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高】长风不度》落昭羲

3、第 3 章 天亮时

　　天亮时，歌声停了。 东方即晓，鱼肚白透着死灰般的惨色，像极了濒死之人最后吐出的一口气。
　　易水边早已黑压压一片人。是太子丹，还有燕国的千名门客。
　　全是白衣。
　　全是白冠。
　　祭天的礼服，雪色的征袍。
　　他们要在这里，为燕国的不世之神，行一场千古无二的大典。
　　高渐离站在人群外，抱着筑，看着荆轲与众人一一告别。
　　最后，荆轲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高渐离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那片燃烧着圣火的眸子里，他看到了燕国的未来，看到了秦宫的刀光剑影，看到了自己即将被焚烧的命运。
　　荆轲笑了：“不为我击筑一曲送行吗？”
　　高渐离的手指按在弦上，指尖皮肉被寸寸绞碎，混着碎骨的血雾喷涌而出，那冰冷的铜弦染成了赤红。
　　风不再是风，似九天之上星汉悬流的怒涛，三千门客的衣袂被扯得猎猎作响，如同招魂幡般狂舞，有人七窍流金，有人天花欲坠。
　　“铮——！”
　　第一声筑音乘风而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
　　高渐离越弹越快，筑声也愈发凄厉悲壮。
　　荆轲按剑昂首，和着筑声长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裂帛般撞入长风，掠过高垣，直上寥廓长天，朝着那遥遥万里的秦关浩浩荡荡扑去。
　　荆轲大笑，转身登车，再不回头。
　　车马远去，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易水萧寒，壮士已远。
　　而他，还要留在这人间。

　　日头斜斜西沉，他起身往燕都走，没回家，而是去了荆轲的旧宅。门扉虚掩着，案上留着半盏冷茶，几卷兵法。
　　他将筑轻搁在案角，寻了布巾蘸些井水，细细拭过榻边，便坐下来。点上一盏青灯，灯影疏疏，满室清寂，他信手拨出几缕音子，低低的，沉沉的。
　　夜渐深了，寒雨敲窗，凉风从窗缝钻进来。他拢紧衣衫，又取过荆轲的外衫披在身上。许是念起易水的光景，他抬手拿过墨锭，就着青灯研磨，拈起竹聿蘸饱墨汁，凭忆将曲谱一笔一划细细书于素帛。书罢轻轻折好，将妥帖塞进筑匣深处。
　　而后便卧在荆轲的榻上，听着檐角淅淅沥沥，拥着一身故人的气息，酣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