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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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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宋子城,寻了城中一家酒肆做了酒保,日日守着灶火温酒、添盏送酒。他把布囊收在酒肆一隅的柜底,歇时便取出来,轻抚着布囊坐在阶前,就着晚风说些市井琐碎。
酒肆里的喧嚷、客人间的闲谈、灶上的烟火气,淡淡地裹着这一方布囊,把他对燕地的思念,揉进杯杯浊酒里。纵是身处尘俗烟火,身前是人间百态,身后是故人灵枢,便也觉得余生是这般清闲。
他开始关注民生。将所得的大部分钱财都散给了城中的贫苦百姓和战死的遗孤。他自己则过着极简朴的生活,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
闲暇时,他会去城外散步,有时也会跟孩童一起玩耍,教他们玩六钱,放木鸢,陪他们荡秋千。
孩子们都喜欢他。因为他从不摆大人架子,也因为他会弹很好听的曲子。
他常常弹起古老的歌谣。孩子们三三两两围坐过来,几个脑袋挤作一团,拖着腮,听得格外乖巧。
有一次他弹了首自编的曲子,那调子清越辽远,仿佛有清冽的气流从耳畔轻轻掠过。孩子们个个听的云里雾里。
“先生,这曲子真好听。”一个孩子说,“叫什么名字?”
高渐离想了想,摇头:“没有名字。”
“那给它起个名字吧!”
他轻笑一声,轻轻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就叫它《长风》吧。”
“先生,我只知道风,长风是什么呀?”
“就是能把人带去很远、很远地方的风。”
“先生,长风会带我们回家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想起自己竟从未问过,这些日日围在身边的小家伙,究竟来自何方。
他们或许是卫人,或许是燕人,也可能是失了国的赵人。天下一统,可这些孩子的故乡,却都成了地图上再也找不到的旧名字。
“长风吹到哪儿,哪儿有灯火,有屋檐,有一碗热汤,哪儿就是你们的家。”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他微微颔首,继续弹奏。
琴声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与荆轲把酒言欢的日子。街角的六博,城外的木鸢,酒肆的歌声,易水的送别……
一切都历历在目,却又恍如隔世。
他没有一味消沉,因为他知道,荆轲不希望他那样。
他还要替荆轲看这人间。
只是夜深,万籁俱寂,他偶尔会取出筑,摊开那张《易水歌》旧谱,弹上一曲。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那是他对故国故友的哀悼,对这个时代的无言控诉。
几年里,天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秦国一统六国,秦王政称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曾经的列国子民,如今都成了秦人。
有一天,几个官差模样的人走进酒肆。
“谁是高渐离?”为首的人问。
高渐离从案台后转出身来,见来人,躬身应道,“小人便是。”
那人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的粗使酒保,不由皱眉:“听说你会击筑?”
“略懂一二。”
“那便随我们走吧。陛下听闻你的名声,召你入宫为乐师。”
酒肆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高渐离。
“是,小人就随官人走。”
他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他收拾好行囊,背上筑,走到墙角的旧柜前。柜门关着,上面还贴着封条似的旧符。借着身体的遮挡,他伸手探入柜中,勾住那个藏在叠好的旧衫下的布囊,顺势往背带里一塞,假装调整了一下肩带,这才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的笑。
与日夜共处的酒客们作别后,他走到门口,目光在自己那辆旧牛车的车辕上扫过一眼,他回头转向老板,拱了拱手:“这车留给老板。”他顿了顿,大概是怕老板嫌弃,补充了一句,“是头老黄牛,性子温驯,拉货还是好用的。”
没有回头,也没有迟疑,他跟随几个着官差,踏入了咸阳宫,将一身风雪,都掩在了沉沉宫阙之后。
到咸阳宫那天,侍卫逐一盘查。
“姓名?”
“高渐离。”
“籍贯?”
“燕地。”
“可曾认得刺客荆轲?”
“小人一介乐师,只识弦音不识人。荆轲…只记得是个贩夫走卒。”
侍卫盯着他看了半天,将他的筑反复查验,随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布囊上。
“先生,借过。”侍卫语气恭谨,手却不容分说。
他解下布囊递过去。卫士接过,先掂了掂分量,再撑开袋口往里看,又伸手进去探了探底。
“不过是些炉底的陈灰,筑身容易受潮,带点炭灰擦琴。”高渐离垂着眼,解释道。
卫士没接话,只将布囊还回,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示意放行。
高渐离被领到乐府,与数十名乐师同处一院,住在偏殿的通铺里。
宫内不得妄行,廊下、宫门之间,皆有卫士持戟守视,内外复道相连,却无一处是他能落脚之地。
回乐师居所,无事可做。高渐离和乐师们就常聚在一起对奏。你弹一段琴,我吹一段箫,他击一段筑。有时还玩猜调,一人起头,另一人接。
有个赵国来的老宫人,这时恰来打扫乐师居所。他平日喜欢讲宫外旧事,讲赵国的风土人情,讲他年轻时游历各国的见闻。
“以前我在燕国待过。”这天老宫人说,“燕市热闹,豪侠也多。我见过一个少年,剑舞得好,人也仗义。可惜后来……”
“后来怎么了?”高渐离问。
老宫人叹气,不语,跟众乐师交换眼神,高渐离大概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高先生也是燕人,可曾见过他?”
“我这样的小乐师,哪能结识豪侠。”
这一日,高渐离坐在案前捏泥像。
他想捏出荆轲,但捏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了想,将泥像重新揉成一团,然后重新捏。这次,他捏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有点像山海经里记载的凶兽。
他低低地嗤笑了出声,那笑还在嘴角挂着,眼尾却红了。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风声,章台宫昨夜搜出一个私藏砺石的乐师,当场被拖下去,至今不知下落。
泥像自然没事,不过……
他从枕下取出那个旧布囊,指尖挑开绳结,布囊口撑开,灰末薄薄覆在掌心,再取过那柄筑和一把小凿,在筑腔底板的旧补痕旁,剔出一道细缝,他垂着袖,将那撮骨灰细细揉匀,一点点填进筑底板的夹层,看上去就像修筑时落下的松香灰。
末了,他寻了块旧布,将筑底那处补过的地方轻轻擦了擦,只留一层淡淡的土腥。
他将筑抱回膝上,指尖按在弦上,低语道,“荆卿,这回把你藏好了……”
他的故人,不能藏在泥像里,也不能藏在布囊里。
但筑可以。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过司马门,上御道,直到殿堂之上,被无数卫士反复查验后,最终依然能回到他怀里。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渐离睁着眼,失眠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燕市的长街,想起了易水的寒风。
也想起了嬴政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终结了一个时代,也开启了一个时代。他功过几何,自有后人评说。但对于高渐离来说,他还有一个身份——
他是杀死荆轲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