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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妖界 初入妖界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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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很久。
沈离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过几次,起初还能看见人间的山川城镇,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山是青紫色的,云雾是淡金色的,天空中偶尔掠过一些巨大的飞鸟,羽翼绚丽得不像真实的存在。有一次她甚至看见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倒挂在天际,河水无声地流淌,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赶车的人没有回答,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翠儿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偶尔还会发出轻轻的鼾声。这孩子累坏了。从冷宫被救出来,又跟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天一夜,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沈离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可她没有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谢珩?他说他叫谢珩,他说她是他的未过门的妻子,他说他们以前认识,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像一扇上了锁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任凭她怎么敲都敲不开。她只记得梦里那个人,记得他站在雷火中的样子,记得他看自己的眼神。
那张脸,和谢珩一模一样,所以那是真的吗?
他们真的认识?真的相爱过?真的有过婚约?
那她为什么又会嫁入皇家?为什么会被废灵根?为什么会被抹去记忆?
她想问清楚,可他没有给她机会。他只是把她送上车,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只对她说了那句话:我是来娶你的。
还有一句:跟我走,我告诉你。
她跟他走了,可他还什么都没告诉她,马车忽然震了一下,停了下来。
沈离睁开眼睛,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车帘被人掀开,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
“娘娘,到了。”
娘娘,她已经是第三次被人这样称呼了。
第一次是在皇宫,那些太监宫女喊她娘娘,语气里带着嘲讽和轻蔑。第二次是在妖兵大营,那些妖兵喊她娘娘,语气里只有恭敬和疏离。
现在,又是娘娘,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笑,她是谁的娘娘?萧景琰的?还是谢珩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离叫醒翠儿,两个人下了马车,然后她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天空是淡青色的,像最上等的青瓷,却又透着淡淡的金边。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通体漆黑,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是用整块墨玉雕成的。宫殿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楼阁,每一座都精致得像画里才有的东西。
更远的地方,群山起伏,山顶覆盖着银白色的东西那不是雪,因为那些山在发光,柔和的光芒像是月光凝结成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让人心神安宁。
“这里是哪儿?”翠儿结结巴巴地问。
“妖界。”沈离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
妖界?
那个在人间传说中恐怖至极的地方,那个被仙门视作死敌的地方,那个她从小就被教导要憎恨、要提防、要诛杀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美。
“娘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离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跑过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扎着两个小髻,圆圆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她跑到沈离面前,喘着气,却还是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奴婢小九,奉陛下之命,来伺候娘娘!”
沈离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这孩子,明明是想笑的,却拼命憋着,憋得脸都红了。
“起来吧。”她说。
小九直起身,终于憋不住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像妖界的天空一样,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跟着高兴。
“娘娘,您真好看!”小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听见。
翠儿在旁边笑出声来,沈离也笑了。
“走吧。”她说,“带我们进去。”
小九领着她们往宫殿走去,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娘娘您看,那是飞云阁,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云雾会从阁楼下飘过,站在上面像踩在云上一样!”
“那边那边,那是琉璃池,池子里养着一种鱼,晚上会发光,可好看了!”
“还有那座山,叫望乡山,山顶上能看到人间呢!不过只有陛下能上去,我们这些小妖是不敢去的!”
沈离听着她叽叽喳喳,忽然觉得,这妖界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阴森恐怖,没有妖气冲天,没有那些传说中的血腥和残忍。
只有美。
还有这个小姑娘,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九。”她忽然开口。
“嗯?”小九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什么妖?”
小九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奴婢是九尾狐。”她小声说,“不过奴婢修为低,才长出一条尾巴,还不太会用。”
沈离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妖都像你这样吗?”
小九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沈离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我是说,你们难道就不恨人类吗?”
小九沉默了。
她低下头,走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以前恨的。”
“以前?”
“嗯。”小九点点头,“一百年前仙妖大战,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妖。奴婢的爹娘,就是在那时候没的。”
沈离心里一紧,一百年前,又是那一百年。
“那现在呢?”她问。
小九抬起头,看着她,又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
“现在不恨了。陛下说过,恨解决不了问题。陛下说,他要把妖界变成一个不再需要恨的地方。”
沈离愣住了,谢珩?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清冷寡言、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会说这样的话?
“陛下他!”她斟酌着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
“陛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说,语气里满是崇拜,“不不不,是这世上最好的妖!他对我们可好了!谁家有困难,他都会帮忙,谁受了委屈,他都会出头,他还建了好多学堂,让小妖们都能读书识字。”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恨不得把谢珩的所有好处都数一遍。
沈离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复杂,最好的人?可他对她呢?他来接她,是因为什么?
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因为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还是像那些妖兵议论的那样,是为了取她的心炼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娘娘?”小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奴婢话太多了,您别介意。”
“没有。”沈离摇摇头,“你继续说。”
小九眨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实奴婢也不知道太多。奴婢修为低,平时也见不到陛下几次。不过有一次,奴婢远远看见过陛下一个人坐在望乡山上,看着人间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夜。”
沈离的心微微一动。
“看人间?”
“嗯。”小九点点头,“好多人都看见过。陛下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看就是很久很久。玄冥大人说,陛下是在等人。”
等人,等谁?难道是等她吗?沈离没有问出口,可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些。
她们走进宫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很精致。几株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这是陛下给娘娘安排的住处。”小九说,“娘娘您看还满意吗?要是不满意,奴婢去跟陛下说,再换一处!”
“不用。”沈离打断她,“这里很好。”
她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
小九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离看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
小九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娘娘,您真的不记得陛下啦?”
沈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九眨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因为陛下看您的眼神呀。那眼神,就跟看什么宝贝似的。要是您记得他,他肯定不会是那种眼神。”
沈离沉默了,看什么宝贝似的,他看她的时候,是那种眼神吗?
她想起那两次,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第一次是在废墟里,他向她伸手,第二次是在妖兵大营,他擦去她的眼泪。
两次,他的眼神都一样,像是在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小九。”她忽然问,“你知道以前的事吗?”
小九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奴婢才活了一百多岁,那时候还没出生呢。不过玄冥大人肯定知道,他活了好几千年了!”
沈离点点头,没再问,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带着一丝清甜,入喉之后,唇齿留香。
“这茶真好。”她说。
小九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准备的!说是娘娘您以前最爱喝的茶!”
沈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以前最爱喝的茶?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看着那淡金色的液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爱喝什么茶,知道她心口有伤,知道她怕冷,知道她需要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默默地准备好一切,然后站在那里,等着她。
等着她自己想起来。
“小九。”她轻声说,“你能跟我说说妖界的事吗?”
小九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说妖界的四季,说妖界的节日,说妖界的风俗习惯,说那些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奇闻异事。
沈离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翠儿在旁边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小九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杯茶,又继续说。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妖界有一条河,叫忘川,据说喝了河里的水,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
沈离的心猛地一跳,忘川,忘记前世的一切,她已经忘记过一次了。
“那条河在哪儿?”她问。
小九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那条河很神秘的,不是谁都能找到。玄冥大人说,只有心中有执念的人,才能看见忘川。”
心中有执念的人,沈离沉默了,她有执念吗?有的,她想记起来。
想知道那一百年里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她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他。
可她又害怕。
害怕想起来之后,发现那些记忆太痛,痛到她承受不住。
“娘娘?”小九的声音响起,“您怎么了?”
沈离摇摇头。
“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看着远处的群山。
太阳落山了,天空变成深紫色,那些山上的银白色光芒更加明显,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山顶。
“小九。”
“嗯?”
“陛下他现在在哪儿?”
小九眨眨眼睛。
“陛下应该在玄冥殿吧。他平时都在那里处理政务。”
沈离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也许只是想见见他,也许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可她不会去找他,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翠儿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娘,您累了吧?要不先歇着?”
沈离点点头,她转身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小九和翠儿退出去,轻轻关上门,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离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群山。
她忽然想起那枚护心鳞,她伸手去摸袖中,却摸了个空,鳞片呢?
她猛地站起来,在袖子里翻找,在身上四处摸索。
没有,哪儿都没有,她愣住了,护心鳞丢了?什么时候丢的?她努力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落在马车上了?还是掉在路上了?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废墟里,谢珩向她伸手的时候,她好像把那枚鳞片握在手心里。
后来他牵着她走,她就把手放进他掌心,鳞片去哪儿了?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她唯一的东西,唯一陪伴了她三年的东西,唯一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乎她的东西,丢了,就这么丢了。
她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没有抬头,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放在她头顶。
“别怕。”
是他的声音,沈离猛地抬起头,谢珩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伸到她面前,慢慢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枚护心鳞。
“你落在我那儿了。”他说。
沈离看着那枚鳞片,看着它在他掌心泛着柔和的光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伸出手,想接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他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睡不着?”他问。
沈离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说睡得着还是睡不着,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听故事吗?”
沈离愣住了,故事?什么故事?
他没有等她回答,就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床沿,看着窗外的夜色。
“很久以前,”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有一个小姑娘,胆子特别大。别人听说妖界都吓得发抖,她倒好,自己偷偷溜进来,说要见识见识。”
沈离听着,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妖帝渡劫。天上雷火滚滚,她吓得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妖帝把她护在身后,帮她挡了一道雷。她吓坏了,第二天又跑回来,说自己欠他一条命,要还。”
沈离忍不住问:“她怎么还?”
谢珩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会还。每次都说要还,每次都不还。今天带一壶酒,明天带一块糕,后天带一本闲书。说是来还债,其实是来蹭吃蹭喝。”
沈离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
他说的那个小姑娘是她?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在说我?”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继续讲。
“后来她经常来。来得多了,妖帝就习惯了。习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她没心没肺的笑,习惯她每次离开时说‘我明天还来’。”
“再后来,有一天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来。”
“妖帝去找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她。她被人关起来了,说她私通妖界,要受罚。妖帝想救她,可她说!”
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你别来。我自己会出去。等我出去了,我就来找你。”
沈离听着,心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出来了吗?”她问。
谢珩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出来了。可她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剑。”
沈离的心猛地一沉,剑,刺他的那把剑。
“她没有刺下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她刺不下去。她说,我做不到。我说,那就别刺。可她父亲在后面看着,她不刺,她父亲就会亲自动手。”
“所以那一剑,她刺了。”
“偏了三寸。”
“留我一命。”
沈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记忆她没有,可听着他说,她心口那道伤却越来越痛,痛得像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后来呢?”她问,声音沙哑。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温柔。
“后来我活下来了。她不见了。我等了她一百年。”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沈离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她伸手一摸,是泪,她在哭,她又哭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忽然伸手,轻轻擦去。
“别哭。”他说,“我等到你了。”
沈离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温柔得不真实的脸,忽然有一种冲动。
她想抱抱他,可她不敢,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护心鳞放回她掌心,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想哭。
“谢珩。”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记起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会想起来的。”他说,“不急。”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任由她靠着。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的群山静静地发着光,屋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握护心鳞的手。
他忽然轻轻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