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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伤 月圆旧伤发 ...

  •   妖界的夜,总是比人间更长。
      谢珩坐在玄冥殿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妖域。月光如水,洒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之上,也洒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今夜是月圆。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那里有一道百年不愈的旧伤。每逢月圆,这道伤就会发作,像是有人把一把钝刀插进他的心脏,慢慢地、慢慢地绞动。
      他已经习惯了。
      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从最初痛到昏厥,到后来痛到麻木,再到现在痛到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这里,看月亮。
      可今夜,似乎不太一样。
      那道伤比往常痛得更烈。钝刀变成了利刃,在他心口反复切割,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上。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按在心口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珩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玄冥缓步走到他身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沉沉地叹了口气。
      “今夜又发作了?”
      谢珩没有回答。
      玄冥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手边。
      “止痛的药。老臣知道您不会吃,但还是带了。”
      谢珩看了一眼那瓷瓶,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明知我不会吃,那还带过来干什么?”
      玄冥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老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盼着您好。”
      谢珩沉默。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照着玄冥满头的白发,照着谢珩苍白如雪的脸。
      过了很久,谢珩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玄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陛下,从您登基那年算起,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谢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你知道,我这道伤,跟了我多少年吗?”
      玄冥没有回答,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每逢月圆之夜,他都要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帝王,独自承受那种痛入骨髓的折磨。他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清冷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无心帝。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止痛的药,谢珩从不吃。不是不能吃,是不想吃,玄冥问过他为什么。
      他说:“痛着,才能记得。”
      记得什么?他没有说。但玄冥知道,记得那一剑,记得那个人。
      “陛下。”玄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百年了。您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谢珩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群山上。
      “折磨?”他轻轻重复这个词,“你觉得这是折磨?”
      “难道不是吗?”玄冥的声音微微拔高,“每逢月圆便痛入骨髓,一百年从未间断。陛下,您是一界之主,是整个妖界的王,您不该!”
      “不该什么?”
      谢珩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玄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不该记恨着一个人?”他问,“不该记恨一个人?不该让一道伤跟了自己一百年?”
      玄冥被他问住了。
      谢珩又转过头去,看着月亮。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幕正中,清冷而孤寂。
      “玄冥。”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玄冥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说的是谁。
      一百年前那个仙门女子,玉虚宫掌门之女,仙门第一美人。她在妖帝渡劫那日,一剑刺穿了他的心口。
      那一剑,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玄冥记得她的样子。怎么会不记得?那日她站在雷火之中,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她刺完那一剑之后,没有逃,只是跪在他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替我好好活着。”
      然后她就被人带走了。带走她的人,是她的父亲,仙门第一人沈清玄。
      从那以后,她就消失了。
      再后来,玄冥听说她被废了灵根、抹去了记忆,嫁入了凡间帝王家,成了一个弃妃。
      他以为谢珩会恨她。毕竟她差一点杀了他,毕竟那道伤跟了他一百年。
      可此刻他看着谢珩的眼睛,忽然不确定了。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老臣斗胆问一句您还恨她吗?”
      谢珩沉默了很久,久到玄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恨。”
      一个字,很轻,却像有千钧重,玄冥松了一口气。恨就好,恨就说明陛下还清醒,还知道那一剑意味着什么。
      可谢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可我也不知道,我恨的是她刺我那一剑,还是恨她刺完之后说的那句话。”
      玄冥皱眉:“她说的话?”
      谢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他自己留下的那一日,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发现她已经不见了,他用自己的指甲生生掐出来的。
      他想记住那一天,想记住那种痛。
      “她说,替我好好活着。”谢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让我活着,让我恨她,让我记着她。可她呢?她转身就把我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玄冥沉默了。
      “她忘了我,我却替她活着。”谢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讽刺,“一百年。我活了一百年,痛了一百年,记了一百年。她倒好,在冷宫里待了三年,却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玄冥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珩抬起头,又看着那轮月亮。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苍白如纸,也照出他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玄冥,你说,她现在在做什么?”
      玄冥心里一紧。
      “陛下,您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玄冥沉默片刻,如实回答:“老臣听说,她在凡间冷宫已经待了三年。太后不喜她,皇帝不宠她,每日粗茶淡饭,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谢珩没有说话。
      玄冥看着他,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陛下,您不会是想?”
      “她还在吗?”谢珩打断他。
      玄冥愣住了:“什么?”
      谢珩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问你,她还在吗?还活着吗?”
      玄冥的心猛地揪紧。他看着谢珩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您问这个做什么?一百年了,您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坐稳了这个位置,您不能!”
      “我只问你,她还在吗?”
      玄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如实回答。
      “在。还在冷宫里。”
      谢珩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玄冥看见了,看见他眼角那一丝细微的弧度,看见他眼底那一点一闪而过的光。
      那一瞬间,玄冥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恨,什么仇,什么一百年的旧伤,都是假的,他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她。
      “陛下。”玄冥的声音沙哑,“您不能去。那一剑是她刺的,是她亲手刺的!您要是去了,您怎么面对她?您怎么面对那道跟了您一百年的伤?”
      谢珩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满头青丝,也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玄冥。”他没有回头,“你知道这一百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玄冥没有说话。
      “每逢月圆,这道伤就会发作。我试过用止痛的药,试过用妖力压制,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谢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可后来我发现,我不想要它好。”
      “为什么?”
      谢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玄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因为如果它好了,我就没有理由再记得她了。”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玄冥的眼眶发酸。
      “陛下!”
      “她忘了我,我不能忘。”谢珩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如果连我都忘了,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
      他没有说完,可玄冥懂了,曾经相爱过,曾经有一桩婚约,曾经她是他的未婚妻,他是她的心上人,可那一剑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被抹去记忆,忘了他。他被留在原地,一个人记了一百年。
      “所以您要去接她?”玄冥的声音发颤,“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理由?告诉她您恨了她一百年,还是告诉她您等了她一百年?”
      谢珩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尊玉雕,可他的眼睛却是亮的。
      “以复仇的身份。”他说,“以取她性命炼丹的理由。”
      玄冥愣住了。
      “陛下,您?”
      “她欠我一剑,我要她还。”谢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要她爱上我,然后再亲手杀了她。我要让她也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玄冥看着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他说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复仇,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陛下!”玄冥的声音沙哑,“您确定吗?”
      谢珩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远处的群山,看向山的那一边那里是人间,是皇城,是困了她三年的冷宫。
      “玄冥。”他忽然问,“你说,她还记得我吗?”
      玄冥沉默,他当然知道答案。沈离被抹去了记忆,怎么可能还记得?可他没有说出口,谢珩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不记得也好。”他轻轻说,“不记得,才不会防备。不防备,才会爱上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玄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忽然想问:陛下,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您自己?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陪着这个他从一千三百年前就开始守护的帝王,陪他看这轮圆月,陪他熬过这一夜的痛。
      月渐渐西沉。
      谢珩的心口终于不再那么痛了。他松开按着心口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有血,他用力太猛,指甲刺破了皮肤,玄冥看见了,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玄冥。”
      “老臣在。”
      “去准备一下。”
      玄冥心里一紧:“准备什么?”
      谢珩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踏破皇城。”他说,“我要去接她回来。”
      玄冥张了张嘴,想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谢珩的背影,看着那道孤独地站在露台边缘的身影,忽然想起一千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小,还是一个会在母后怀里撒娇的孩子。后来母后死了,死在仙门剑下。他从那以后就不爱笑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现在他的眼睛也是亮的,可那亮光里,玄冥看不出一丝喜悦,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玄冥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您想好了?”
      谢珩没有回头。
      “想好了。”他说,“一百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可是那一剑!”
      “那一剑是她刺的,我知道。”谢珩打断他,“可那一剑之后,她替我活了一百年。我恨了她一百年,也欠了她一百年。”
      他转过身,看着玄冥。
      天边的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复杂。
      “玄冥,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玄冥无言以对,谢珩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下露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她若是还活着,我就去接她。她若是死了!”
      他没有说完,玄冥却听出了那未尽之言,她若是死了,他也不会独活。
      玄冥站在空荡荡的露台上,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老泪纵横。
      一百年了,他的陛下,终究还是没有走出来,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走出来。
      天亮了,谢珩回到寝殿,推开窗,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心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早已习惯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刻着一个字:离。
      这是他藏了一百年的东西。
      当年她偷偷溜出仙门见他,把这枚玉佩塞进他手里,说是她的贴身之物,送给他做定情信物。
      他当时说:“等我娶你那日,再还给你。”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日.她刺了他一剑,然后消失了一百年。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一百年了,他一直贴身藏着,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沈离。”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来接你了。”
      窗外,晨光洒满妖界,玄冥殿外,一队队妖兵开始集结。
      踏破皇城,这四个字,很快就要变成现实。
      谢珩把玉佩收回怀中,按了按心口那道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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