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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站在 ...

  •   他站在那座大殿之下,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酒过三巡,嬴政听得兴致。一曲方歇,嬴政从御座上缓缓睁开眼,从阶下乐师中,落在了高渐离身上。 “此曲何名?”嬴政问。
      高渐离垂着眼,双手按在筑上,低声回:“回陛下,此曲无名,乃臣依秦中风土所作,暂名——《秦水》。”
      嬴政笑着颔首,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水主阴,亦主德。先生此曲,确有帝王之威。”
      说罢,便传旨:“赏!赐高先生黄金百镒。往后宫中雅乐,皆以《秦水》为尊。”

      宴罢,宫人引着高渐离往偏殿去,行至半途,却被一名侍卫拦下。“陛下口谕,高乐师且随我来。”
      高渐离心头一沉,只得随行。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御花园的太液池边。此时暮色四合,池中碧水染成一片赤红,晚风拂过,荷叶田田,却不闻蛙鸣,只有两人踩着石板的脚步声。
      嬴政背对着他,正凭栏望着池水。
      “先生可知,寡人为何独独引你至此?”
      高渐离垂首:“臣愚钝。”
      “《秦水》之音,起于平缓,承于浩荡,终于肃杀。”嬴政转过身,缓步走近他,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筑上,“只是收尾那记商音,沉郁顿挫,像是燕地古调的底子。寡人在赵为质时听过。”
      高渐离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嬴政没去看他,自顾自地继续道:“燕地有乐师善击筑,与荆轲相交莫逆,名满蓟城……说的是你吧?”
      他停下脚步,与高渐离相距不过三尺,“他刺秦失败,你隐姓埋名,不过一曲之缘,便被带到寡人面前若说无逆心,天下何人会信?”
      “陛下……”他面色煞白,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停留在高渐离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上。
      “不过……这世上再无第二人能奏出如此旷古绝今的乐声……
      寡人将瞎了你的双目。不过留你性命,常侍寡人左右,只为寡人击筑。”
      “放心。”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安抚,“这事只有寡人,和那两个力士知道。”
      他俯下身,在高渐离耳边低语:“毕竟,你还要在这咸阳宫里生活很久……你是荆轲的同党。一旦真相大白,你以为他们会如何看你?你也不想让那些如今敬你、捧你的宫娥、乐师、大臣们,知道你一直在欺骗他们吧?”
      “陛下——!”高渐离瘫软在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既是在这园中,便就地取材吧”

      石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鎏金茶具,中央那只莲花纹鎏金行炉里,银骨炭正烧得炽白,炉口氤氲着袅袅热气。
      力士听到陛下旨意,脸色一白,却不敢违逆。他颤抖着端起那只还在发烫的鎏金行炉。这炉子小巧玲珑,平日里只用来为陛下暖手或烹煮茶水。
      炉壁被炭火烤得滚烫,力士不得不用双层丝帛垫着才敢触碰。
      另一位力士上前,如同铁钳般锁住高渐离的头颅。高渐离已经无力挣扎。
      行炉已经开始倾转。虽只有一小盆赤红炭灰和些许火屑,滚烫的热灰如同一条蛇,径直扑向高渐离的面部,瞬间填满了他的眼窝。
      热灰一接触到眼球表面的水分,瞬间就发出“滋啦”的灼烧声。
      细小的炭粒嵌进眼睑,高渐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像是被投入火堆的油脂,在高温下痛苦地收缩,然后融化。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御花园的宁静,惊起了树梢栖息的寒鸦。
      他这一声尖叫迫使他吸入了一口炭灰,喉咙里立刻像是吞了烙铁,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胸腔都在颤抖。血泪混合着黑色的灰渣,从眼角汹涌而出,滴落在翠绿的青苔上。

      嬴政站起身,退后半步,避开了飞溅的灰屑。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套依旧精致的茶具,又看了一眼在石凳上痛苦抽搐的高渐离。
      “可惜了这满园的春色。”他淡淡地说。
      他用丝帛擦了擦沾上灰的手指,转身走向远处的灯火。
      卫士们将高渐离打捞起,拖拽着离去。
      花园里很快恢复了宁静,那只翻倒的鎏金行炉还在散发着余热,炉灰中,几点未灭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高渐离那被彻底掐灭的最后的光明。

      几日后,咸阳宫御花园,同样的地方。
      风里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早开的迎春花香。
      案上的鎏金行炉已被撤去,换上了一张崭新的桐木筑。
      高渐离是被两名小宦半架着来的。
      不过旬日未见,他竟瘦得只剩一副嶙峋的骨架,脸上蒙着一层素白的纱,遮住了深陷的眼窝。
      小宦将他按坐在案前的锦垫上,又递来一支打磨好的竹节。
      “奏吧。”
      赢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他斜倚在不远处的盘龙榻上,身前摆着玉案,美酒佳肴,春光映在他年轻而威仪的脸上。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等待着那能让他忘却六国纷争的乐声。
      腕间的束缚被暂时解去,留下一圈青紫的印子。
      “铮——!”
      第一声筑音响起,清润,平和,像春水漫过石板。
      盘龙榻上的嬴政满意地“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笑,“高渐离,你果然没有让寡人失望。”
      他听出了太平盛世,听出了歌舞升平,听出了山河壮丽,听出了四海归一……
      高渐离看不见赢政的脸,看不见满苑的春色。他手腕轻抬,竹节在弦上疾走,素白的眼纱下,那对灰白的眼球似乎在微微颤动。
      然后他看见了,荆轲就站在他身旁。
      他看见荆轲的手按在筑上,与自己的手交叠。竹节起落间,他仿佛感觉到荆轲的指尖跟着筑弦的韵律轻轻敲击,像当年在燕市,两人一筑一剑地唱和。
      “荆卿……”他在心里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
      乐声流转,像古井里的水,从沉厚转而深邃。竹节与弦的碰撞,时而急促如雨点,时而舒缓如流云,每一声都是孤绝的韵律。
      嬴政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太喜欢这种被理解的感觉了。他觉得高渐离终于臣服了,这盲乐师的心里装的已是大秦的江山,是他这个始皇帝的威仪。
      他以为从此只有盲乐师高渐离,再无燕人高渐离。
      他却听不出那每一个音符里面都住着一个荆轲。
      嬴政听得愉悦,就要赐下那张崭新的桐木筑,高渐离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迟缓:“谢陛下隆恩。新筑固然金贵,只是臣这双盲眼,早已认不得新路数,不敢耽误了陛下的雅兴。”
      嬴政正沉浸在春色里,闻言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一把旧物罢了,既然顺手,便用你那把。”
      帝王的心思,从不在一把乐器上。他自信能掌控天下,自然也能掌控一个盲乐师。他不知道,这句随口的允诺,竟亲手将又一把淬了毒的利刃,重新递回了刺客手中。
      风卷起迎春花瓣,打在高渐离的白纱上。
      死寂的春色里,他仿佛又听见了荆轲的声音,仿若在酒肆的喧阗中对他说:“渐离,再来一曲!”
      “好。”高渐离在心里回答。
      “荆卿,我为你终这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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