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皇城外 攻破皇城, ...
-
贞元三年的冬天,冷得邪性,皇城已经被围了三天三夜。
城楼上,守军的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照出一张张疲惫到麻木的脸。城墙根下,堆满了箭矢和滚木,还有来不及清理的尸体,昨晚妖兵又发动了一次夜袭,死了三百多人,只换回来一个时辰的喘息。
萧景琰站在城楼上,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寻常的玄色大氅,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沾着灰烬和血迹。此刻他站在城墙垛口后面,看着城外绵延不绝的妖兵营帐,看着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黑色旗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陛下。”贴身太监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您都站了一夜了,回去歇歇吧,这里有将军们守着。”
萧景琰没有动。
“报信的人回来了吗?”
李福全的脸色一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城外的风。
“说。”
李福全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陛下,派出去的七批人,全都没回来。最后一批是今儿个凌晨出去的,刚刚发现被挂在城外那棵歪脖子树上,身首异处啊陛下!”
萧景琰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刺进掌心。
七批人。
整整七批人,全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死士,轻功最好的,脑子最灵的,最有可能突破重围的。他让他们去求援不是求别的援军,是求仙门。
玉虚宫,仙门之首,他那位名义上的岳父大人。
“陛下。”李福全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要不咱们降了吧?妖兵围了三天都没攻城,说不定就是在等咱们投降呢?只要陛下愿意,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萧景琰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可以献城?可以把她交出去?可以跪在地上求他们饶我一命?”
李福全不敢说话了。
萧景琰转过身,又看向城外。
城外的妖兵营帐里,灯火通明,炊烟袅袅。他们不着急,他们有吃有喝,有源源不断的补给。而城里呢?
三天。
仅仅三天,粮仓就见了底。老百姓已经开始杀马、杀狗、杀老鼠。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天,就会开始易子而食。
而仙门至今没有一兵一卒。
“陛下!”一个守城士兵突然惊呼,“您看!”
萧景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城外,一骑快马正从远处疾驰而来。那马浑身雪白,跑得飞快,马蹄踏起一路烟尘。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是仙门的人!”有人喊起来。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着那匹白马,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手心攥出了汗。
白马奔到城下,马上的人勒住缰绳,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仙门弟子特有的清高之气。他仰头看着城楼上的萧景琰,拱了拱手。
“玉虚宫大弟子谢长清,奉师命前来。”
萧景琰几乎是扑到城墙垛口上的:“仙门来援了多少人马?现在何处?”
谢长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景琰,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萧景琰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谢公子?”他的声音发颤,“你说话啊。”
谢长清终于开口。
“陛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家师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谢长清沉默了一瞬。
他说:“这颗棋子,仙门弃了。”
萧景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那里。
城楼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弃了!”他喃喃重复,“弃了!”
谢长清在马上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可他还是继续说完了该说的话。
“仙门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援。从三年前她把沈离嫁入皇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玉虚宫的人了。她的生死,与仙门无关。皇城的存亡,与仙门无关。陛下的死活,也与仙门无关。”
萧景琰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
“与她无关?那是我替你们背的黑锅!那是你们仙门的叛徒,你们自己清理门户不干净,扔到我这儿来,现在出事了,你们说弃就弃?”
谢长清没有说话。
萧景琰一拳砸在城墙垛口上,拳头破了皮,血流出来,可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沈清玄呢?他自己怎么不来?让他来见我!我要当面问他。”
“家师不会来的。”谢长清打断他,“陛下,您心里清楚,从始至终,沈离就是一颗棋子。仙门需要处置她,又不能亲手杀她,于是把她嫁入皇家,借你们的手囚禁她、羞辱她。如今妖兵围城,要的不过是她一个人。陛下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萧景琰愣住了,他知道谢长清是什么意思,交出沈离。
把那个在冷宫里关了三年、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女人交出去。用她一个人的命,换整座皇城几十万人的命。
多划算的买卖,多聪明的选择。
萧景琰站在那里,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的拳头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城墙的石砖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谢长清在马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拱了拱手。
“言尽于此。陛下自己决断吧。”
他一勒缰绳,白马掉头,疾驰而去。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萧景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血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嘴唇。
没有人敢说话,过了很久,很久,萧景琰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磨盘里挤出来的。
“去冷宫。”
冷宫里,沈离正在缝衣裳。
外面围城三天,冷宫里反而比平时更安静。太监宫女们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翠儿一个人还在。此刻翠儿正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点存粮翻出来半袋小米,两颗白菜,还有一小块腊肉。
“娘娘,今晚给您做顿好的!”翠儿扬声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欢快些,“小米粥配腊肉,可香了!”
沈离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手里的针线走得很慢,很稳。她在缝一件男人的衣裳不是她自己穿的,也不是给萧景琰缝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缝这件衣裳,只是那天在箱底翻出这块布,忽然就想缝点什么。
缝着缝着,就缝成了一男子的式样。
翠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愣了一下。
“娘娘,您这是给谁缝的呀?”
沈离的手微微一顿,给谁缝的?她不知道。
只是缝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很高,很瘦,站在雷火之中,浑身是血,却还在笑。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记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随便缝的。”她说。
翠儿没再问。她蹲在沈离身边,把水碗递过去,压低声音说:“娘娘,听说外面围城好几天了,妖兵那么多,会不会打进来啊?”
沈离接过碗,喝了一口。
“会。”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沈离把碗还给她,继续缝衣裳。
“等。”
翠儿愣了一下:“等什么?”
沈离没有回答,她在等什么?等死?等人?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袖中那枚鳞片忽然微微发热。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它,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触感。这三年来,每逢她害怕、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这枚鳞片就会发热,像是有人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可他是谁?他在哪儿?
“娘娘!”翠儿忽然惊呼起来,“您听!”
沈离抬起头。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沈离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身,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景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大氅,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烬和血迹,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沈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翠儿吓得躲到沈离身后,浑身发抖,沈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来了。”她说,“稀客。”
萧景琰没有理会她的讽刺。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
“你知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他的声音沙哑,“妖兵围城!整整三天!我派了七批人去仙门求援,你知道他们回我什么吗?”
沈离没有说话。
萧景琰攥着她手腕的手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他们说你是弃子!说你早就跟仙门没关系了!说你死在这里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整座皇城都要陪葬!”
翠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拼命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娘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她。”
“闭嘴!”
萧景琰一脚踹开翠儿,把沈离拽到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就那样看着他,不害怕,不辩解,不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
萧景琰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
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衣,被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来。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鼓乐,没有宾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远处看着她从轿子里走出来,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睛。
他当时想:这个女人,真冷。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来历仙门弃妃,被废了灵根的叛徒,他那位名义上的岳父大人硬塞给他的烫手山芋。他不愿碰她,也不敢碰她,于是把她扔进冷宫,眼不见为净。
三年,整整三年,他从未踏进冷宫一步,可现在,他被逼着来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这座城?”他的声音发颤,“把你交出去。把你交给妖兵,换全城几十万人的命。”
沈离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交啊。”她说。
萧景琰愣住了。
“你……”
“我本来就是弃子,陛下现在才想起来?”沈离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三年前仙门把我扔给你们,你们把我扔进冷宫。如今妖兵要我的命,你们拿我去换。多简单的事,陛下何必纠结?”
萧景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离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陛下来找我,是想让我自己走出去,还是想让人绑着我出去?”她问。
萧景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本来想了很多话。想告诉她这是为了苍生,为了满城百姓,为了大局。想告诉她她必须死,因为这是她欠的债。想告诉她他也没办法,他是皇帝,他得为几十万人负责。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么平静,那么坦然,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翠儿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娘娘,您不能去啊!那些妖兵是要杀您的啊!您去了会死的。”
沈离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她说,“我早就该死在三年前了。”
翠儿哭得更凶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离想了想。
“有。”她说,“我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仙门把我嫁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身上有一枚鳞片?”
萧景琰愣住了,鳞片?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鳞片。
沈离看着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她轻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枚鳞片,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念想。这三年来,每逢月圆旧伤发作,每逢午夜梦回心悸,都是它陪着她。她不知道是谁给她的,但本能地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也许,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走吧。”她说。
她抬脚往院门外走去,萧景琰愣在那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破旧的院门,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等等!”
沈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景琰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沈离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不必道歉。”她说,“您从来没有爱过我,这不是您的错。”
说完,她转身走出院门。
外面站着一队禁军,手持火把,把冷宫门口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看见沈离走出来,都愣了一下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押送冷宫废后出城,可此刻她一个人走出来,那么坦然,那么平静,反倒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沈离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走吧。”她说。
禁军队长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一群人簇拥着她,往城门方向走去。
翠儿追出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萧景琰站在冷宫门口,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转身离开,城门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快天亮了。
沈离站在城门口,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看着城外绵延不绝的妖兵营帐,看着那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黑色旗帜。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禁军队长站在她身边,犹豫着问:“娘娘,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沈离想了想,从袖中取出那枚鳞片,递给他。
“如果我死了,麻烦把这个和我的尸身一起烧了。”
禁军队长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接。
沈离把鳞片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城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满是灰尘的官道上。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前方,妖兵营帐越来越近。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待她,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可她心里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她想起了梦里那个站在雷火中的人,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好好活着。”
她活了一百年,现在,终于可以去见他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周围的空气变得安静了,太安静了,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她睁开眼睛,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黑衣甲士。
他们齐刷刷地站在那里,手持刀剑,却没有人动。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离的心猛地一跳,她顺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左侧,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披着黑色大氅,逆着晨光,看不清面容。可他走路的姿态,他周身的气势,他每一步踏在地上的力度。
沈离忽然觉得心口那道旧伤剧烈地痛了起来。
痛到她几乎站不住,那身影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眼眶里不知何时涌出的泪。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凉,可在她脸上停留的那一瞬,却像一团火。
“我来接你了。”他说。
沈离张了张嘴,想问他你是谁,想问他为什么来,想问的话有千千万万。
可开口时,她只问了一句:“是你吗?”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是我。”他说。
沈离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她忽然不想问了,她只知道,他来接她了,这就够了。
远处,城楼上,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被黑衣人牵走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色的营帐,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进掌心。
他没有哭,只是肩膀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