询报告(初步)
资料并不厚,地方管理局在无法判断事件性质的时候,通常只会整理最基础的调查记录,然后把结果交给研究院。顾临慢慢往下翻,第一起报告来自白河镇医院,患者是一名Alpha卡车司机,入院时神经波动指数明显偏高,情绪烦躁,原型体出现短暂的外放不稳定。看到这里时,顾临的表情没有变化,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罕见。原型能力本身就高度依赖神经系统,只要训练过度、睡眠不足、信息素干扰,甚至长时间精神紧绷,都可能导致短时间的波动。
但他继续往下翻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二天。
白河镇出现第二例类似病例。
同样是Alpha。
同样神经波动异常。
顾临往下滑了一页。
第三例。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连续三例。
如果只是个体失控,大概率属于人为因素,但连续事件就不一样了。顾临继续往下看,地方管理局的检测报告里出现了一条关键信息:检测到微弱污染反应,等级评定为II级。这个级别的污染在原型时代并不算严重,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引起短时间的神经干扰,可文件最后的备注却让顾临停了一下。
——污染源未发现。
顾临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分析逻辑。如果污染存在,就一定有来源,可能是残留污染物,也可能是污染生物,甚至可能是运输过程中带来的异常样本。没有源头的污染几乎不可能长期存在。除非——
他的思路还没完全展开,对面忽然有人坐了下来。
“顾教授。”
顾临抬头,看见稳定学部的学生江越端着餐盘坐在对面。江越是个Omega,性格有点内向,平时在课堂上提问也不多,这时候突然找上来显然是有什么事情。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继续把终端放到一边,等对方自己说话。江越显然有点紧张,手指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过了几秒才小声问:“教授,我能问个问题吗?”
顾临点头。
江越似乎松了口气,但仍然压低声音说:“如果一个原型者在没有明显诱因的情况下,突然出现持续的神经波动,这种情况是不是一定和污染有关?”
顾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状态——肩膀略微紧绷,眼神不太稳定,这不像是纯理论问题,更像是现实里的某种困扰。于是顾临轻声问了一句:“谁的情况。”
江越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不是我。”
顾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这种沉默往往比追问更有效。江越果然很快又补了一句:“是我室友。”
顾临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Alpha?”
“嗯。”
“同步率多少。”
江越想了一下,“六十左右。”
顾临心里立刻有了一个大致判断。六十这个区间很微妙,刚好处在原型外放的临界点,神经结构还没有完全稳定,是最容易出现波动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又问了一句:“最近训练强度增加了吗?”
江越叹了口气,“战术学部最近在强化训练。”
顾临点头,接着问:“宿舍情况。”
江越迟疑了一下,小声说:“两个Alpha。”
顾临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却让江越明显放松了一点。“那就不奇怪了,”他说,“Alpha信息素叠加环境本来就容易让神经系统处于兴奋状态,再加上高强度训练,如果休息时间不够,神经波动是很正常的事。”
江越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心地问:“那需要去医院吗?”
顾临想了想,说:“先睡觉。”
江越愣住。
“…睡觉?”
顾临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神经系统恢复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睡眠,大多数人只是懒得用这个方法。”
江越终于笑了出来,紧张感明显消散了不少。他端起餐盘准备离开,走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谢谢教授。”
顾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等江越离开之后,顾临重新拿起终端,看着那份北区报告。食堂的喧闹声仍然在周围继续,战术学部的学生还在讨论训练和同步率,但顾临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那几行数据上。三个Alpha,运输行业,污染反应微弱,源头未明。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慢慢拼接,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图。
顾临没有急着下结论。研究院的训练里有一条很简单的原则——不要太快相信第一种解释。很多错误判断都是因为人太急着找到答案。顾临把终端关上,站起身准备离开食堂,心里却已经隐约感觉到一件事:这次的咨询,很可能不会像报告里写的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