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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监护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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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镇医院的住院楼比顾临预想中更安静一些。那种安静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一种被严格控制过的、属于医疗系统的秩序感:推车滚轮偶尔从远处的走廊尽头滑过,发出一段很轻、很快就消失的摩擦声;护士站的键盘敲击零零落落,节奏清晰,却不会高到打破空气本身的平衡;天花板里的空调风口缓慢送着冷气,连消毒水的味道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一样,维持在一种略显过量但依旧能让人忍受的区间。
顾临站在大厅入口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不是犹豫,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早已变成习惯的观察。研究院出来的人多少都会这样,长期跟原型神经、污染波动、异常接触记录打交道之后,大脑会不自觉地对环境里的“偏差”更敏感一些。
那不一定是能力,更多时候只是训练留下的后遗症。顾临没有立刻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但他确实在空气里捕捉到一点极淡的异样,不像气味,更像某种被反复清理、却又没能彻底抹掉的残留痕迹。那感觉太薄,也太模糊,还远远达不到能被归入任何正式结论的程度,所以他没有说,只是在心里把它记了一笔。
带路的护士已经在电梯前等着了。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是个Beta,制服穿得很整齐,眼底却带着连续值班留下的青色,显然这几天没有真正休息好。见顾临过来,她先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些,随即又因为对方实在太年轻,目光里不自觉地掠过一点迟疑。
那点迟疑其实再正常不过。大多数人想象中的研究院专家,通常都该是年纪偏长、说话慢、神情严肃、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资料的人,而不是像顾临这样,穿着深色外套,神情平静得近乎有点淡漠,甚至看起来更像某所大学里刚下课出来的年轻老师。
护士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一边按电梯,一边压低声音开口:“顾教授,三号监护室在三层。患者目前的神经指数已经回落到安全区间,但曲线一直不算好看,我们下午尝试了镇静剂,也做过两次信息素干预,效果都不太理想。”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自己表达得不够专业,又补了一句:“不是完全没有效果,而是效果维持得很短。第一次干预之后,指数从七十八直接降到六十出头,可不到十分钟就又开始往上走,虽然没有再冲回危险阈值,但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怎么也落不实。”
顾临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不重,只是示意她继续。护士略微松了口气,继续解释道:“负责干预的是医院原型心理科的Omega信息素调节师,经验很足,按理说,如果只是普通的情绪波动、训练过度或者Alpha本身激素水平偏高,这样的干预不该只有这么短的作用时间。”
“所以医生那边后来就怀疑,问题可能不只是情绪系统受刺激,而是更深层的原型神经结构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电梯门在这时叮的一声打开,冷白色的光从里面铺出来。顾临先一步走进去,站在侧边,等护士跟进之后,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患者本人配合度怎么样?”
护士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问的不是病情细节,而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更像“相处难度评估”的问题,停了半拍才回答:“还算配合,只是情绪很差,也有点……不信任。我们反复问他看到什么、在哪里看到、是不是在高压状态下出现的错觉,他前面还能回答,后面就明显烦了,一直在说不是幻觉,说那东西就在仓库里,一直在看着他。”
她说到最后,声音下意识又压低了一点,仿佛单是把这句话复述出来,都足以让人觉得不舒服。
三层比大厅更安静。监护区的灯光亮得近乎发冷,白色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人的脚步声落上去也像被吸掉了一半。三号监护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半透明的,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映出来,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
护士刷开门禁之前,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顾教授,他现在意识是清醒的,但不太稳定。医生建议尽量不要正面刺激他,尤其别直接否定他说的话,上午有个年轻住院医师说了一句‘那可能只是应激反应’,他当场就差点把监测带扯断。”
顾临听完,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实际上,这条提醒对他而言没什么额外价值。问询本来就不是审讯,更不是纠正病人认知的课堂。
尤其面对神经异常中的原型者,最没用的办法就是试图用一句“你看错了”或者“那不是真的”去压住对方已经形成的感知经验。人脑在接收异常信号时会本能地给出解释,而这种解释一旦和恐惧绑定,就很难靠直接否定来消除。
比起急着判断真假,顾临更关心的是,对方究竟“怎么描述”那件事。很多时候,描述方式本身比内容更重要。
门打开之后,监护室里的冷气比走廊里更明显。床上的Alpha半靠着,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很扎实,是典型长期做重体力工作的身材。他手腕上绑着柔性固定带,束得不紧,更多是预防性的限制。胸口和颈侧贴着几片神经监测贴,旁边的仪器屏幕上,一条淡蓝色曲线正以相对平缓的频率起伏。
顾临进去之后,先看的不是人,而是那条曲线。神经指数六十二,单看数值,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甚至放在很多训练后的Alpha身上,这个区间都算正常。但曲线形态不对。
它不是自然回落后的平稳起伏,而更像在某种持续性的轻度外力影响之下,被迫维持着一个略高于舒适区的状态,像一根本该垂落下来的线,却始终被人从另一端很轻地拽着。顾临站在那里看了两秒,脑子里已经把“单纯情绪问题”这个选项往后挪了一位。
床上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泛着明显血丝的眼睛转过来,先是在顾临脸上停了一下,随后又落到他胸前的证件上,目光里浮出一点很浅的怀疑,像是在判断这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的人。
过了几秒,他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磨过砂纸:“又来一个医生?”这句话说得不算冲,也没多少敌意,但不信任很明显,甚至带着一点已经被问烦了之后的疲惫。
顾临没有急着纠正对方的称呼,只是走到床边,把椅子拖开,动作不快,力道也很轻,没有制造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坐下以后,才抬眼看着对方,语气很平静:“顾临。不是医生,算教授。”
这回答并不隆重,甚至有点敷衍,可也正因为轻描淡写,反而不太像那些习惯一开口就先摆身份的人。
对方愣了一下,像是在“教授”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短暂地做了个匹配,接着眉头皱了皱,显然没完全信。他盯着顾临看了两秒,最后像是懒得再深究这件事,自嘲似地扯了一下嘴角,表情里尽是疲态:“行吧,反正来的人都差不多。你们问来问去,其实也就是那几个问题,我说了很多遍了。”
顾临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更没有立刻开始提问,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随后视线又落回对方脸上,像只是顺手确认一下状态。这样的停顿让气氛没有一下子绷起来。
顾临很清楚,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出迫切。人一旦感觉自己被“追着问”,就会本能地开始防御,而一旦防御起来,信息就会变形。与其逼对方把话说出来,不如让对方觉得,说不说、怎么说,主动权仍然在自己手里。
那名Alpha大概也没想到顾临会沉默,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点抗拒反而没地方落。过了几秒,倒是自己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仓库里有东西。”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没看顾临,而是落在天花板某一点,像是在回忆,又像只是单纯不想再对着任何人的眼睛。
门边站着的护士下意识抿紧了嘴,明显是又一次听见了这句话。她白天大概已经被这套说辞折腾过好几轮,此刻虽然没有打断,表情里却仍有一种职业性的克制和隐约的不赞同。
顾临看在眼里,没有表态,只是很自然地顺着问了一句:“什么东西?”这句问话没有带半点引导意味,既没有替他定义内容,也没有暗示真假,甚至连语气都平得像是在确认一条普通记录。
病床上的人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找词。他大概不是那种擅长描述的人,更何况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描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两个字:“眼睛。”
说完之后,他自己像是也觉得这说法太荒唐,脸上浮出一种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的烦躁,眉头压得更紧了些,“很多,不是一双,是很多。我那天在三号仓装货,本来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走到第三排那边的时候,突然有种很怪的感觉——不是风,不是声音,也不是看见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后背发紧,像有东西在上面盯着。”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或者灯光晃眼,可后来越走越不对,我一抬头,就觉得那上面全是眼睛。”
他这段话说得并不流畅,中间有两次明显停顿,像是在抵抗自己脑子里那个画面重新浮出来。顾临一直没有插话,只在对方说到“后背发紧”的时候,目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后背发紧、被盯视感、上方位置——这几种主诉出现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先往典型的恐惧性幻觉上归类,可对方叙述得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完全无序的主观臆想。更重要的是,他说“像有东西在上面盯着”时,语速明显比说“眼睛”时更快,也更自然。
这通常意味着,后者是大脑给感受找出的视觉解释,而前者才是第一层真实体验。
顾临没有立刻提出自己的判断,只是接着问:“你当时有没有看到原型外放?不一定是你自己的,也可能是周围其他人的。”
赵诚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因无法确定而产生的烦躁:“没有,至少我没看见。那天仓里人不多,都是熟面孔,要真有人外放原型,不可能没人注意。可那东西……不是那种感觉。”
他抬头看着顾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用力,像是想把自己的确定传达过去,“你明白吗?我不是分不清原型,也不是第一次进仓。我在北仓跑了快六年了,我知道什么是灯影,什么是疲劳,什么是信息素互相干扰导致的神经紧张。可那东西不一样。它不是看见你,它是……它是先知道你在那里。”
这句话让门口的护士下意识吸了口气。不是因为她相信,而是这类表述太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顾临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很轻地靠向椅背,目光停在对方脸上,心里却已经把这句话拆开了。先知道你在那里——这不是视觉描述,而是一种对“感知被锁定”的解释。
人类在遭遇无法识别的环境刺激时,很容易本能地把那种被捕捉、被锁住的感觉翻译成“有东西在看我”。这和普通的妄想并不完全一样。普通妄想更多是意义过载,而这种则更像信号错位——某种外界刺激进入了神经系统,却没有对应的成熟解释路径,于是大脑只能用最古老的警觉模型来理解它。
顾临沉默了几秒,随后才开口,语气仍旧很平:“你最近一周去了北仓几次?”
赵诚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问题会突然回到这么具体的事实上,皱着眉回忆片刻之后才回答:“三次。前天一次,大前天一次,再往前……还有一次夜班,装的是矿样和封箱原料。”
顾临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另外两名患者做过同样的问询吗?有没有类似的盯视感主诉,或者对环境里某个固定位置的异常描述?”
护士立刻反应过来,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板,边看边答:“没有这么具体。两个人都说过不舒服、心烦、晚上睡不实,也说过‘在仓里待久了头皮发麻’,但没有谁明确提到眼睛或者货架上方。第三位——也就是赵先生——是唯一一个把场景说得这么具体的。”
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接触北仓的频率也确实最高。”
顾临“嗯”了一声,心里的轮廓又清楚了一点。三次接触,症状比其他两人更深,说明影响很可能是累积型,而不是一次性的突发暴露。这一点和普通II级污染有些相似,但普通II级污染通常更均匀,不会如此明显地在个体间拉开层次。
除非污染源本身带有一定的选择性,或者说,不是所有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接触”到了它。
想到这里,他忽然抬眼问赵诚:“你那天在第三排货架附近停留了多久?”
赵诚显然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皱着眉想了想,语气不确定:“不知道,几分钟吧。那边有一批货的标签对不上,我在下面重新核对了一遍箱号,后来还上了升降梯。”
他说到“升降梯”三个字时,自己先顿住了,脸色也跟着变了点,像是某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突然回来了。顾临没有催,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说。
赵诚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慢慢低下来:“我上去过。不是到最顶层,就是中间那一层,差不多和上面那排货架平齐。我当时站在那上面……觉得更明显。就像,那东西不是从下面看我,是和我差不多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肩膀明显绷紧了,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一点。顾临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不再把这当作纯粹的幻觉陈述。
幻觉当然也会细化,但通常越细化越容易露出逻辑漏洞,而赵诚这段回忆恰恰相反——它是从环境、动作、位置关系一点点被拉出来的,越拉越具体,也越符合空间经验。
顾临甚至能在脑子里勾出那个画面:第三排货架,中层升降位,灯光照不到最顶端,视线一抬,头顶刚好是最容易产生空间压迫感的位置。
他安静了几秒,最后开口时,语气仍然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你没有疯。”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赵诚明显愣住了,门口的护士也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顾临却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道:“但你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眼睛’本身。更准确一点说,你的大脑正在替一种它暂时无法识别的信号寻找最接近的解释。盯视感、上方、高处、数量很多——这些会自动被拼成一个视觉模型,所以你觉得自己看到了眼睛。”
他说这段话时,声音不重,也没有那种刻意安抚病人的温柔腔调,反而因为过于客观,给人一种奇异的可信感。
赵诚听完,先是怔了一会儿,随即皱起眉:“那到底是什么?”
顾临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监护仪旁边,再次看了一眼那条始终没真正安静下来的曲线,脑子里已经把目前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信息素干预短效;神经曲线持续牵引;个体症状随接触次数加深;空间指向明确;最强主诉来自高位接触之后。所有结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转过身,看着赵诚,语气依旧平静:“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问题不在你个人。你的症状不是凭空来的,也不是单纯的情绪失控。”
他说完这句,赵诚那张始终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那不是完全的放松,更像是一种被困住许久之后,第一次有人没有把他当成发疯的人去处理所产生的迟钝反应。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最后却只是重重吐了口气,疲惫得连眼皮都垂下去几分。顾临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往下逼,只会把人重新推回防御状态。
出了监护室,门刚一关上,宋局长就迎了上来。他脸上的疲色在走廊冷白的灯下显得更加清楚,显然刚才一直在外面忍着没有插话,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语气里立刻带出一点压不住的急迫:“怎么样?你觉得他到底是受刺激太深,还是——”
他没把“真有问题”四个字说出来,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顾临停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记录板上跳动的病房监测数据,心里迅速权衡了几种说法。地方系统现在最怕的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得到一个过于模糊的答案——模糊意味着他们无法调配资源,也无法决定是不是该扩大控制范围。
可在事实还不够完整的时候,太明确的判断又是另一种风险。于是顾临最后只说了一句:“今晚去北仓。”
宋局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快跳到现场环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现在?白天我们已经做过一轮环境扫描了,除了残留的微弱污染反应,什么都没查出来。按程序来说,如果要复查,也该白天带全设备再去,不是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下午快,既有担心,也有一点面对“年轻专家”时本能的谨慎。顾临知道这不是冒犯,对方只是必须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他没有因为这点质疑而不悦,只是转过头,看着宋局长,很平静地问了一句:“宋局长,你们白天查出来的东西,能解释赵诚说的那些细节吗?”
宋局长一时没答上来。
顾临也不等他,继续把话说完:“如果白天那套流程足够解释问题,案子现在就不会在我手上。既然现有扫描只能证明‘有残留’,却解释不了‘为什么是第三排、为什么是上方、为什么接触次数不同反应差这么多’,那就说明环境里还有你们白天没看见的部分。”
他停了一下,目光淡淡掠过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映着北区偏冷的夜色。
“很多污染在低活动时段不显形,尤其是和空间位置、感知方向有关的异常,白天的人流、光照、热源都会把痕迹冲淡。赵诚给出的唯一有价值的描述就是‘它在上面看着他’,而这种东西,如果真存在,夜里比白天更容易暴露。”
他说到这里,宋局长脸上的犹豫明显少了一点,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你现在倾向于是污染,不是人为?”
顾临没有直接点头。他很少在事实不足的时候用“是”或“不是”这种切断式的判断,于是只是平静地答道:“我倾向于是一起被人为环节放大的环境异常事件。至于主导因素到底是污染,还是别的什么,得看今晚在仓里能找到什么。”
这句话已经足够让宋局长明白该怎么准备了。他沉默了两秒,最后点了头:“我安排人。十点半出发,可以吗?”
顾临应了一声,算是确认。
宋局长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转身去联系车辆和设备。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护士站那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监护室的门上映着淡淡的人影。
顾临站在原地,没急着动。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点轻微的重量,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灰冠乌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羽毛在冷光下没什么光泽,只有头顶那一圈很浅的灰,若不仔细看几乎容易忽略。
顾临看着它,低声说了句:“看来这次不是普通咨询。”语气很淡,更像随口自言自语。
乌鸦当然没有回应,只是同样安静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像是在等待某个还没真正出现的东西。
顾临收回目光,心里却已经很清楚,这趟北区之行恐怕不会像沈怀山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只是个能顺便赚点外快的小案子。可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没什么情绪波动。
大概是因为从接到电话开始,他就已经对“事情不会太简单”这件事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麻烦的不是案子复杂,而是复杂得毫无逻辑;而眼下这个案子,虽然诡异,却至少还在慢慢露出它的轮廓。
这对顾临来说,已经够了。至少轮廓一旦出现,就总能沿着它往下走。
至于走到最后会看见什么,那是晚上的事。现在,他只需要在心里把目前已经拿到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排一遍:短效信息素干预,说明不是单纯情绪问题;持续牵引型神经曲线,说明外源刺激仍在影响;接触次数与症状深浅成比例,说明环境异常存在累积性;高位停留之后主诉增强,说明问题可能与空间层级有关。
四条线还没完全交汇,但已经足够指向同一个地方——三号仓,第三排,高处。
想到这里,顾临终于抬步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外,北区的夜色像一层安静而未被惊动的灰。可他知道,等到再晚一点,那层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安静,很可能会把真正的东西一点一点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