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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墟中的手 沈离站在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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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皇城的。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那道熟悉的城门前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城门大敞着,像是被人从里面撞开的。门板歪斜着挂在门轴上,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有妖兵的,有守军的,有普通百姓的。血把城墙根下那片土地浸成了黑色,踩上去黏腻湿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穿过城门洞,走进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街上的景象比城门口更惨烈。
店铺的门板被砸烂,货物散落一地。有几间铺子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兵甲,有的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着什么。
沈离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三个时辰前,她刚从这里走出去,三个时辰后,她回来了,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娘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离转过头,看见翠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浑身都是灰,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娘娘,您怎么回来了?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翠儿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您受伤了没有?那个、那个抓您去的人,他没对您怎么样吧?”
沈离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说,“他放我回来的。”
翠儿愣住了。
“放您回来?他为什么放您回来?”
沈离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来告诉她,说陛下让她回去。她问他为什么,那人没回答。她问他谢珩去哪儿了,那人也没回答。她只是被送上一辆马车,一路送回了皇城。
马车停在城门外,赶车的人说:“到了。”
她下车,他就走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莫名其妙。
“娘娘,您别站在这儿了!”翠儿拉着她往旁边走,“这儿太危险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打起来!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萧景琰呢?”沈离忽然问。
翠儿愣了一下。
“陛下?陛下他还在那边。”她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奴婢听说,城破的时候,陛下一直跪在那里,跪到现在,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沈离沉默了一瞬。
“带我去。”
翠儿吓了一跳。
“娘娘,您去那儿干什么?那边全是妖兵!陛下跪的地方,就是那个抓您来的人站着的地方!您去了,万一他又把您抓走。”
“带我去。”
沈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翠儿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已经决定了。
“好、好吧。”翠儿结结巴巴地说,“奴婢带您去。”
两个人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城中心走。
越往里面走,景象越惨烈。
皇宫的大门被撞开了,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印满了脚印。门口的石狮子被砍掉了一只耳朵,歪歪斜斜地倒在台阶下面。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有太监的,有宫女的,有侍卫的。血从台阶上流下来,流成一条细细的小溪。
沈离踩过那些血,一步一步往里走。
穿过前殿,穿过广场,穿过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宫道。
然后她看见了萧景琰,他跪在那里。
跪在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跪在那片被血染红的汉白玉地砖上。
他的龙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灰烬和血迹。他的冕旒歪斜着,几乎要从头上掉下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泞,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就那样跪着,跪在废墟之中,跪在一片狼藉里。
他的周围站满了妖兵。那些黑衣甲士手持刀剑,冷冷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动手。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沈离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这个人是她的夫君名义上的。
三年前,她被一顶小轿抬进皇宫,他来都没来。新婚之夜,她一个人在洞房里坐到天亮,等到的是太监传的一句话:陛下今夜不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被扔进了冷宫。
三年,整整三年,他没有踏进冷宫一步。她被人羞辱、被人折磨、被人差点用毒酒毒死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哪里。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跪在这片废墟里,跪在一群妖兵面前,为了什么?难道为了她?
沈离慢慢走过去。
妖兵们看见她,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拦她,没有人问她,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就那样穿过那些黑衣甲士,一步一步走到萧景琰面前。
萧景琰抬起头,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怎么回来了?”
沈离低头看着他。
“是他放我回来的。”
萧景琰愣了一下。
“放你回来?他为什么放你回来?”
沈离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你起来。”她说。
萧景琰摇了摇头。
“不起来。”
沈离皱眉。
“那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求你。”他说,“我求他别伤你。”
沈离沉默了一瞬。
“他答应了吗?”
萧景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一直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就走了。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就那么走了。”
沈离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景琰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角。
“对不起。”他说,声音发颤,“对不起这三年,我对不起你!”
沈离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一步一步踏在废墟上。
沈离抬起头,她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披着黑色大氅,从废墟深处走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妖兵,每一个都浑身浴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可他却干干净净的,除了脸上沾着的一点血迹,浑身上下不见一丝狼狈。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萧景琰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
萧景琰也看见了他。
他松开了手,可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沈离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萧景琰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离,沈离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呼呼地吹着,吹起她的衣袂,吹起他的发丝,吹起满地的灰烬和残烟。
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了。
“过来。”
两个字,很轻,却像是有千钧重,沈离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复杂。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脚动了。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妖兵,走过那些散落的尸体,走过那一片被血染红的废墟。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他向她伸出手。
“我是来娶你的。”他说。
沈离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像是在说一句等了很久很久的话。
“你说什么?”
“我是来娶你的。”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沈离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娶她?他说娶她?
他是谁?他凭什么娶她?他知不知道她已经嫁过人了?他知不知道她是仙门弃妃,是被人扔进冷宫三年的废人?他知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她面前,擦去她眼泪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陌生,没有距离,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茫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那枚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护心鳞。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里却有光一闪而过。
“你会知道的。”他说。
又是这句话,沈离忽然有些恼了。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她说,“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娶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被他打断了。
“疼吗?”
沈离愣住了。
“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心口,那里是她那道旧伤的位置。
“这里,”他说,“疼吗?”
沈离看着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疼吗?
每逢月圆就疼,疼了一百年,虽然她不记得这一百年是怎么疼过来的,可那道伤还在,还在提醒着她,有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她心口有伤?他怎么知道那里会疼?他看着她惊愕的眼睛,没有解释,他只是收回手,又说了两个字。
“走吧。”
走?
走去哪儿?
沈离想问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阳光从废墟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抹温柔。
“谢珩。”他说,“我叫谢珩。”
谢珩。
沈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谢珩,一个陌生的名字。
可她念出来的时候,心口那道旧伤忽然不疼了。
就好像这个名字,天生就该被她念。
“谢珩。”她又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你好,我叫沈离。”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知道。”他说。
沈离愣了一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所以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又一次伸向她。
“跟我走。”他说,“我告诉你。”
沈离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她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凉,却在握住她的那一刻,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废墟,走过尸体,走过跪在地上的萧景琰。
萧景琰跪在那里,看着他们手牵着手从自己面前走过。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你起来吧。”她说,“别跪了。”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全是泪。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从磨盘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沈离沉默了一瞬。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你不爱我,不是你的错。”
说完,她转身,跟着谢珩走了。
萧景琰跪在那里,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终于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沈离没有回头,她只是跟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穿过废墟,穿过宫门,穿过那条满是尸体的街道。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忽然发现,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阳光下走路。
冷宫里常年见不到阳光。那里阴暗、潮湿、发霉,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黑暗。
可此刻站在阳光下,她才知道,她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只是忘了阳光是什么样子。
“冷吗?”谢珩忽然问。
沈离摇了摇头。
“不冷。”
他看了她一眼,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大氅很暖,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沈离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穿着。”他说,“你手凉。”
沈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凉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一点都不凉。
“你?”她开口,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门,走出皇城,走向那片绵延不绝的妖兵营帐。
沈离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儿呢?”她问,“那个小宫女?”
“已经送过去了。”他说,“在你的帐篷里等着。”
沈离愣住了,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跟我回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沈离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会回来找翠儿,知道她会跟他走,知道她心口有伤,知道她冷,知道她怕什么,需要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
“谢珩。”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认识。”他说。
沈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沈离整个人愣住了,未过门的妻子?她怎么可能是他的未过门的妻子?
她是仙门弃妃,是玉虚宫掌门之女,是从小在仙门长大的。她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妖族的帝王?怎么可能是他的未婚妻?
除非那段被抹去的记忆里,藏着这件事,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站在雷火中的人。
那个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的人。
那张脸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谢珩,看着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看着自己时的眼神,梦里那个人,就是他。
“是你。”她喃喃道,“原来梦里的人是你。”
谢珩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渐渐涌起的泪光,忽然伸出手,轻轻盖住她的眼睛。
“别哭。”他说,“我来了。”
沈离站在那里,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知道,跟着他,是对的。
“走吧。”她轻声说。
他松开手,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下,披着他的大氅,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我来看看你,怕你忘了我的样子。”
他没有忘,一百年了,他一天都没有忘,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谢珩。”她又开口。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以前的事?”
他沉默了一瞬。
“好。”
“现在能说吗?”
“你想听什么?”
沈离想了想。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偷溜出仙门,跑到妖界来看热闹。正好撞上我渡劫,差点被雷劈死。我把你护在身后,帮你挡了一道雷。你倒好,第二天又跑来,说欠我一条命,要还。”
沈离愣住了。
她?溜出仙门?跑到妖界?还差点被雷劈?这是她会做的事吗?可不知为什么,她听着听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你经常来。每次都说要还我命,每次都不还。今天带一壶酒,明天带一块糕,后天带一本闲书。说是来还债,其实是来蹭吃蹭喝。”
沈离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才不信。”
他侧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你以前笑起来,也是这样。”
沈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起他们的衣袂。
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好,跟着他,真好。
远处,玄冥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两道缓缓走来的身影。
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谢珩脸上那抹百年不见的笑容,他忽然老泪纵横。
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他终于又看见陛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