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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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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他趁小宦送饭不备,从一个老石匠手里换来了这几块废弃的铅锭。石匠看他眼盲,只当他是想给乐器配重。
回到卧室,屋里没有点灯,对他而言,亮与暗本就无甚分别。他抬手,指尖触到鼻梁上的素白纱带,轻轻一扯,那片遮挡丑陋的布料滑落在地。
他一步步挪到床边,摸索着坐下,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那把旧筑,脸深深埋入筑身,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悉的活死人的气息。
他枯瘦的手指熟练地探入筑底的暗格。暗格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一小撮暗褐色的骨灰。
他又将铅块一块块放入,填满了暗格的大半空间。
铅块在上,骨灰在下。
这把筑此刻重得惊人。
“荆卿,”他低声呢喃,像一句梦呓,怕惊扰了沉睡的故人,“我们再去刺一次秦吧。”
“就像当年你站在易水河边,”他的手指终于落下,竹节叩在弦上,发出一声呜咽,“我为你击筑送行那样。”
“今日换一换。”他笑了,笑声里带着泪,“你不用动,我替你走这一趟。”
“你说好不好?”
没有回应。
“说不好我也要去的。”
他的手指在筑底暗格边缘轻轻一扣,关上了暗格。他摸索着,将旧筑小心翼翼地立在床角。
荆轲应该安睡了吧。
高渐离褪了鞋履,径直躺倒在冰冷的床榻上。
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长夜无眠。
“陛下有旨,诏乐师高渐离奏《秦王扫六合》——”
唱喏声落下,高渐离摸索着走到殿中那方红毡上。
在秦宫奏此曲,是无上的荣耀。
可对高渐离而言,这是比剜目更甚的折辱。
“臣,遵旨。”
高渐离的指节叩在筑身,指腹按入弦槽,像是被铜弦生生碾开的沟壑。
那筑声一起,乐便不再是乐。恍若九幽之下黄泉倒卷的寒渊,殿中烛火震得寸寸乱颤,灯芯疯狂吞吐着火焰,在半空拧成了一道道扭曲的焰尾蛇,就要扑出来噬人。十万冤魂横冲直撞,带着厉鬼的尖啸扑向大殿,侍卫们被撞得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高渐离垂着眼,看着血从指缝里一滴滴砸在筑面。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就像易水河边那次。
易水汤汤,寒波千顷。满座衣冠胜雪,燕国的豪杰列坐其次,酒过三巡,竟无一人言语。
筑声先起,一声变徵,满座皆垂泪涕泣。就在那片呜咽的筑声里,荆轲从雪中站起身来。
他接过酒盏,将烈酒一饮而尽,掷杯于地,他昂首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歌声不似凡响,初时低回,而后陡然高亢,压过了奔腾的易水和呼啸的长风。
那一刻,满座的白衣都因他失了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人,一把剑,一腔赴死的孤勇。
嬴政的江山辽阔坚固,确非他一把筑可倾倒,他只是在这死寂的宫殿里,奏响最后一声震古烁今的绝唱。
只为告慰易水河畔的那个亡魂,
荆卿,君去我来,此路同归。
“好!好!”
嬴政拊掌大笑,竟忘了阶下是个下囚,忘了他是荆轲的同党。他推开左右搀扶的宦者,大步走下御座,目光灼灼地盯着高渐离怀中的筑,便伸手要去接:“寡人听过无数乐工演奏,满朝文武皆颂功德,却大都柔靡取媚。独你一介盲乐师,竟能用这弦柱奏出这天下大势!这筑寡人要亲手一弹!”
高渐离眼中杀机陡现,他的双臂如铁钳般锁紧筑身,原本递出的动作骤然反转,将筑身最重的一端死死抵住自己的肩窝,借着嬴□□身的惯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嬴政的胸口狠狠撞去。
琴腔之内,铅块与荆轲的骨灰在剧烈的震荡中相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亡魂在咆哮。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筑身就要撞在嬴政胸前。但嬴政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帝王,危急关头下意识地向后急退躲开了。
巨大的冲力让筑身瞬间崩裂,半腔沉甸甸的铅块从裂开的琴腔中轰然飞出,骨灰也如细沙般漫天扬起。嬴政惊怒交加,偏头躲过,铅块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竟不偏不倚,重重砸在荆轲当年掷匕所中那根铜柱之上,即使隔了数年,当年那道匕首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而那些骨灰,大半洒落在了他的龙袍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像是荆轲的亡魂在声声嘲讽。
“大胆刺客,竟敢行刺寡人!”
嬴政怒喝着,腰间的太阿剑出鞘,硬生生架住了筑身。
“护驾!”于是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高渐离死死按在地上。
筑重重地摔在地上,身子竟没有碎裂,还有几粒灰白色的骨灰死死卡在缝里。
他没有挣扎,抬头看向嬴政
“陛下,”他忽然笑了,“这一击若要取天下,臣自知做不到;但若要为故人问道,臣虽万死不辞。”
嬴政神色微动,太阿剑微微上扬,在高渐离的脖颈划出一条口子,但避开了他的咽喉,“荆轲匹夫,以匕首犯上,身死名裂,有何道可问?”
他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坏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我曾去看过他。乱葬岗上,他的尸身草草掩埋,木牌被人刻上了‘逆贼’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逼向嬴政:“但我知道,那不是陛下的意思。”
“朝堂之上,揣摩上意者多矣。”高渐离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冷硬的嘲讽,“而他们揣度错了,陛下怎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践踏一个对手的尊严。”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知从何而来,长风呼啸而入,将两人一上一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高渐离似乎被这风吹得清醒了几分,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大殿深处那幅巨大的疆域图,
“七国战乱,黎民涂炭……”高渐离的神色复杂,里面有了然,有叹息,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书同文,车同轨,四海归一……这是大势,是苍生之福。”
“于是你想要我臣服,就烧了我的眼睛。”
“你想要燕国臣服,就杀了荆轲。”
“你想要六国都臣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毁天灭地般绝望地控诉,“就毁了他们的宗庙,烧了他们的家园,奴役他们的子民……”
“这就是你的大一统吗?用无数无辜之人的尸首,铺就的万世基业吗?”
嬴□□身,不疾不徐地收起太阿剑,眼睑微微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你可知自平王东迁以来,诸侯割据五百余载,城郭皆毁于战火!韩赵相攻,魏楚交伐,燕齐互侵,每年死于兵祸的黔首何止百万?你若说寡人毁了六国宗庙,可那宗庙之下,到底也埋了多少冤魂?你痛惜荆轲之死,可燕国太子丹召二人刺秦在前,荆轲图穷匕见在后,两国交战,各为其主,寡人杀之,又何错之有?”
“荆轲的义,是小义,是为一君一臣一邦;寡人的义,是大义,是为四海,为万代永昌!”
窗外,长风猎猎,拍打在咸阳宫的宫墙上,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仿佛是六国最后的挽歌。
“拖下去!凌迟处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