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生花》唐馨燕云

5、踏破 皇城破，萧

　　沈离被带进了妖兵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一座临时搭建的行宫。黑色的帐幔层层叠叠，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燃着暖炉，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她被人引进最大的一顶帐篷，有人送来热汤和干净的衣服，还有人低声问她要不要先歇息。
　　她一概没有理会，她只是坐在帐中，等着，等那个人来，可他一直没有来。
　　外面隐约传来嘈杂声战马的嘶鸣，兵器的碰撞，人的呼喊。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知道那是什么。破城，攻城，她刚从那座城里走出来，那座困了她三年的皇城，此刻正在被他的军队践踏。
　　她应该害怕的，应该担心的，应该坐立不安的。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那枚被他塞回来的鳞片，他擦去她眼泪的时候，把它放回了她掌心，什么都没有说。
　　她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在烛光下流转的光华，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她认识他，她早就认识他了，只是她忘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抬起头，听见有人在喊：“陛下回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帐帘被人掀开，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披着黑色大氅，满身都是风尘和寒意。他的脸上沾着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格外黑，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给她换个帐篷。”他对身边的人说，“这里太吵。”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沈离站起来。
　　“等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离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被烛光拉长的影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叫住他，只是想让他别走，只是想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来救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抬脚又要走。
　　“你受伤了吗？”
　　她终于问出口，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你脸上？”
　　“别人的血。”
　　沈离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雕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问我去哪儿了？”
　　沈离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瞬。
　　“破城。”
　　沈离的心猛地一沉。
　　破城。
　　他在破城，那座困了她三年的皇城，此刻正在被他踏破。
　　她应该说什么？应该求他放过那些人？应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后呢？”她问。
　　他没有回答。
　　沈离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死了？”
　　他依旧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离忽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太后恨了她三年，折磨了她三年，恨不得她死。可此刻听说她死了，她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萧景琰呢？”她又问。
　　他这次终于开口了。
　　“活着。”
　　沈离愣了一下。
　　活着？
　　“他跪在地上求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求我别伤你。”
　　沈离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景琰。
　　那个三年不闻不问的男人，那个把她扔进冷宫任人践踏的男人，那个刚才亲自来冷宫押她出去送死的男人。
　　他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别伤她，为什么？他明明不爱她，他明明不在乎她，他明明巴不得她死，好让这座城得救，可他却跪下来求他，求他别伤她。
　　沈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为萧景琰。是为她自己。
　　三年冷宫，她以为这世上早就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死活。可今天，有两个人让她知道，她错了。
　　一个是他这个陌生的男人，踏破皇城来接她。
　　一个是萧景琰那个懦弱的皇帝，跪在地上求人别伤她。
　　“是你杀了他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你被抛弃之后，还愿意为你跪下的人。”
　　沈离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轮廓，忽然觉得心口那道旧伤又开始痛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处境，知道她在冷宫里的三年，知道萧景琰从来没有爱过她，也知道萧景琰刚才跪下来求他。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说。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你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沈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次很重要的机会。
　　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机会，也不知道该怎样抓住它。
　　帐外，夜风呼啸，谢珩站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玄冥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他低声说，“太后死了。萧景琰还跪在废墟里，不肯起来。”
　　谢珩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喊，让您把沈离还给他。他说他错了，说他这三年不该那样对她，说他愿意用皇位换她回来。”玄冥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他好像真的动心了。”
　　谢珩依旧没有说话。
　　玄冥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复杂。
　　“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不处置。”
　　玄冥愣了一下。
　　“不处置？可他…”
　　“他护不了她。”谢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她嫁入皇家那天起，他就护不了她。如今他跪着求我，不过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玄冥沉默了，谢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破城的时候，他没有亲自动手杀人，可血还是溅到了他身上。
　　他想起方才站在废墟里，萧景琰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个年轻的帝王，浑身是血，冕旒歪斜，龙袍上沾满了泥泞和血迹。他就那样跪着，跪在所有跪着的人最前面，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求你别伤她。”他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江山给你，命给你，只求你别伤她。”
　　他当时看着萧景琰，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问：你早干什么去了？
　　她被困冷宫三年，你在哪里？她被太后羞辱折磨，你在哪里？她被仙门当作弃子，你又在哪里？
　　现在她走了，你来求我了？可他没有问，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百年前，他也曾这样跪着。
　　跪在雷火之中，跪在她面前，看着那把剑刺进自己的心口。
　　那时候，他也没有护住她，如今他有什么资格问萧景琰？
　　“陛下。”玄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安置好了吗？”
　　谢珩沉默了一瞬。
　　“嗯。”
　　“她问您什么了吗？”
　　“问了。”
　　“问什么？”
　　“问我是谁。”
　　玄冥看着他：“您怎么回答的？”
　　谢珩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又看着那轮残月，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玄冥，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玄冥沉默了，他知道谢珩问的是什么。
　　想起一百年前的事。想起他们之间的婚约。想起她曾经有多爱他。
　　可他也知道，那记忆是被沈清玄亲手抹去的，抹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想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也许想不起来也好。”
　　谢珩转头看着他。
　　“想不起来，她就不会记得那一剑。想不起来，她就不会愧疚。想不起来，她就可以重新开始。”玄冥的声音很轻，“您不是一直想让她好好活着吗？”
　　谢珩没有说话，玄冥说的是对的。
　　她忘了，才能好好活着。她忘了，才能没有负担。她忘了，才能重新开始。
　　可他呢？他忘不了。
　　他只能一个人记着，一个人痛着，一个人守着那一百年前的记忆，看着她茫然无知的眼睛。
　　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报应。
　　“下去吧。”他说。
　　玄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下。
　　谢珩一个人在夜色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转身，走回那顶帐篷。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她睡着了。
　　她靠在毡毯上，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的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紧紧的。
　　他走过去，低头看，是她那枚护心鳞，他给她的护心鳞，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沉睡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一百年，在梦里，在回忆里，在每一个月圆之夜痛彻心扉的时候。可那都是虚的。
　　现在，她终于真的在他面前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手刚刚沾过血，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紧攥着护心鳞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睡着，在他身边。
　　那时候她还是他的未婚妻，还是那个偷偷溜出仙门来见他的小姑娘。她总是这样，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她，一看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一辈子，后来他才知道，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一个人等，等不到头。
　　他在她身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光大亮，久到帐外传来士兵走动的声响。
　　她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离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温柔，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你！”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一直在这儿？”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脚步，沈离看着他，看着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你昨晚破城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他没有回头。
　　“什么女人？”
　　“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叫翠儿。”沈离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对我很好。这三年，只有她对我好。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杀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沈离愣了一下，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问翠儿是谁，会问这三年在冷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个好字，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沈离坐在那里，看着晃动的帐帘，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想不明白，可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帐外，谢珩站在那里，看着初升的太阳。
　　玄冥走过来，低声说：“陛下，那个小宫女找到了。躲在冷宫的地窖里，吓坏了，但没受伤。”
　　谢珩点了点头。
　　“把她带过来。”
　　玄冥犹豫了一下：“您要让她伺候？”
　　“她伺候了她三年。”谢珩说，“该赏。”
　　玄冥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躬身退下。
　　谢珩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看着阳光洒满整座妖兵大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百年前，她第一次溜出仙门来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跑得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说：“我来看看你，怕你忘了我的样子。”
　　他当时笑她傻，现在他才知道，傻的是他自己，她忘了他，不过一百年，他记着她，却要记一辈子，可他不后悔，就算再来一百年，一千年，他还是会来踏破这座皇城，来接她回家。
　　帐内，沈离把护心鳞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热。
　　她忽然发现，从昨晚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想过要逃。
　　她被困了三年，做梦都想离开那座冷宫。可现在有人来接她了，她反而不想走了。
　　不是不想走，是想跟着他走，这个陌生的、不知道名字的、踏破皇城来接她的男人。
　　她想知道他是谁，想知道他为什么来，想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外面传来脚步声，帐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娘娘！”
　　沈离愣住了，翠儿满脸是泪，扑过来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娘娘，吓死奴婢了！他们突然冲进来，把奴婢抓走，奴婢还以为要死了！结果他们又把奴婢放了，还送奴婢来见您！娘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沈离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她说，“没事了。”
　　翠儿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那个抓咱们来的人，是谁啊？”
　　沈离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说，“可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护心鳞。
　　“可他一定是我认识的人。”
　　“是吗？”翠儿眨眨眼睛，“那他对您真好。”
　　沈离没有说话，是啊，真好，好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好得她开始害怕，害怕这一切是一场梦，害怕醒来之后还在冷宫里，害怕这个人只是她幻想出来的救赎。
　　可他不是，他真的来了，踏破皇城，来接她，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他说：“我来接你了。”
　　不是在废墟里说的那句，是更早的时候，在梦里，在百年前，在她刺他那一剑之后。
　　他说：“我替你活着。”
　　她闭上眼睛，把那枚护心鳞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要来，不管你以后会怎么对我，这一次，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