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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秋 她以为自己 ...

  •   贞元三年的冬天,来得要早些。
      沈离靠在冷宫斑驳的墙根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枝头零星缀着几朵红梅,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单薄可怜。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珠。
      冷宫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化掉的。
      三年了。
      她被废去灵根那年,是玉虚宫最负盛名的大小姐,仙门第一美人,沈清玄掌门的独女。所有人都说,她将来是要承继大统、执掌仙门的。
      可一夜之间,她就成了私通妖帝的叛徒,被抹去记忆、废掉灵根,像扔一件破旧的衣裳一样,被扔进了这深宫后院。
      她至今也想不起来,那个妖帝长什么样子。
      父亲抹去那段记忆时,是当着满门弟子的面施的法。她只记得一道白光刺入眉心,随后便是撕裂般的头痛,痛到她跪在地上,痛到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看见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从今往后,你没有这个女儿。”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她没有哭。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娘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离没有回头,她知道是翠儿,这个冷宫里唯一还肯叫她一声娘娘的宫女。
      “太后娘娘那边又派人来了。”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送来了,送来了!”
      “送来了什么?”沈离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毒酒。”
      沈离终于回过头来。翠儿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酒壶和一只酒杯。她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沈离走过去,伸手接过托盘。翠儿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
      “别哭。”她说,“三年了,也该到头了。”
      翠儿摇头:“娘娘,您跑吧!奴婢给您拖着,您翻墙出去,兴许还能~”
      “跑?”沈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落在眉间的雪,“我灵根已废,跑得出这道宫墙,跑得出这座皇城,跑得出这天下的仙门吗?”
      翠儿说不出话来。
      沈离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她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了看。酒液清亮,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依旧,只是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鲜活了。
      “太后娘娘还有什么话吗?”
      翠儿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太后娘娘说您占着后位三年,陛下至今不肯立后纳妃,都是因为您死了,陛下就能!”
      “就能死心了。”沈离替她把话说完。
      萧景琰。
      她想起那个名义上的夫君,那个在她入宫那夜,连洞房都不肯进的男人。他没有羞辱过她,也没有善待过她。他只是把她扔在这冷宫里,不闻不问,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她这个人。
      太后恨她,是因为她占着后位,挡了她娘家人的路。萧景琰不碰她,是因为他懦弱他不敢违逆太后,也不敢违逆仙门,只能把她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怨他吗?不怨。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不爱一个人,不是什么罪过。
      沈离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就在这时,她的心口突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把无形的剑,从她的心脏正中刺入,贯穿胸膛。她的手一抖,酒洒了一半,整个人从石凳上跌落,跪在地上,死死捂住心口。
      “娘娘!”翠儿惊叫着扑过来,“娘娘您怎么了?”
      沈离说不出话。那痛太熟悉了每逢月圆之夜,这道旧伤就会发作,像有人在用钝刀子一点一点割她的心。可今日不是月圆,为何也会痛?
      而且这一次的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不,不是看见,是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男人。
      他站在雷火之中,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她的剑刺入他的心口,一寸一寸,她能感觉到剑锋切开血肉的触感。可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竟然在哭?她不是不会哭吗?
      “别哭。”他说,“我替你活着。”
      话音未落,雷火吞噬了他。
      “啊!”
      沈离尖叫着从地上弹起来,浑身冷汗淋漓。翠儿被她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十二月初九。”翠儿结结巴巴地回答。
      十二月初九。
      沈离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新跌坐回地上。
      一百年前的十二月初九,是那场仙妖大战结束的日子。
      可她怎么会知道?那段记忆明明已经被抹去了。
      剧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袖中那里藏着一枚鳞片,光华流转,温润如玉。
      这是她唯一的秘密。
      入冷宫那年,她在自己的嫁妆箱底发现了这枚鳞片。她不记得是谁放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把它贴身藏着,一藏就是三年。
      每逢月圆旧伤发作时,这枚鳞片就会微微发热,像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心口。那痛楚还在,却不再让人无法承受。
      此刻,这枚鳞片又热了起来。
      沈离把它取出来,摊在掌心。鳞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她看着它,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冲动她想去找一个人。
      可找谁呢?她不知道。
      “娘娘。”翠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沈离低头看那洒了一半的酒壶,忽然笑了。
      “太后娘娘送来的东西,不喝完,岂不是不敬?”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
      翠儿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可沈离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翠儿放下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离看着手中的酒杯,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讽刺。
      “毒酒?”她把酒杯扔在石桌上,“太后娘娘连一杯毒酒都舍不得给我真的。她怕我死了,她儿子会记恨她一辈子。她要的,是我自己病死、饿死、冻死,而不是她亲手杀死的。”
      翠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不该就这么认命。
      可认不认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老梅树的枝丫被压得弯下来,却始终没有断。
      夜深了。
      沈离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男人,还是那场雷火。可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清冷,却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温柔。他站在雷火中,浑身是血,却依旧在笑。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睡吧。”他说,“醒来就忘了。”
      不要!
      她想喊,想抓住他的手,可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团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沈离猛然坐起,天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口那道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那个人的脸,她又忘了,只记得一双眼。
      那双眼看着她,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沈离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枚鳞片传来的温热。她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那段被抹去的记忆里,藏着什么她不该忘记的人。
      可知道又怎样?
      她已经不是玉虚宫的大小姐了,她只是一个被废了灵根的弃妃,困在这深宫里,等死。
      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沈离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她看见翠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别的什么。
      “娘娘!娘娘!”
      “怎么了?”
      翠儿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皇城破了!”
      沈离愣了一下。
      皇城破了?什么意思?
      下一刻,她听见了喊杀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刀剑相击的声音,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翠儿吓得浑身发抖:“是妖兵!娘娘,是妖兵!”
      妖兵。
      沈离的心猛地一紧。她想也没想,一把拉起翠儿就往外跑。可刚跑出屋子,迎面就撞上了一队黑衣甲士。
      那些甲士浑身上下笼罩着淡淡的妖气,手中的刀剑还在滴血。他们看见沈离,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披着黑色大氅,逆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面容。可不知为何,沈离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口那道旧伤突然剧烈地痛了起来。
      痛到她差点站不住。
      那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像踩在她心上。她想退,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清冷,薄唇微抿,一双眼睛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潭水。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离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可她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泪,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哭,可她不是不会哭吗?
      “我是来娶你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一直藏在她心底。沈离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萧景琰。
      他浑身是血,冕旒歪斜,龙袍上沾满了泥泞和血迹。他一瘸一拐地跑到那黑衣人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你!”他嘶声喊道,“求你别伤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江山给你,命给你,只求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甲士按在地上。
      沈离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三年对她不闻不问,此刻却跪在地上求人饶她一命。
      他是爱她吗?还是只是愧疚?
      黑衣人没有看萧景琰一眼。他的眼睛始终只看着沈离,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跟我走。”他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离抬头看着他,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应该拒绝的,应该问清楚他是谁,应该,可她开口时,说的却是:“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是那枚鳞片在她袖中滚烫如火,也许是那道旧伤在这一刻突然不再疼痛,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就像梦里那双眼。
      黑衣人向她伸出手。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沈离看着那道疤,心口又是一阵刺痛,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却在握住她的那一刻,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旁边的翠儿已经吓傻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萧景琰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黑衣人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穿过破败的宫殿,穿过遍地狼藉的宫道,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没有人敢阻拦,所有的妖兵看见他,都齐刷刷地低下头去。
      直到走出宫门,沈离才看见外面的景象。
      整个皇城都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可她的心里却出奇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无关。
      黑衣人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怕吗?”
      她想了想,摇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护着你。”
      沈离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心口那道疼了百年的旧伤,在这一刻,忽然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她认识他,也许,她早就认识他了。
      只是她忘了。
      风卷着灰烬和雪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们已经离开了皇城,站在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土地之上。
      远处,有巍峨的宫殿隐没在云雾之中。
      他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这里是?”
      “妖界。”他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离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家。
      她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字了?
      她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带她来,没有问他今后会怎样。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牵着,看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宫殿。
      袖中那枚鳞片,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人,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替你活着。”
      沈离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百年孤独,像是一场未做完的梦,像是一句等了太久太久,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雪落下来,落在她的眉间,落在他的肩上,他就这样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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