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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消息是 ...

  •   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来的。 这半个月他在荆轲的住处并未停留多久便回了自己的小屋,他照旧日日去街角与人下六博,若有闲他只是独坐在小屋里,翻捡着一卷卷旧谱子,日子看着和从前没两样。
      不过他很少再击筑了。
      荆轲刺秦失败,身死咸阳宫。
      使者来报时说得很简略:荆卿图穷匕见,功亏一篑,当场就在殿上被杀了。尸身被秦王抛在乱葬岗,不得允许收殓。
      于是燕国上下天翻地覆,蓟城之内更是人心惶惶。有钱有势的人家拖家带口,将金玉珠玑、绮罗珍玩尽数装车,连夜赶着朝齐、楚逃;平民无车马也无余财,只能徒步逃荒,有的被散兵劫掠,有的沿途遇秦兵被杀;穷苦百姓无计可施,蜷缩在破败的屋舍中,颤栗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而高渐离似乎早做了打算,他事先卖掉了小屋,换了一辆牛车,一些干粮,还有一把剑。
      然后,他上路了。
      择山间野路,往咸阳而去。
      燕秦之间,千里迢迢。高渐离不疾不徐,驱着牛车,沿野路缓缓西行。
      他走过赵国破败的城池,邯郸早已城破人稀;走过魏国荒芜的郊野,战火虽未完全烧到这些地方,但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饿殍遍野,尸骸成山。
      高渐离将身上不多的钱财尽数散给了沿途偶遇的孤儿寡母。他自己则风餐露宿,渴了饮山泉解渴,饿了啃干粮果腹。
      他会想起与荆轲对饮论天下大势,谈列国纷争的日子,而今亲眼见遍这山河破碎,才懂乱世真正的模样。
      他后知后觉明白,荆轲刺的不止秦王一人。
      是这祸乱天下、荼毒生民的乱世。

      入了秦地,驰道平阔通达,驿站整肃有序,境内路不拾遗,盗贼几无踪迹。农人虽面有菜色,却全无流离饥馁之状,更不见饿殍横野。
      高渐离见此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慨然长叹。

      他打听到,荆轲的尸身被秦王下令草草葬于城外乱葬岗。秦王虽因遇刺盛怒难平,却似对这等士为知己者死的义士,有几分惜才的惋惜,留了他全尸。
      等高渐离找到那片乱葬岗,天已是黄昏。
      枯树之上,寒鸦盘旋,声声凄厉。荒野里坟冢错落堆杂着,多是无墓碑的土包。

      那算不得坟,是一抔新翻的黄土,上头随手插着块木牌,写着“逆贼荆轲”四字。想来是朝中臣僚揣度上意所书,非秦王亲命。
      高渐离站在坟前,久久无语。
      然后,他拔出剑,开始挖土。
      土很松,挖起来并不费力。很快,他看到了裹尸的草席。
      他俯身,用力将那枯糙的草席拖出来,扯断捆扎的草绳,将尸布层层解开。
      他已经死去数日,那张脸没了生气,唇瓣翻起焦裂的碎皮,乌紫发黑,嘴角满是已经干涸的血痕,那血已经顺着下颌流进颈间,剑伤横亘颈侧,泛着青黑的瘀色。额角、脸颊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划伤,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生前遭受的折磨。
      而他的右腿正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腿骨似是从皮肉间戳破又陷了回去,露出的脚踝肿得粗大一倍。恨意如同毒藤般疯长,灼灼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高渐离伸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泥土。
      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是何人?”那人喝问,“胆敢盗掘逆贼尸体!”
      高渐离站起身:“我是他朋友。”
      “逆贼哪来的朋友?我看你是同党!”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一闪,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渐离,重重倒在地上。
      高渐离收起剑,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人,他曾在太子丹府上见过,他惯于谄媚逢迎,见了权贵便低眉顺眼,到头来也果然成了背主求荣的叛徒。
      高渐离冷嗤一声,没看那具尸体。
      他重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荆轲的尸体抱起来,放进牛车。
      为了防止尸身腐坏,高渐离抱来满捧冰雪,将雪末细细敷在荆轲的眉目间,又掬雪填了颈侧,冰碴密密压过他的胸口与腹间。
      高渐离忙完这一切,低头发觉自己肩头、发间落满了雪。
      暮色里,两人一身一身的雪,融在漫天纷落的飞花中。

      高渐离扶着荆轲的灵躯回到了燕国,选择了郊野一处背风的丘岗,
      那里青槐和紫竹环生,坡下有几株野菊疏疏地开着。他亲手设案,摆上燕地的黍酒、熏肉,焚上三柱清香,躬身叩首,三拜方罢,他捡来几截枯枝,夹杂着些许干萎的芦花,在身下堆成小小的柴堆。高渐离从怀中摸出火石,点着了那蓬柴花。
      烟焰渐起,扶摇着卷向寒天。
      “荆卿,”他轻声说,“这里没有王土,没有牢笼,只有燕国的长风。你可以安息了。”
      他取出筑,背对着坐下,弹起一首荆轲爱听的燕地小调。
      每一弦都似抚着与故人并肩的旧岁
      焰光渐弱,终成一地灰烬。
      高渐离小心翼翼地将灰白的骨灰一捧捧拢起,盛入厚帛布囊,将囊口细细扎紧,又取绵帛层层缠裹囊身,放回牛车。
      他驾着牛车,带着他,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卫国旧地,卫国现在已经并入秦国,烟火巷陌尽作残垣断壁,斜阳漫过颓墙,荒草间浮着故国的残影。
      去了齐国海滨,咸腥的海风卷着浪涛拍岸,暮时夕阳垂落,潮起潮落,高渐离抱着他坐在礁石上,陪他看了一日的海。
      去了楚国云梦泽,高渐离坐着扁舟,任轻舟随波漂荡,折了一枝最茂的芦苇,轻轻系在布囊上。他就这般陪着故人,看遍云梦泽的水天一色。
      还未回至燕国,亡国之讯已经传来,秦军铁蹄踏破蓟城,太子丹被杀,燕王喜被俘,燕市尽成萧条,酒肆闭户,巷陌无声。
      他终究是回不去了。
      除了亡国之痛,高渐离心底还翻涌着悔意,竟没能将故人送回燕国,让他魂归故土。
      可既已至此,他想,此后天涯路远,他的行迹,便是故人的归途;他的余生,便是故人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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