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宿命 第四章宿 ...
-
第四章宿命
第三日。
正道人马踏破了雪蛊谷的大门。
剑光如雪,映得整片雪谷亮得近乎残忍。
“魔教少主谢寻霜,窝藏北疆蛊女,罪同叛逆!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喊声从谷外传来,震得空中的雪花都纷纷乱飞。
苏泠站在屋中,侧脸平静。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谢寻霜已经醒来。
他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看着她,轻声道:
“走吧。”
苏泠:“……去哪?”
谢寻霜:“逃。”
苏泠摇头。
“雪蛊谷不能毁于我手。”
他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你命重要。”
苏泠淡淡道:“我命,本就不值钱。”
谢寻霜沉默了一瞬。
然后,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很冷。
却在触到她的那刻,微微发抖。
“我带你走。”
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苏泠抬眼。
他眼底的光,比北疆的雪更亮。
“你说过,你不救外人。”
他轻声道,“我是外人。”
“但我会让你觉得——救我,值得。”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这样的话。
也是她,第一次,对别人动了心。
苏泠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那温度凉得像雪,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他指尖微颤,明明自身尚且毒发未愈,连站立都需强撑,却偏要将她护在身后。
屋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雪谷终年的寂静,伴随着正道弟子整齐划一的喝令,震得窗棂簌簌落雪。
“魔教妖崽,滚出来受死!”
“雪蛊谷与魔教勾结,今日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阿霜吓得缩在角落,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恐惧,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紧紧抱住苏泠曾经给她缝制的布偶,指节攥得发白。
苏泠垂眸,看着被谢寻霜握住的手腕,心底那股不该出现的悸动再次翻涌。本命蛊在她经脉里不安地窜动,细微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在警告她,再动半分心念,便会万蛊噬心。
她这一生,被雪蛊谷的宿命捆得太紧。
自她记事起,师父便告诉她,雪蛊谷传人,一生不得动情,一生不得出谷,一生需以本命蛊镇守谷中万蛊窟,一旦动情,蛊虫反噬,不仅自身会化为一滩血水,更会引得万蛊窟崩裂,为祸人间。
她活着,本就不是为了自己。
可眼前这个人,一身白衣染血,身负天下追杀,身中无解奇毒,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却偏偏要在这样的时刻,护着她。
谢寻霜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害怕,指尖力道松了松,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有我在。”
短短三个字,轻得被风雪一卷便散,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泠心上。
她活了十八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师父早逝,谷中只剩她一人,后来捡了阿霜,也只是她护着那个小哑巴,从没有人说过,要护着她。
苏泠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冷得像谷外的风雪。
“不必。”
她抬眼,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与剑光,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清冷。
“雪蛊谷的事,与你无关。你养好你的伤,其他的,我来解决。”
谢寻霜看着她疏离的模样,长睫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没有再强求,只是缓缓松开手,撑着身侧的矮桌,一点点站起身。
他身形极挺拔,白衣胜雪,即便满身伤痕,也依旧挺拔如松,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只是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平添几分破碎感。
“你解决不了。”他轻声道,“外面来的是正道十二门派的精英,为首的是凌雪真人,一手霜华剑威震江湖,就算是我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苏泠不语。
她自然知道凌雪真人。
那是自诩正道魁首的人物,一生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最容不得魔教,更容不得她这种被江湖视为旁门左道的蛊术传人。在那些人眼里,她和谢寻霜,本就都是该杀之人。
“那又如何。”苏泠淡淡开口,“雪蛊谷的结界,不是凡人能破的。”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整个地面剧烈震颤,屋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窗外那层笼罩雪蛊谷百年的淡青色结界,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结界破了。
苏泠脸色微变。
那是师父用毕生蛊力布下的结界,能挡刀剑,挡风雨,挡江湖高手的全力一击,可此刻,竟被人一剑破开。
谢寻霜眼底冷光一闪。
“是凌雪真人的霜华剑,专破天下邪祟结界。”
他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凌厉的破空声,一道雪白剑光直逼房门,带着凛冽寒气,瞬间将木门劈得粉碎。
风雪裹挟着杀气涌入屋内,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上寒气缭绕,正是凌雪真人。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正道弟子,个个手持兵刃,眼神肃杀,将这间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凌雪真人目光扫过屋内,落在谢寻霜身上时,眼神瞬间变得阴鸷狠厉。
“谢寻霜,你这魔教妖崽,果然藏在这里!”
“当年你母亲祸乱江湖,残害正道中人,今日我便斩了你,以慰天下英灵!”
谢寻霜缓缓抬眼,目光淡漠地看着门外的众人,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这一生,听得最多的便是“魔教妖崽”这四个字。
从他记事起,身边的人便告诉他,他是魔教少主,是天生的罪人,是天下人的敌人。他没有童年,没有温情,只有无休止的训练、追杀、背叛,和一身挥之不去的罪孽标签。
他活着,本就是一场炼狱。
“要杀便杀。”谢寻霜声音清淡,“不必废话。”
凌雪真人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长剑一扬,寒气暴涨。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今日我便连你身边这蛊女一同斩杀,以正江湖视听!”
剑光暴涨,直逼谢寻霜面门。
那剑速快到极致,带着开山裂石之力,避无可避。
苏泠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挡在谢寻霜身前。
她指尖快速结印,淡青色的蛊力自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砰——”
剑光撞在蛊力屏障上,巨响震天。
苏泠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指尖袭来,震得她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本就不是擅长打斗的蛊女,蛊力多用于疗伤镇压,而非正面迎敌,这一击,已然让她受了内伤。
谢寻霜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苏泠拽回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快速抽出腰间软剑,迎上凌雪真人的第二击。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谢寻霜本就身中寒毒,方才又强行运功,此刻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毒素顺着经脉快速蔓延,冻得他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可他依旧将苏泠死死护在怀里,不肯退后半步。
“谁准你挡在我前面的。”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苏泠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冰冷的体温。她鼻尖一酸,心底那道被宿命锁死的防线,轰然裂开。
本命蛊疯狂反噬,剧痛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的心脏。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更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动了心,已经快要死了。
“你打不过他。”苏泠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毒,撑不了多久。”
谢寻霜不语,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手中软剑再次扬起,迎向围攻而来的正道弟子。
他剑法极快,极狠,招招致命,明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却依旧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白衣在剑光中翻飞,血迹越来越多,刺目惊心。
可正道弟子人数太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寒毒再次发作。
一股刺骨的寒冷从丹田蔓延至全身,他四肢僵硬,动作一滞,一柄长剑瞬间刺穿了他的左肩。
鲜血喷涌而出。
“寻霜!”
苏泠失声喊道。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与疼痛。
谢寻霜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反而反手一剑,斩杀了偷袭他的弟子。他回头,看向苏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浅的笑,那笑容淡得像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我没事。”
话音落,他再次咳出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凌雪真人见状,仰天大笑。
“魔教妖崽,你的死期到了!”
长剑高举,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劈谢寻霜头顶。
这一剑,避无可避。
苏泠目眦欲裂。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宿命,顾不上什么蛊虫反噬,猛地推开谢寻霜,指尖结出最后的蛊印,将全身本命蛊力尽数爆发。
“万蛊归心,以血为引——”
她轻声念出蛊咒,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
淡青色的蛊光瞬间笼罩整个小屋,无数细小的冰蓝色蛊虫从她体内飞出,像一场绚烂的雪,挡在谢寻霜身前,迎上那致命的一剑。
“砰——”
巨响震彻雪谷。
凌雪真人被蛊力震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正道弟子们大惊失色,纷纷后退,不敢再上前。
苏泠站在蛊光中央,白衣飘飘,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
本命蛊耗尽,蛊虫反噬到了极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经脉寸寸断裂,血肉渐渐化为蛊蝶。
剧痛已经变得麻木。
她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谢寻霜。
他正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永远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惊慌、痛苦、绝望,还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汹涌的爱意。
他想上前,却被她用蛊力拦住。
“别过来。”苏泠轻声道,笑容温柔,“我的蛊,会伤了你。”
谢寻霜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苏泠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她这一生,从未拥有过什么。
没有亲人,没有温暖,没有未来,只有一座冰冷的雪谷,和一身注定短命的蛊术。
直到他出现。
那个一身白衣、满身伤痕、眼神冷淡、却会偷偷为她扫雪、为她做一支雪簪、会在绝境里护着她的少年。
是他,给了她十八年人生里,唯一的一点光。
“谢寻霜。”她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我叫苏泠。”
“苏泠。”
“是雪蛊谷,最后一任蛊女。”
“我这一生,没为自己活过。”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幸运。”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谢寻霜再也忍不住,冲破蛊力,冲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抱住她,却只抱到一手冰冷的风雪。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化为漫天蛊蝶,在雪地里飞舞,绚烂得令人心碎。
“别……”谢寻霜声音颤抖,眼泪终于落下,砸在雪地里,碎成冰凉的水花,“苏泠,别离开我……”
“我错了……”
“我不该来雪谷……”
“我不该让你动心……”
“你回来……好不好……”
他从来不会哭。
从小到大,无论被追杀,被背叛,被毒噬骨,他都从未流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绝望、无助、撕心裂肺。
苏泠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牵挂也落了地。
她笑着,轻声道:
“寻霜,北疆的雪,太冷了。”
“我替你暖过一次,就够了。”
“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去江南,看桃花。”
“替我,看遍人间春色。”
话音落。
她的身体彻底化为漫天蛊蝶,围绕着谢寻霜飞舞了一圈,然后缓缓散去,融入漫天风雪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只留下一支小小的、用雪枝做的簪子,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冰凉,易碎,却带着她最后的温度。
谢寻霜僵在原地,掌心紧紧攥着那支雪簪,浑身冰冷,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剧痛。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屋外的风雪还在呼啸,正道弟子早已吓得四散而逃,凌雪真人也重伤离去,雪谷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抱着一手风雪,和一支永远不会融化的雪簪。
阿霜从角落走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原地,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知道,那个一直护着她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寻霜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雪谷里回荡,痛彻心扉。
“苏泠……”
“我不要江南桃花……”
“我只要你……”
“你回来啊……”
风雪无声,无人应答。
只有那支雪簪,静静躺在他掌心,见证着一场始于风雪、终于风雪的悲剧。